布林克回到警局时,整栋楼像一只沉在水底的铁箱,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墙面之间反复弹跳。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米娅正坐在他的椅子上,膝上摊着一本翻开到中间页的档案夹。她抬起头,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档案夹合上,放在桌角。
"你明天去东翼的时候,外面的夜班巡逻队我已经调开了。凌晨零点到两点之间,美术馆周边不会有任何警车经过。"她站起来,把档案夹递给他,"这是伊尔瓦·霍姆伯格失踪前最后一周的通讯记录。我在里面找到一条被删掉的信息——她的手机运营商保留了备份。周三下午四点二十一分,她收到一封没有发件人ID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你准备好了吗?'她回复了一个字:'是。'"
布林克接过档案夹,但没有打开。"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知道。"米娅看着他,"所以她不是被绑架的。她是自愿走向那个位置的。跟霍尔格、莉娜、卢卡斯、内莉一样。他们都知道自己在成为什么。"
布林克把档案夹放在桌上,靠到办公桌边缘。办公室里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一条远处正在断裂的琴弦。"米娅,如果那些人都是自愿的——那这还叫谋杀吗?"
米娅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一个人告诉你,他想成为一件艺术品的一部分,然后你帮他实现了那个愿望——法律上那叫协助自杀。但在埃里克的定义里,那叫合作创作。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杀了人。他认为他在完成委托。"
"那伊尔瓦呢?她是策展人,不是艺术家。她为什么要参与?"
米娅翻开档案夹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截图。邮件是伊尔瓦发给一个匿名地址的,日期是失踪前两周。正文写着:"我花了十年时间策划别人的展览,却从来没有在自己策划的空间里留下过任何自己的痕迹。你的计划是我唯一能看到自己出现在美术馆里的方式。不只是名字,是整个我。"
布林克读完了那封邮件,把它轻轻放回档案夹。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打字机纸条上说"批评家的血比画家的血更鲜艳",但如果受害者全是自愿的,那就不是献祭,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埃里克提供的不是死亡,是一种"被永久固定在艺术史中的存在方式"。那些人在生前已经厌倦了作为"无关紧要的从业者"默默消失,而埃里克给了他们一个永远不会被遗忘的位置——在他的"墙壁"上。
"他挑的人有一个共同点。"布林克看着米娅,"他们都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结束了,或者永远不会被记住。霍尔格被画廊抛弃了三年,莉娜被艺评圈排挤,卢卡斯拍了一辈子没人看的照片,内莉的装置作品一次都没被正式展出过。他们不是被杀害的——他们是把自己交出去的。"
米娅没有反驳。她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所以你明天晚上进去,不是为了阻止一个杀人犯。你是为了阻止一场集体艺术行为。你真的确定你要当那个打破它的人?"
布林克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有一道旧伤疤,是几年前在追捕中撞碎玻璃留下的。他想起埃里克的那句话——"你害怕跳进那水里之后,你会发现水里没有罪犯,只有一面镜子。"他确实害怕那个。因为如果米娅说的是真的,如果那些受害者都是自愿的——那东翼展厅里没有受害者,没有犯罪现场,只有一群已经选择离开这个世界的人,以及一个为他们绘制了出口的画家。布林克进去的时候,他面对的不是犯罪,是某种他无法用法律条文解释的东西。
"我还是会去。"他最终说,"不因为我以为他在杀人,是因为——"他停顿了一下,"因为我已经被他画进去了。不管我进去之后做什么,那幅画上已经有我的轮廓了。我必须去看看那个轮廓最后会变成什么。"
米娅从窗边转过身来。她走过来,站在布林克面前只有两步远的地方。"那你进去之后,如果他是对的——如果你站在那面空墙前面,发现自己也想成为那幅画的一部分——你会怎么办?"
布林克看着她。米娅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澄澈的等待。她在等他承认一件他自己也还在揣摩的事。
"我不知道。"他说。
米娅点了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记号笔,在布林克的手背上画了一条短短的水平线,像一道刻度。"如果你出来的时候,这条线还在——那你就还是你。如果它不见了——"她没说完。
布林克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道黑色的短线。它很短,不超过两公分,像一枚极小的、没有字的天平。
"我该走了。"布林克把大衣穿好,把紫外灯和铜色钥匙放进口袋,"我需要去一趟码头。"
"做什么?"
"最后一次看一眼那个印刷厂。我有种感觉——埃里克在阁楼里留了打字机、留了拾音器、留了活板门,但他没留下他自己的画。你知道一个画家身边没有自己的画意味着什么吗?"
