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部的楼层与楼上完全是两个世界。
韦斯特走出电梯时,首先感觉到的是温度的变化——这里比四十七楼低了至少五度,冷气从天花板上的通风口持续不断地吹下来,仿佛是为了冷却某些不知疲倦运转的服务器。走廊两侧的墙壁被涂成深灰色,照明来自嵌入地板的LED灯带,幽蓝的光线从下往上照射,让每个人的脸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莉迪亚·蔡走在前面,她的黑色高跟鞋敲击在环氧树脂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孤立的回响。从休息室出来后,她主动提出带韦斯特查看镜像系统的底层架构——这个提议让霍兰德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但法务官最终没有阻拦。
“主服务器在数据中心C区。”莉迪亚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停下,将手掌按在生物识别面板上,“但真正的核心——镜像引擎——在更里面的地方。”
门锁发出低沉的嗡鸣,金属门无声滑开。门后是一条更窄的走廊,两侧排列着透明的玻璃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放置着闪烁的设备。凌晨四点半,这一层仍然有技术人员在值班,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装,眼睛盯着屏幕,对经过的访客视若无睹。
“镜像系统最初是我为集团设计的一个内部沟通工具。”莉迪亚边走边说,声音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空洞,“核心逻辑很简单——每个员工在入职时都会得到一个唯一的数字身份编码,用于门禁、考勤、内部通讯。镜像系统在此基础上,允许员工申请一个或多个‘衍生身份’。这些衍生身份不与生物特征直接绑定,而是通过一个动态加密的临时编码运行。”
“听起来像是一个合法的伪造身份工具。”韦斯特说。
莉迪亚没有否认。“集团高层最初对它非常热衷。你可以用衍生身份在内部论坛上发表真实意见而不必担心报复,可以用匿名模式参加跨部门谈判,可以在绩效评估系统中对上级进行真实评价。它被包装成一个‘组织透明化’的工具。”
“但有人发现了更好的用途。”
莉迪亚停下脚步,推开最后一间玻璃隔间的门。这是一间狭小的监控室,墙上排列着十二块高清屏幕,显示着镜像系统的实时运行数据。她走到中央的操作台前,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
“去年三月,安全部门在一次例行审计中发现,有十七个衍生身份的行为模式与其申报用途不符。它们访问了不该访问的数据库,进入了权限范围之外的楼层,甚至在内部招标系统中互相串通投标。”她停顿了一下,“问题是,这些衍生身份的申请记录被抹除了。我们不知道它们属于谁。”
韦斯特走到她身后,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密密麻麻的十六进制编码不断翻涌,像某种活着的、呼吸着的生物。
“这些无法追踪的身份——就是你说的‘空白镜像’?”
“不完全是。空白镜像是后来才出现的更高级别权限才能创建的东西。”莉迪亚调出一个新的界面,屏幕中央浮现出一个三维的树状结构图,“这是镜像系统的身份层级。最底层的是普通员工的衍生身份,平均每个员工有一点三个;中间层是部门主管以上级别的,权限更高,可以访问敏感区域;顶层——”她的手指指向树状图的顶点,“只有原始身份编号为001到005的人才可以访问。”
“001是谁?”
“埃德蒙·格雷森。”莉迪亚的声音变得微妙,“002到005分别是阿什顿、莫罗、霍兰德和我。我们五个人拥有系统的最高权限,可以创建完全脱离生物特征绑定的空白镜像。”
韦斯特沉默了几秒钟。冷气机在头顶发出持续的嗡鸣,像某种频率极低的呼吸声。
“蔡博士,你本人创建过空白镜像吗?”
莉迪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片刻,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我的工作性质要求我对系统进行定期测试。去年十一月,我曾经创建过三个测试用的空白镜像,在完成压力测试后立刻销毁。记录应该还在日志里。”
“应该?”
“日志是可以被修改的。”她的声音压低到几乎听不见,“拥有足够权限的人,理论上可以修改镜像系统里的任何数据。格雷森设计这套系统时,给予最高权限用户近乎绝对的控制力。他相信权力的本质就是信息的绝对不对称。”
韦斯特感到那种熟悉的不安再次涌上来。这栋大楼里的每个人都在谈论死者,但他们的语气里听不到太多悲伤——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职业性的评估,仿佛格雷森不是他们的同事,而是一个已经退场的棋手。
“告诉我关于继任评估报告的事。”他换了个话题,“那个被幽灵查阅的目录页上,写着谁的名字?”
