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里克街37号是一栋被时间遗忘的建筑。
维多利亚式的红砖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常春藤,窗框的油漆剥落得像一幅破碎的拼图。一楼曾经是帕特里克·阿斯特的第一间办公室,如今只剩下钉死的木板和褪色的涂鸦。整条街道在圣港旧城区的改造计划中被划入了拆迁范围,居民早已搬空,只有流浪猫和偶尔经过的巡逻警车会短暂停留。
艾德把车停在两个街区之外,步行穿过一条堆满建筑废料的小巷。他需要时间思考。六号仓库的那张卡片、里奥手机里自动发布的定位、以及那个替他“完成任务”的神秘人——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他还看不清它们之间的连接方式。
公寓的正门被铁链锁死,但侧面的消防梯锈蚀得只剩骨架。他踩着摇摇欲坠的铁制踏板爬上三楼,找到了一扇没有完全闭合的窗户。窗户内侧的插销被人为撬开过,撬痕还很新,金属断口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他翻窗进入房间。室内弥漫着灰尘和霉味的混合气息,家具上盖着白色的防尘布,像一个个蹲伏的幽灵。但从门口到走廊之间有一段地板上的灰尘被踩乱了,形成一条清晰的路径,通往最里面的房间。
那间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幽蓝的电子设备光芒。
他推门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金属折叠桌,桌上并排放着三台高分辨率显示器,每一台都运行着不同的程序界面。左侧屏幕显示着圣港市警局内网的登录页面,已经用管理员权限进入了档案管理系统。中间屏幕是一个深度伪造软件的编辑界面,正在处理一段视频——画面中一位中年女性的面部特征正被逐帧替换成另一个人的面容。右侧屏幕则是一个加密通信窗口,聊天记录显示的最后一条消息发送于凌晨四点十七分,收件地址正是艾德自己的加密邮箱。
桌前的转椅上没有人,但椅背上搭着一件灰色连帽外套,口袋里露出一角工作证。艾德抽出工作证,上面印着圣港市警局技术服务部的蓝色徽标,姓名栏写着“本杰明·陈”,职务是数字取证分析师。照片上是一张三十岁出头的亚裔面孔,戴着无框眼镜,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又注意到桌角放着一部正在充电的备用手机,屏幕显示的界面和里奥那部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自动发送程序,同样的加密地址,唯一的区别在于这部手机每隔两小时向另一个终端发送一条简短的状态消息,消息内容只有两个字:“待命。”
房间另一侧的墙壁上钉着一面软木板,上面用图钉和红线拉出了一张复杂的关系网。薇拉·汤普森的照片在最上方,照片下用红笔标注着案发时间线和关键证人的名字。一条红线从汤普森的照片连向杰森·莫里西,另一条从莫里西连向帕特里克·阿斯特和天眼数据集团。而在关系网的最下方,贴着里奥·马修斯的记者证复印件,旁边用黑色马克笔潦草地写着:“他知道得太多了。”
软木板的最边缘有一张便利贴,笔迹与卡片上的一致,写着:“致艾德·卡瓦纳:你可以在椅子上坐下。我已经屏蔽了这栋建筑的监控信号,十五分钟内不会有任何数据外流。我们时间不多,所以我替你省掉那些无意义的试探环节——薇拉·汤普森案的目击证词已经被篡改并植入警局档案。任务一,在技术层面上,已完成。”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补充道:“但你还没有赢。你的选择决定里奥还能撑多久。”
艾德在转椅上坐下,开始快速浏览三台显示器上的内容。左侧屏幕的警局档案系统中,一份标注为“目击证人克拉拉·沃恩补充陈述”的文件已经被上传至薇拉·汤普森案的电子卷宗中,上传时间为凌晨一点三十分,授权账号显示为本杰明·陈。补充陈述的内容完全按照遗愿清单的预设模板编写——它将作案嫌疑明确指向了杰森·莫里西,并在陈述中加入了关于莫里西当晚行踪的数个具体细节。这些细节如果被独立核实,足以构成重新逮捕的理由。
但艾德同时也发现了一个异常。在被植入的补充陈述中,有一个段落描述了一位“身着深色连帽外套、身形瘦削”的第二名可疑男子,在案发当晚出现在汤普森公寓楼的后巷。这段描述并非遗愿清单预设模板中的内容。有人悄悄改写了那份模板,塞进了一个原本被排除在外的细节。
中间屏幕上的深度伪造视频正在渲染。软件将克拉拉·沃恩的脸部视频和一段精心制作的音频合成在一起,生成了一段她本人“亲口确认”补充陈述内容的录像。视频质量极高,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真伪。但渲染队列中还排着另一段尚未开始处理的文件,标签名为“备用方案——里奥供述”。
艾德点开备用文件,发现那是一段预制的深度伪造脚本,内容是将里奥·马修斯的面孔和声音合成到一个认罪陈述中,承认他本人与汤普森案有关。脚本的时间戳标注为四天后,附有一条备注:“若零七号在倒计时至九十六小时前未完成全部任务,此段将作为替代方案自动执行并传送至警方。”
也就是说,如果他失败,里奥不仅会死,还会被伪造成杀人凶手。
右侧屏幕上的加密通信窗口突然弹出了新的消息气泡。发送者的ID是一串哈希值,消息内容只有一行:“你找到了桌子。比预期早了四十分钟。看来你的水平比阿斯特评估的要高一些。”
艾德迅速敲击键盘回复:“你是谁?”
