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你比数据更透明

艾薇·瓦茨住在格兰特市东区一栋由旧纺织厂改造的公寓楼里。这里的地价在五年前跌到了谷底,然后被一群自称“创意阶层”的年轻人占领。他们把厂房的钢梁涂成荧光粉,在废弃的货运电梯井里种满龟背竹,把每一面裸露的红砖墙都变成了拍照背景。艾薇搬来这里不是因为这很酷——她搬来是因为这里的租金便宜得不需要和任何人合租,而且楼下的服务器机房发出的低频嗡鸣能帮她入睡。

洛根按响门铃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十四分。

门开了三指宽的缝,艾薇的眼睛从安全链后面打量着他。那双眼睛和她二十三岁时一模一样——警惕、疏离、带着一种淡淡的嘲弄,好像在说“你终于也落到这一步了”。她穿着褪色的黑色T恤和宽松的工装裤,头发染成一种介于蓝色和灰色之间的颜色,左手腕上纹着一行细小的代码。

“你看起来像被雨淋透的会计。”她说。

“审计员。”洛根纠正她,声音沙哑。“和会计不一样。”

“对,你们负责发现别人藏了什么,会计负责帮忙藏。”艾薇解下安全链,转身走回屋内,没有说请进,也没有关门。

这就是艾薇式的欢迎:她从不拒绝你,但也不会让你觉得被接纳。

公寓的内部比洛根想象中更乱,也更专业。客厅被改造成了一个半工作半生活的空间,三台曲面显示器并排摆在长桌上,显示着各种他看不懂的界面——有三维模型的线框、有正在渲染中的虚幻城市场景、有一个终端窗口不断滚动着绿色的日志代码。墙上钉着十几张打印出来的虚拟角色设定图,都是女性形象,穿着不同时代的服装,面容却有着相似的冷峻神情。洛根认出了其中一张脸——那是艾薇自己的面部扫描。

“你在做游戏。”洛根说。这不是疑问句。

“沉浸式情感模拟。”艾薇从厨房柜子里拿出一罐速溶咖啡,想了想,又放回去,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啤酒。她没有给洛根拿任何东西。“我叫它‘镜子’。玩家选择一个角色,然后和她对话。角色会学习你的情绪模式,用你最害怕听到的话回应你。”

“听起来像审讯。”洛根脱下湿透的外套,却不知道该挂在哪里,最后只能搭在自己手臂上。

艾薇终于转过身,正眼看着他。“它比审讯更精准。审讯是别人问你问题。镜子是你自己告诉你自己那些你不敢承认的东西。我拿到了联邦心理防御局的测试订单——他们想用这个做反恐审讯培训。”她喝了一口啤酒,嘴角浮起一个不明意义的弧度。“现在告诉我,你为什么凌晨两点出现在我的门口,像一只被碾过的松鼠,还带着那种眼神。”

洛根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看向楼下空荡荡的街道。雨已经完全停了,路灯的光投下长长的黄色条纹,像某种正在缓缓收紧的网。他看不见任何人影,但他知道那些眼睛在看。

“你知道‘棱网’吗?”他问。

“联邦审计署的中央监控系统。连着一半政府部门的数据库。每天处理将近四亿条交易记录。”艾薇说得很快,像是在背诵维基百科。“我是做游戏引擎的,和数据打交道的人我都关注。”

“我今天在棱网上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有人进入过我的公寓。然后我的同事塔克·埃利斯死了。铁路事故。在他死前四个小时,他给一名调查记者寄了一份空白文件。”

艾薇放下了啤酒瓶。她沉默的时间比洛根预期的要长。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里的嘲讽褪去了一些,换上了一种更危险的东西——那是专注。真正的、来自一个资深代码匠的专注。

“你说的‘不该看到的东西’,涉及什么?”

“一笔从国防后勤局流向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的资金。三千万联邦币,穿过了四层中间账户,每一层都有完整的合规记录。干净得像手术室。”

“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政治献金。无限独立支出。”艾薇把这些词一个一个吐出来,像是在检测它们的味道。“那个叫‘自由之声’的?”