莉迪亚转向另一块屏幕,调出一份加密文档。“人力资源部的继任评估报告包含了对四位候选人的综合评估——财务业绩、团队管理、战略规划、风险评估。格雷森亲自参与了评估过程,但最终的推荐人选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报告是加密的,密钥只有他的私人生物特征才能解锁。”
“所以凶手查阅的只是目录页。”
“是的。目录页列出了报告的章节结构,包括每个候选人的评估权重,但不包含具体结论。”莉迪亚将目录页放大,光标在一行行文字上滑动,“第一页是阿什顿,第二页是莫罗,第三页是我,第四页是霍兰德。四个人的评估顺序是按照入职年限排列的。”
“没有特殊排序?”
“表面上看没有。”
韦斯特盯着那四行标题,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目录页的总页数是多少?”
“十七页。”
“但四个人的评估,无论如何排列,都不可能正好是十七页。十六页或者二十页的可能性更大。”
莉迪亚愣了一下,重新审视那份目录。几秒钟后,她的脸色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韦斯特一直在观察她的反应,那个变化几乎不会被察觉。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更低了,“目录页上列出的章节加起来是十六页。第十七页没有被列入目录。它是一个隐藏页面。”
“隐藏页面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我没有权限查阅。”莉迪亚抬起头,她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敬畏的震惊,“但如果格雷森在报告里藏了一页不为人知的内容,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那一页上的内容,足以摧毁某个候选人的一切。”
操作台的另一侧,一台监控屏幕忽然闪烁起来。画面显示的是茶水间的实时监控录像。韦斯特看到画面中的咖啡机安静地立在台面上,旁边的杯架里整齐排列着骨瓷咖啡杯——和格雷森临死前用过的那个一模一样。
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画面发生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变化。杯架附近的光影似乎扭曲了一瞬间,像水面投下石子后泛起的涟漪。然后一切恢复平静。
“刚才那是什么?”他指着屏幕。
莉迪亚迅速敲击键盘,将监控录像倒回数秒前,反复播放那个片段。“电磁干扰。”她说,语气听起来很确定,但韦斯特注意到她敲击键盘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偶尔会发生,设备太旧了。”
“这个监控系统是独立的,还是接入了镜像系统?”
莉迪亚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与韦斯特的视线在屏幕上方的空间中相遇。幽蓝的LED光线从下方照亮了她的半张脸,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像戴着一张明暗交织的面具。
“镜像系统理论上不能接入监控网络。它们是物理隔离的。”
“理论上。”
“理论上。”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关掉了屏幕。
在返回四十七楼的路上,韦斯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光影扭曲的一瞬间,然后一切恢复如常。他想到了哈珀说过的话——那两个无法追踪的幽灵。它们懂得如何规避监控,如何在数字世界里隐藏行踪。但如果它们能够侵入监控系统本身,那么任何画面都可以被改写,任何真相都可以被涂抹。
电梯门打开时,哈珀正等在走廊里。他的表情比四十分钟前更加凝重。
“验尸官那边有初步结果了。”他把韦斯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毒物是四氢吡啶类衍生物,一种人工合成的生物碱,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症状发作极为迅速,大约三到五分钟内失去意识,十到十五分钟内心跳停止。”
“来源呢?”
“实验室级别的合成产物,不是可以从普通渠道获取的东西。需要专业知识,以及专业的化学设备。”哈珀顿了顿,“而且有意思的是,安保部刚刚发现,三天前有人用阿什顿的镜像身份通过内部采购系统,预订了一批化学实验设备。但阿什顿坚称自己从未下过这笔订单。”
“他的镜像身份被克隆了。”
“或者他在撒谎。”哈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纸,“另一方面,莫罗开始表现出配合的态度。他同意到警局接受正式问讯,说愿意提供他所知道的一切——包括某些同事的‘非常规操作’。”
韦斯特接过那张纸,上面是莫罗主动提交的一份文件清单,全都是关于集团内部权力斗争的材料。这份清单详细得令人不安,仿佛莫罗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天。
“你觉得他是真的想帮忙,还是在转移注意力?”
哈珀没有回答。远处,海港城的天际线已经开始被黎明的灰白浸染。但在这栋玻璃铸成的塔楼里,所有的光都还是人工的,所有的影子都经过了精心设计。
韦斯特将莫罗列出的材料清单折好放进外套口袋。他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一个在最初调查中就闪现过、但一直没来得及追问的问题。
格雷森按下了紧急按钮。
一个在毒发后三到五分钟内就会失去意识的人,在被毒素侵蚀的最后时间里,用仅剩的力气按下了桌面上的紧急按钮。他没有拨打急救电话,没有通知私人医生,甚至没有试图求救。他只是按下了那个按钮。
那个按钮连通的,不是医院,不是警方。
而是安保部。
埃德蒙·格雷森在临死前,最想通知的人,是他自己的安保团队。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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