米娅摇了摇头。
"意味着他的作品已经不在身边了。它们都已经被送到了美术馆。他已经清空了所有空间,只留下工具和路径。他在让所有准备用品归位,像一个人在上台之前把后台清干净。"
布林克走到门口时,米娅在后面说:"布林克。你那个抽屉——那叠空白信纸。你让我烧掉。但我后来打开看了。"
布林克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每一张都是空白的。但我在紫外灯下面照了——每张纸的中央都有一枚暗金色的手印。有人在你不知情的时候,把那些信纸全部印过了一遍。那些手印的尺寸比你的手大,骨节更粗,应该是——"
"埃里克。"布林克说。
"什么时候?"
布林克想了想。"我应该是在码头区文具店那天之后,才意识到有人进过我的办公室。但在那之前——那叠信放在我抽屉里好几年了。他可能在很久以前就碰过它们了。在我还没有追查任何失踪案之前,他就已经知道我会在这条路上走到最后。"
他走出了办公室。身后的门没有完全合上,从缝隙里漏出一线白光,像一条细长的标尺。布林克沿着走廊走向电梯,手背上的黑色短线在手心里微微发痒。
他到了码头区时,潮水正在退去,露出一段泥泞的岸线。印刷厂在夜色中像一具巨大的脊椎骨,黑色的窗洞排列整齐,没有一盏灯亮着。布林克没有走正门,他绕到印刷厂的后巷,那里有一道通往地下货梯的斜坡。斜坡尽头的铁栅栏门被一把新锁锁住了,但锁扣上的撬痕很规整——他伸手一掰,锁扣就脱开了,像是被什么人预先拧松了,等着他进来。
地下货梯已经停运多年,轿厢卡在底层。布林克没有进轿厢,他沿着货梯井旁边的检修梯往下爬。潮湿的霉味越来越重,墙壁上渗出的水珠在手电筒光里闪着暗绿色的光。大约爬了三层楼的高度,检修梯到头了,脚下是一条横向的管道通道——砖砌的拱顶,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两侧的墙面上每隔几米嵌着一只油灰灯座,但灯早已被摘走了。布林克弯腰走进通道,手电筒的光束在拱顶上扫出一个半圆形的光晕。
他走了大约五十米,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前方拐角处,墙面上出现了一幅用深红色颜料画的符号——一个被横线贯穿的圆,跟碎纸机里那枚印迹完全一致。他停下来用手电筒仔细照了照,颜料已经干了很久,表面覆着一层薄灰,但边缘清晰。
继续往前走,每拐一个弯就能看到一个新的符号,像路标。有的在左墙,有的在右墙,有的画在天花板上。布林克数了数,一共八个符号。前四个是实心圆被横线贯穿,后四个是空心圆被同样的横线贯穿。八种不同的画法——有的线条粗犷,有的精细如发丝,有的用深赭石色,有的用铁锈色。他站在最后一个符号前面,用手电筒照了很久。那是一个空心圆,横线从圆心穿过,但横线的两端各自延伸出一道弯曲的卷须,像两根刚刚开始生长的藤。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屏幕上的时间显示晚上九点四十七分。距离午夜还有两个小时十三分钟。
他在管道里又往前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的通道被一堵砖墙封住了。但砖墙的底部有一个大约六十公分见方的洞口,边缘的砖块被整整齐齐地撬走了,露出后面的空间。布林克蹲下来,用手电筒照进洞口——对面是另一个更大的空间,高约四米,有水泥地面和金属支架。他认出了那些支架的结构,那是美术馆穹顶通风层的支撑骨架。他已经到了。
他没有钻过去。他在洞口旁边坐下来,背靠着砖墙,把手电筒关掉了。黑暗中,他能听到上方极远处有一种微弱的声音,像某种液体在管道里流动的汩汩声,又像风声在金属间隙中回旋。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铜色钥匙,它还是冰凉的。他也摸到了那支记号笔的笔帽——米娅画的那条线在黑暗里当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它,像一道极浅的沟壑,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微妙的触感。
他闭着眼睛靠在砖墙上,等了很久。上方的声音时断时续,有时像是脚步声,有时像是画刷在粗糙表面上的拖行,有时只是一片彻底的寂静。当那种寂静持续超过五分钟时,布林克睁开眼睛,重新打开手电筒。他把光束对准洞口对面的金属支架上——那里,在一条横梁的下方,用暗金色的颜料写着一行极小的字:"你走得太慢了。我以为你会提前一小时到。"落笔的末梢拖出一道细细的卷须,像藤蔓的尖端,正指向洞口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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