洛根猛地转过身。“你怎么知道?”

艾薇从桌上拿起一块平板电脑,划了几下,然后翻转屏幕给他看。那是一个新闻聚合页面,日期是三个月前。标题是:“自由之声”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投入创纪录资金,力挺联邦最高法院保守派大法官候选人。

“它们不隐晦,”艾薇说,“它们是公开的。你可以在任何一个政治捐赠追踪网站上看到‘自由之声’每年花了多少钱、支持了哪个政客。所有人都在讨论它,但没有人讨论它的钱从哪里来。因为理论上它是独立筹款的,不需要披露。”

“独立筹款。”洛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苦涩的厌恶。“我查了它过去六年的公开申报记录。它的主要捐赠者是十七家不同的工业控股公司和三家跨国民间基金会。但我追了其中五家的注册信息,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地址——卡瓦诺街1120号。”

艾薇的眉毛动了动。她知道那个地址。卡瓦诺街1120号是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大理石建筑,名义上是一家私人法律事务所的办公地点。但在格兰特市任何一个数据贩子和网络安全论坛上,这栋楼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爱国者联盟”的前台公司。

“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艾薇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说前国防部长、现任最高法院大法官的幕后资金网络,和退伍军人的救命钱,是同一个水库里的水。”

“我不需要告诉你这意味着什么。你已经在计算了。”洛根说。

艾薇确实在计算。她的脑子是一种精密仪器,专门用来在数据里寻找模式。她可以在一团混乱的代码里找到那个会让整个系统崩溃的唯一错误分号。现在洛根给了她一个比任何游戏都要庞大、也致命得多的模式。

“你得离开这里。”她说。“现在。你不能留在我家。”

“我不是来借宿的。”洛根从口袋里掏出那只U盘,放在她桌上。褪色的银色外壳在屏幕冷光里看起来像一枚从很久以前的沉船上打捞上来的硬币。“你有一台不联网的旧服务器,父亲留下的那台。我需要把这里面的东西导入进去,做一个加密脱机备份。以防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我变成第二个塔克·埃利斯。”

艾薇盯着那只U盘,像是在看一件被诅咒的传家宝。父亲留下的服务器是一台老旧的工业级数据机,现在放在她的储藏室里,积满灰尘。它不联网,不连任何局域网,如果要访问它,只能用物理方式——插入硬盘,手动启动,在终端里一行一行地敲命令。在这个一切都被云端监控的时代,这种笨重的旧机器是唯一不能被远程入侵的东西。

“八年前你在父亲的葬礼上对我说,我们最好不要再见面。”艾薇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你说我的存在让你想起你不想回忆的东西。你让我从你的生活里离开。我照做了。”

洛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知道。”

“现在你闯进我的生活,带着一只可以让你被灭口的U盘,请求我用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件遗物来救你的命。”

“我知道。”

“你欠我一个解释。不是关于那些钱,不是关于那个死亡名单上叫塔克的人。是关于八年前你到底在怕什么,以至于你宁可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腐烂,也不愿意和唯一还有你DNA的人说一句话。”

房间里安静极了。远处的服务器机房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大型生物沉睡时的呼吸。洛根站在窗边,窗外霓虹广告牌的蓝光透过玻璃洒在他侧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准备要说什么,但发出的声音被楼下突然传来的一声急刹车打断了。

然后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快速而有秩序,不是奔跑,不是挣扎,而是一种训练有素的行进节奏。艾薇几乎在同一时间从椅子上弹起来,视线扫过墙上的一个平板屏幕——那是她自制的楼宇监控系统界面。

红外感应器显示:四层的楼梯间里有五个热源正在向上移动。六层,她这层。

“他们有我的生物识别信息。是我以前入职审计署时录入的。”洛根快速地说,一边把U盘塞进艾薇手里。“他们会扫描每一层,每一扇门。你不能藏我。”

“我知道。”艾薇走到她那一排服务器机柜前,拉开其中一扇铁皮门,里面是密布的电线和持续闪烁的绿色指示灯。她指了指里面一个不到半米宽的金属隔层——那里原本是放备用硬盘的。“进去。”

