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克托·拉莫斯的公寓在城东一栋六层砖楼的顶层。
没有电梯。艾德里安爬上狭窄的楼梯时,闻到一股混合了霉味、猫尿和腐烂食物的气味。走廊里的壁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的呼吸。三楼的住户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看到他的法警徽章后又缩了回去。
在这个街区,执法者的出现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拉莫斯的房门已经被警方贴上了黄色封条。艾德里安撕开封条,推门进去。现场勘验已经结束,尸体被运走了,但浴缸里的水还没排干——一潭浑浊的、泛着铁锈色的死水,水面刚好没过成年人的膝盖。
“膝盖。”
他站在浴室门口,打量着这个狭窄的空间。洗手池上方有一面裂了缝的镜子,镜面上还残留着牙膏喷溅的白色斑点。浴帘是那种最便宜的塑料材质,印着已经褪色的海豚图案。水龙头是老式的旋转开关,其中一个把手上挂着一根头发。
法医报告说拉莫斯是溺水身亡。一个身高一米八的壮汉,在不到四十厘米深的水里淹死了。没有打斗痕迹,没有防御性伤口,血液里检测出了高浓度的酒精和一种常见的镇静剂成分。现场判断是:酒后服药后洗澡,昏厥后滑入水中溺亡。
听起来合情合理。
如果不是因为发生在瓦伦被杀之后不到十二个小时的话,艾德里安或许会相信这个结论。
他走进卧室,开始翻找拉莫斯的私人物品。警方已经来过一遍了,带走了他们认为有价值的证据——几袋疑似毒品的白色粉末、一把未登记的弹簧刀、一叠现金。但艾德里安要找的不是这些东西。他要找的是更隐蔽的、警方不会注意的东西。
比如一本通讯录。比如一张照片。比如任何能证明拉莫斯和瓦伦之间联系的线索。
他在床头柜的抽屉深处找到了一部老旧的预付费手机。手机已经没电了,外壳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一只黑色的鸟。艾德里安盯着那只鸟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装进证物袋。
衣柜底层塞着一个鞋盒,里面装着乱七八糟的杂物:旧彩票、过期驾照、几枚赌场筹码、一本卷了边的色情杂志。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
大约二十岁,浅色头发,圆脸,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卷曲,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莉娜,1965年春。”
艾德里安把照片翻过来,盯着那个名字。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但他认得这种照片的材质和色调——那是铁锈区老福利院旁边的廉价照相馆的招牌风格。那种泛黄的、带着化学药水气味的相纸,只在那个年代、那个地方才有。
他把照片和手机一起放进证物袋,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
她大概二十五六岁,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深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露出苍白而轮廓分明的脸。眼睛是灰绿色的,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此刻正死死盯着艾德里安手里的证物袋。
“你是谁?”她问,声音不高但很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紧张。
艾德里安亮出徽章。“联邦法警。你是?”
“玛雅·拉莫斯。”她走进来,目光在凌乱的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浴室那扇半掩的门上。“赫克托是我父亲。”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我很抱歉。”艾德里安说。
“你不认识他。”玛雅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反驳,“所以不用道歉。我来只是拿他欠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部手机。粉色的,很旧。那是我的第一部手机,他送我的。后来他拿走了,说要存什么重要的东西。”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艾德里安手里的证物袋上。“看起来你已经找到了。”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他在打量她。这个女孩的反应不对劲——她太冷静了。一个得知父亲离奇死亡的女儿,不该是这种表情。不是悲伤,不是崩溃,而是一种紧绷的、像是猎人在追踪猎物时的专注。
“你知道你父亲在监狱里的事吗?”他问。
“我知道他赌光了家里所有的钱。我知道他把我妈打进了三次医院。我知道他因为持枪抢劫被判了十五年,靠一条刚被废除的法律加重了刑期。”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攥紧的指节泛白。“我还知道他上个月在电话里跟我说,他有一个大人物的秘密,能值很多钱。我告诉他,别做梦了。他不听。”
艾德里安向前走了一步。“他有没有跟你提过那个人的名字?”
“没有。但他在电话里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玛雅抬起头,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和艾德里安的目光相遇。“他说,‘那个老东西做梦都想不到,当年在铁锈区活下来的人不止他一个’。”
血液在艾德里安的血管里凝滞了一瞬。
“铁锈区。”他重复道。
“你知道那个地方?”
“我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短暂的沉默。玛雅看着他,眼里的戒备稍稍松动了一些,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三名穿着联邦调查局制服的探员出现在门口,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胸前挂着副局长级别的徽章。
“克罗尔法警。”那人开口,语调公事公办但透着一股冷意,“我是联邦调查局副局长彼得·哈洛伦。从现在起,这起案件由我们局接管。你的调查权限到此为止。”
“凭什么?”艾德里安问,手不自觉地收紧。
“凭你已经越界了。”哈洛伦向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这不是普通的连环死亡。上面有大人物打了招呼。我不需要给你任何理由。”
然后他转向玛雅。“你是拉莫斯的女儿?”
玛雅点了点头。
“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玛雅没有看哈洛伦,而是侧过头,快速地对艾德里安说了一句耳语般的话。然后她跟着调查局的探员们走了,帆布包在身后轻轻晃动。
艾德里安站在原地,耳中回荡着她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他在出狱当天收到一封信。手写的,没有署名,但有狮子图案的红色印章。信上只有一句话——‘所有的罪,都会被清算’。我父亲看到那封信后,脸色白得像死人。”
狮子的红色印章。
艾德里安知道那个标志。整个纽斯顿联邦的人都知道。
那是康拉德·塞缪尔森大法官的私人纹章。五十年前他在法学院读书时亲手设计,取义于“正义如狮”。他的每一本著作的扉页上都印着这个图案。
当艾德里安走出公寓大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雨停了,但湿冷的水汽仍然弥漫在空气中。街对面的大楼外墙上,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正在播放晚间新闻,主播用严肃的语调播报着当天的头条——
“……塞缪尔森大法官今天下午在联邦法律协会的年会上发表了主旨演讲,批评了最高法院关于《武装职业罪犯法案》的裁决。他表示,‘法律必须保护善良的人民,而不是为罪犯打开牢笼’。这番言论引发了广泛的社会争议……”
艾德里安站在屏幕下,仰头看着那个熟悉的面孔。老人的白发在舞台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姿态从容,目光坚定,声音沉稳有力。台下的观众——数百名西装革履的法律精英——正热烈地为他鼓掌。
“法律必须保护善良的人民。”艾德里安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手机震动了。是监狱管理局的沙利文打来的。
“克罗尔先生,你让我调的那份名单我整理出来了。”
“怎么样?”
“本周释放的十二个人里,有四个曾经在铁锈区生活过。”
“四个?”
“现在还剩下两个活着。”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一个叫鲁本·科瓦奇,明天上午释放。另一个叫维克多·萨尔,后天释放。克罗尔先生,如果你觉得有人正在按名单杀人——那他的时间可不多了。”
艾德里安挂断电话,抬头再次望向那块电子屏幕。塞缪尔森的演讲已经结束了,画面切换到了广告。一个笑容灿烂的年轻家庭正在推销某种洗衣液。
“不多了。”他喃喃自语,“的确不多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车轮碾过路边的积水,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在路灯下短暂地闪烁,然后迅速归于沉寂。此刻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一个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的念头——
那些藏在铁锈区福利院阴影里的东西,从来就没有被真正埋葬过。它们只是沉睡了半个世纪,等待着某个时刻重新爬出来,把一切光鲜亮丽的事物撕得粉碎。
而那个时刻,似乎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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