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渣谷警局坐落在一条永远晒不到太阳的窄巷里,外墙上的警徽被酸雨蚀得斑驳不堪,远远看去倒像是某种生锈的刑具。莫兰坐在档案室的长桌前,面前摊着十三个文件夹——十一个失踪者,两个死者。他把雷·哈洛和莉亚·桑切斯的验尸报告并排铺开,手指在两张照片之间来回移动。
“射钉枪的钉子型号完全一致。”沃斯端着两杯速溶咖啡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莫兰手边,咖啡液面上飘着没搅开的白色粉末。“钢钉表面没有生产批次号,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建筑用钉,任何一个五金店都能买到,无法追踪。但法医在莉亚·桑切斯的指甲缝里提取到了一种纤维——深灰色醋酸纤维,通常用于制作西装内衬。”
“西装内衬。”莫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在煤渣谷,穿西装的人只有三种:殡仪馆的入殓师、法庭上的公设辩护律师,以及来催债的金融机构职员。而在凌晨的废弃汽车旅馆里,这三种人都没有理由出现在一个被钉在墙上的女人身边。
他翻开失踪者的档案,手指顺着名单一个个往下划。十一个人,年龄最小的十九岁,最大的六十二岁,职业栏里填着“无固定”“临时工”“残疾津贴”这些词汇,像一排灰色的墓碑。所有人在失踪前都收到过顶点教育基金的最后一期催收单,催收单背面都印着一个天平图案——和莉亚·桑切斯笔记本上画的那个一模一样。
“天平代表什么?”沃斯在对面坐下,翻开自己的记事簿。
“裁决。”莫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所有的天平都指向同一个概念——有人在替他们做决定,判定谁该活,谁该死。”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身,从椅背上扯下那件还没干透的大衣。“去顶点教育基金。我想看看这个天平的另一端坐着什么人。”
顶点教育基金的办公楼坐落在铁锈港市中心,是一栋十五层高的玻璃幕墙大厦,与煤渣谷的破败相比,这里像是另一个星球。大厅里铺着米色大理石地砖,前台接待员的妆容精致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裁下来的。莫兰和沃斯亮出警徽,要求见区域经理。他们在八楼的会客室里等了十五分钟,会客室墙上挂着几幅装裱精美的奖状——“铁锈港年度金融服务机构”“社区教育合作伙伴奖”“卓越债务管理奖”。
门被推开的时候,进来的男人比莫兰预想中更年轻,大约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蓝色的定制西装没有一道褶痕。他伸出手的时候,袖口的金属扣反射着落地窗的光。
“查尔斯·苏利文,区域运营总监。”他的笑容精确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两位警官,我能为铁锈港警局做些什么?”
莫兰没有握他的手,而是直接把两张死者照片摆在会客室的胡桃木茶几上。“这两个人你都认识吗,苏利文先生?”
苏利文低头看了一眼照片,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他绕过茶几,在对面沙发上坐下,翘起腿,用手指轻轻弹了弹裤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雷·哈洛,莉亚·桑切斯。我看过早间新闻,令人痛心。但我不确定这和顶点教育基金有什么关系。”
“他们的嘴里都塞满了贵公司的催收单。”沃斯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图钉一样钉在桌面上。“两个人都在死去的那一刻,嘴里含着你们寄出的信。”
苏利文微微偏了偏头,做了个“请继续说”的手势。
“我们需要查看这两个人的贷款档案,”莫兰说,“以及你们公司对煤渣谷地区所有债务人的催收记录。”
“当然。”苏利文答应得太过爽快,让莫兰的后颈升起一股凉意。他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吩咐助理调取档案。不到五分钟,一个穿灰色套裙的女人端着两个厚牛皮纸文件夹走进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苏利文打开第一个文件夹,抽出一沓装订整齐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用食指点了点落款处的签名。“雷·哈洛,二〇〇四年九月十七日签署贷款合同,本金两万六千美元,用于成人职业培训课程——电气维修。”他又翻开第二个文件夹,“莉亚·桑切斯,二〇〇五年三月三日签署,本金三万一千美元,护理助理培训。两个人的贷款都经过了合规审核,签署了标准的还款协议,利率完全符合联邦法律的规定。”
“他们欠的金额远不止本金。”莫兰说。
“利息和滞纳金是合同的一部分。”苏利文合上文件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语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冰,“莫兰警探,我们是合法的金融机构。借贷是双方自愿的行为,合同条款经过了律师审核、法院确认。如果债务人无法按时还款,我们有权按照法律程序追索。我们没有强迫任何人签字,也没有强迫任何人选择我们。”
沃斯翻开记事簿,念出了一串数字。“过去三个月,煤渣谷地区有十三名顶点教育基金的债务人要么死亡,要么失踪。所有人在出事前都收到过同一批次的催收单。这个概率你不觉得奇怪吗,苏利文先生?”