对方停顿了大约二十秒,然后回复:“我是替你完成第一项任务的人。你可以叫我‘行刑人’,虽然我不太喜欢这个头衔。帕特里克起的名字总是过于戏剧化。”
“本杰明·陈?”艾德打字的手指微微发僵。
“本杰明·陈是我在警局的掩护身份,用的是真正存在的人的档案——不过真正的陈已经在两年前死于胰腺癌。我把他的身份买下来,补全了警方人事系统中的所有记录,顺便考了一张数字取证分析师执照。圣港市警局对我的工作非常满意。”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帮你。我只是在执行帕特里克的遗愿清单,只不过我的角色分工和你不太一样。我的任务是确保每一项任务都被完成,无论是由继承者亲自执行,还是由我在必要时代为出手。你拖延的时间越久,我替你完成的部分就越多。”
艾德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脑海中飞速运转。一个念头忽然清晰起来:“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完成全部七项任务?为什么要等我?”
对方的回复停顿了更久。大约一分钟后,新的消息才抵达:“因为帕特里克·阿斯特的游戏规则里有一个硬性限制:行刑人不能是继承者。我不是被选定的那个人,我只是推动执行的人。如果你在任务过程中死亡或主动退出,我可以临时接替你的位置,但我不能跳过你先完成整套流程。而且,即便我代替你完成了一些前置步骤,最终接受全部法律责任后果的人,依然是你。警方追踪到的所有侵入痕迹、伪造文件、篡改记录,数字签名都会指向你,而不是我。”
他明白了。这是一个为外人设好的死局,而他自己早已被牢牢套入其中。
“如果你完成任务呢?”艾德打字问道。
“我会拿到帕特里克遗产中属于我的那一份。我不是无私的。”
“那如果我活下来,完成全部七项任务,遗产归谁?”
“这是帕特里克设计的终极博弈论实验的一部分。他相信在最后阶段,继承者和行刑人会互相残杀。因为他设定的规则条款规定: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签署最终继承协议。”
艾德沉默了。房间里只剩下服务器散热风扇低沉的嗡鸣声。
他站起身,走到软木板前,仔细端详薇拉·汤普森的照片。照片上的她大约二十五岁,深棕色皮肤,卷发,笑容明朗。一个连真实死因都被淹没在权力交易中的年轻女性,她的名字现在成了一连串罪行的起跑线。
“你还在看吗?”艾德头也不回地问。
加密通信窗口亮了一下:“还在。”
“你植入了第二人的目击描述。那个穿深色连帽外套、身形瘦削的男人。模板里没有这个。你为什么加进去?”
这一次,对方的回复几乎没有任何延迟,仿佛他早已等待这个问题许久了。
“因为那不是伪造的。克拉拉·沃恩当年确实看到了那个人。我只不过是把五年前被删掉的那份原始笔录重新放了回去,混在我帮你伪造的新证词里。两者放在一起,足够让调查重新开始。而这对我来说,不是为了帕特里克的游戏。是为了另外一件私事。”
“什么私事?”
“薇拉·汤普森是我的妹妹。她随母姓,我随父姓。没有多少人在我们的档案里能查到这层关系。”
艾德的手指悬在键盘上静止了片刻。窗外的晨光完全穿过了薄雾,将破旧的消防梯映在墙上,投下斑驳交错的阴影。
软木板边缘,一枚用图钉固定的便利贴上,有一个用蓝色墨水写下的手写时间戳,标注于今早凌晨。上面只有一句话:“里奥目前还活着。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下一个你已经该去的地方是这里。”
便利贴上附着一个坐标地址。定位系统识别后显示为一个位于圣港市郊区的仓库,注册名称为“莫里西建筑集团物料中心”,业主为现任市议员杰森·莫里西。
艾德把便利贴揭下来放进口袋。他将所有数据传输到自己的加密硬盘中,然后关掉了三台显示器。房间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头顶那盏裸露的灯泡还在微微摇晃。
“你要去吗?”加密窗口再次亮起。
艾德没有回复,直接合上了笔记本。
他走出房间时,走廊里的灰尘在晨光中缓缓浮动,消防梯的铁板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到达地面后,他回头望了一眼三楼那扇半开的窗户,窗帘后隐约有一个瘦削的身影静立不动,穿着深色连帽外套,轮廓与五年前克拉拉·沃恩描述的那个男人完全吻合。
但他没有上楼去确认。有些真相需要按照正确的顺序来揭晓,提前触碰只会让整个链条崩塌。
倒计时跳到了一百五十八小时。手机屏幕上,里奥的社交主页再次自动更新了,这次是一张老照片——帕特里克·阿斯特、杰森·莫里西和另一位陌生男人的三人合影,背景是加里克街37号这栋公寓的门口。拍摄日期标注在七年前。
照片配文是:“你离答案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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