洛根没有多问。他弯腰钻进去,蜷缩在狭窄的空间里。艾薇把门关上,只留了一条两厘米的缝。

敲门声是标准的政府式敲门:三下,间隔均匀,力度适中,不凶恶,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联邦调查分局,依法执行安全核查。请开门。”门外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有礼貌。

艾薇等了三秒,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性,一前一后。前面那个个头稍矮,大约五十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后面那个年轻些,身材像健身教练,手里拿着一只平板设备,屏幕正对着艾薇,显示着一张洛根·瓦茨的正面证件照。

“晚上好,女士。我是库珀探员,这是我的搭档德雷克探员。”年长那个出示了徽章,动作精准而流畅。“我们在追踪一名可能处于精神不稳定状态的联邦职员。有理由相信他可能试图联系您。您是艾薇·瓦茨,洛根·瓦茨的妹妹,对吗?”

“八年了,第一次有人用‘洛根·瓦茨的妹妹’来称呼我。”艾薇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在胸前。“他怎么了?”

“请问您是否在今天晚上见过他?或者收到过他的任何联系?”库珀探员无视了她的问题。

“没有。”

德雷克探员的平板设备发出一声轻微的电子音。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屏幕转向库珀。库珀扫了一眼,重新看向艾薇,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审视猎物时的耐心。

“您的手机信号基带记录显示,在三十七分钟前,有一个加密中继请求从距离您公寓不到二十米的信号塔路由。这个加密协议和您哥哥今天在审计署内部网络使用的隐藏通讯工具的加密特征吻合。”

艾薇没有眨眼。她的心跳在胸口加快了几拍,但面部表情保持在一种近乎完美的中性状态。她知道他们在用“基线检测”——他们的平板设备现在一定在实时分析她的微表情和瞳孔变化。

“如果他的信号离我只有二十米,那他应该就在这栋楼里的某个地方。你们为什么不继续搜?来找我浪费时间。”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库珀探员注视了她整整五秒。然后他收起了徽章。

“如果您的哥哥联系您,请务必立即通知我们。这不是建议。这是基于联邦安全条例的必要义务。拒绝配合可能会被视为妨碍调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白色底,黑色字体,没有任何政府标志,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我们会再联系的,瓦茨小姐。”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沿着楼梯下降。

艾薇等了一分钟,直到楼宇监控系统确认五名目标都已离开建筑物范围。然后她走到服务器机柜前,拉开了门。

洛根蜷缩在那狭窄的空间里,额头抵着冰凉的金属壁,全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你听到了?”艾薇问。

“从他们的平板发射信号开始,我就听到了。”洛根缓缓从隔层里爬出来。“他们不是来找人的。他们是来确认我在这里的。刚才的扫描不是为了找我。他们在收集你的生物应激数据。”

艾薇把刚才接过的名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在不联网的设备无法检测到的频段上,这张名片正在以每分钟一次的频率发送她的精确位置。

“从这一秒开始,”她说,“我们都需要变得比现在更透明。而唯一的方法,是变成别人。”

她走到自己那台主力工作站前,敲了一行命令。屏幕上跳出了那个名为“镜子”的情感模拟AI的图形界面——一张空白的、等待输入的人脸模型,悬浮在黑色的背景中。

“今晚之前我只用它模拟虚构角色。现在我需要你提供足够的个人信息,让它模拟你。你的语言习惯、你的情绪反应模式、你在压力下说话时嘴角微小的不对称。”

“你要做什么?”

艾薇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监控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在窗外闪烁,像一颗永远不会合上的眼睛。

“我要创造一个你在数据世界里到处活动、发信息、刷卡的假象。让所有算法以为你还在这里。而你本人——”她转向他,脸上的表情在屏幕光照下像一面被照亮的青铜镜。“需要用最古老的方式在这个城市里消失。”

她的指尖终于落下,敲在回车键上。

“通过做一个活人永远不会做的事。”

屏幕上,那张空白的人脸模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成了第一根轮廓线条。嘴角向左倾斜了零点三毫米。

和洛根本人的习惯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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