苏利文沉默了两秒钟。会客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的低频嗡鸣。
“沃斯警探,煤渣谷是一个特殊的地方。”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同情的温度,但这份同情是往下俯视的,“高失业率,高犯罪率,居民平均受教育程度低于全州平均水平两个标准差。这些人欠下的不只是我们的贷款,他们欠房东的钱,欠医院的钱,欠彼此的钱。当他们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摊开双手,做了个遗憾的姿势,“有的人会选择消失,有的人会做出更极端的选择。这当然是悲剧,但它不是我们的错。”
莫兰感觉到太阳穴有根血管在突突地跳。他把一张失踪者的名单拍在茶几上,纸张撞击木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客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十一个人的名字,苏利文先生。他们每个人的催收单背面都印着一个天平。这个天平是什么意思?”
苏利文低头扫了一眼名单,然后抬起头,直视莫兰的眼睛。他的瞳孔是淡褐色的,像两块被磨平的石头。“莫兰警探,我不知道你手里的那个天平图案是什么。我们的催收单由法务部门统一设计,经过合规审查,不存在任何未经批准的附加图案。如果你认为有人在我们的信件上印了什么东西,那可能是邮递过程中的污染,或者——”他顿了顿,嘴角向上提了提,“某些人为了逃避还款责任而编造的借口。这在煤渣谷并不罕见。”
莫兰的指关节在茶几边缘压得发白。
“另外,”苏利文站起身,走到会客室另一侧的玻璃柜前,从里面取出一份用蓝色封皮装订的文件,递到莫兰面前,“我想你们应该看看这个。联邦破产法院第三巡回法庭的确认令。二〇〇七年,曾有一名债务人试图在破产程序中免除对顶点教育基金的还款义务,理由是‘过度困难’。案件编号你们可以自己查——法院最终裁定,破产法院的债务豁免确认令即使存在程序瑕疵,只要未在法定期限内提出上诉,就具有不可撤销的终局效力。换句话说,我们的债权受法律保护,任何试图绕过法律程序的行为,都是对司法秩序的破坏。”
他把文件放在照片旁边,像是在下一枚棋子。
“我理解你们的工作,两位警官。但如果有人以暴力方式破坏我们债务人的生命安全,应该追查的是那个杀人犯,而不是合法的债权人。除非——”苏利文拉长了语调,目光在莫兰脸上停留了几秒,“你们认为我们杀了自己的债务人,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死人是不会还钱的。”
会客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还是那个灰色套裙的助理,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杯冒着热气的红茶。苏利文取过一杯,用小银勺搅了搅,姿态优雅得像是某个庄园的主人。
“茶请慢用。”他说,“我有另一个会在十分钟后开始,如果两位没有其他问题的话,法务部会把所有相关的贷款合同复印件送到煤渣谷警局。祝你们调查顺利。”
莫兰没有喝茶。他抓起那些文件夹,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沃斯紧跟在他身后,在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会客室的方向——苏利文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们,手里端着那杯红茶,俯瞰着脚下铁锈港的灰色天际线。
电梯里安静得能听见钢缆摩擦的声响。
“他有备而来。”沃斯说。
“他不仅是有备而来。”莫兰盯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是在告诉我们,法律站在他那一边。他早就知道我们会来,他早就准备好了所有答案。”
“那份法院确认令——”
“是他的盾牌。”莫兰打断她,“他把合法的壳套在吃人的机器外面,然后用这份文件告诉所有人——你看,法院批准了,法院说我没错,所以所有死掉的人都只是统计数字。”
电梯门在底层大厅打开,莫兰走出去,大步穿过门厅,推开玻璃门。冷风夹着雨迎面扑来,他站在大楼门前的台阶上,仰头看着那面反射着阴云的玻璃幕墙。墙面倒映出他的影子,一个缩在湿透大衣里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拳头攥紧。
“我们下一步怎么走?”沃斯站到他身旁,把领子竖起来挡风。
莫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机响了,屏幕显示的是辖区值班警员的号码。他接起来,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声音:“莫兰警探,有个匿名线人刚才打电话到警局,说他知道那些‘被裁决的人’是怎么回事。他不肯报名字,只说他在第四街的废弃桥洞里等。他说——他只等你一个人。”
“桥洞。”莫兰重复了一遍。
“对,就是以前流浪汉聚集的那个地方。线人说他看到一个戴面具的人最近在那边出没,还说他手里有一个天平徽章。警探,要我派人去吗?”
“不要。”莫兰说,“我自己去。”
他挂断电话,转向沃斯。“线人可能是煤渣谷的流浪汉,在这种案子里,他们只认见过面的人。你回警局,把苏利文给的那份法院确认令的原文调出来,查清楚它援引的判例和适用的法条范围。”
“艾丹,你不能一个人去。”
“我不会一个人去。”莫兰把车钥匙塞进她手里,“我只是先去看看。如果四十分钟后我没回电话,你就带人过来。”
沃斯还想说什么,但莫兰已经转身走向街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他钻进后座,向司机报出第四街的地址。车子驶离市区,穿过铁锈港破败的工业带,街景逐渐从玻璃幕墙变成了空置的厂房和杂草丛生的空地。雨又下大了,水珠顺着车窗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扭曲的碎片。
第四街的桥洞藏在一条废弃铁路的下方,洞口堆满垃圾和发霉的衣物。莫兰下了车,让出租车离开。他踩着泥泞的路面走向桥洞,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洞里很暗,只有雨水从裂缝渗下来打在地上的声音。他拧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墙壁,上面涂满了褪色的涂鸦。
“有人在吗?”他的声音在洞里回荡,没有回应。
手电筒的光柱落到地面,扫过一个翻倒的铁桶,几团皱巴巴的毯子,然后停在一张被石头压住的小纸片上面。莫兰蹲下去,捡起纸片。
纸片的正面印着一个天平。和催收单背面那个一模一样。
他翻过来,背面用潦草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莫兰警探,谢谢你来。但我不信任你身边的人。明晚午夜,北边旧屠宰场,来参加我们真正的‘债务清算’。带上你想问的问题,别带枪。如果你带枪,你永远找不到我。——一个已经死过一回的人。”
莫兰把手电筒的光柱扫向桥洞深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他快步冲过去,发现那只是一个用破布和报纸填充的假人,胸口贴着另一张字条。
“这是给你的一次警告。他们也在看着你。”
他撕下字条,转身冲出桥洞。暮色已经压下来了,废弃的铁轨向远处延伸,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雾之中。他拨打沃斯的电话,但听筒里只有断断续续的忙音。煤渣谷的信号在这一带永远不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屏蔽了。
他收起手机,把手伸进大衣口袋,碰到了那枚冰冷的警徽。
那个桥洞里的假人胸口贴着的警告,和今天早上在旧幸运星旅馆门口一闪而过的黑色轿车,像是同一条蛇分叉的舌信。有人在监视他,有人知道他正在查什么。而这个匿名线人——无论是谁——选择在屠宰场等他,选择用一个只有煤渣谷的穷人才会知道的地点,递出了下一张参赛号码牌。
只是莫兰还不能确定,这张牌是为他准备的,还是为那个躲在暗处的“裁判”准备的。
雨声里混进了远处火车汽笛的低鸣。煤渣谷的夜晚正在降临,带着它所有的秘密,和所有即将被摆上天平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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