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催眠师的低语

意识回流的过程像从深水里往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一种有节奏的、中性的电子蜂鸣声,稳定而持续,像是某种医疗设备在运行。然后是触觉,后脑勺枕着的东西太硬了,不是枕头,更像是一张铺了薄垫的检查床。接着是嗅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剂和淡淡的花香,那种刻意用来掩盖药物气味的人工花香。

信也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了几秒钟,然后逐渐聚焦。他正躺在一间灯光明亮的房间里,头顶是白色天花板和嵌入式的无影灯。房间不大,大约十个平方,墙壁刷着淡绿色,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紧闭的白色铁门。他身下是一张可调节角度的医疗检查床,床边的托盘里放着几样东西:一支笔形手电筒、一叠消毒纱布、一个空注射器包装袋,还有一瓶没贴标签的透明液体。

他试着坐起来,身体可以动,没有被绑住,四肢自由。但头脑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湿棉花,思维迟滞,反应慢半拍。他抬腕看表,表还在,但显示的时间是下午四点二十分。他记得自己在办公室晕过去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刚过。消失的七个小时去了哪里,他不知道。

他先快速检查了一遍身上所有口袋。手机没有了,钱包还在,证件还在,但证物袋不见了——那个装着车载模块、存储卡和安眠药片的证物袋。然后是脖子,左侧颈动脉附近有一个细小的针眼,按压时有轻微酸痛。有人在他昏迷期间给他注射过什么。

铁门发出一声轻响,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郑道贤。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金丝边眼镜擦得干干净净。他手里端着一个纸杯,杯子里冒着热气,是咖啡。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白色医护制服,表情专业而空白,像是附属于某个高端医疗机构的技师。

“你醒了。”郑道贤把纸杯放在床边的托盘上,语气和昨天在书房里一模一样——温和,平稳,像一个关切的长辈。“咖啡里加了糖,你喜欢的比例。先喝一点,药效过后血糖会偏低。”

信也没有碰那杯咖啡。他的目光越过郑道贤,落在门口那两名医护身上。他们没有任何自我介绍,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站在门两侧,像是在等待某个指令。

“这是什么地方?”信也的声音有些嘶哑。

“新京市郊外的三和附属疗养院。”郑道贤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你刚才经历了一次急性焦虑发作,在你办公室被发现的时候几乎失去意识。我接到电话后立刻安排了这里。”

谎言的编织密度很高。急性焦虑发作——这个诊断同时解释了晕倒和记忆缺失,解释了为什么不需要报警,解释了为什么一个保险调查员会被人送进一家高级私人疗养院。如果信也是今天之前那个还没有翻出车载模块、没有检测过药物成分、没有从田代那里看到基站定位数据的自己,他可能真的会相信。

但现在他躺在三和重工附属医疗中心里——安藤教授提到的那三家能获取禁药的机构之一,而他面前坐着的这个人,名字出现在他的死亡保单受益人一栏里。

“郑老师,”信也用上了旧时的称呼,他需要让对方以为自己还在可操控的信任半径里,“我怎么不记得自己有过急性焦虑病史?”

“你没有告诉我的事情很多,信也。”郑道贤叹了口气,“你的安眠药剂量在过去三个月里翻了三倍。公司人事部门调取了你门禁卡的使用记录,显示你平均每天在办公室待到晚上十点以后。你的离婚手续虽然办完了,但心理影响没有消失。这些不是批评,是事实。”

他用一种近乎温柔的方式,一件一件地陈列信也生活中的裂痕,像是在呈现一份善意的病理报告。这种手法信也太熟悉了——在调查骗保案件时,最聪明的投保人不会直接撒谎,而是会把真实信息按照特定顺序重新排列,组合成一个完整的、自洽的虚假故事。

郑道贤给出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安眠药剂量增加了,加班时间延长了,离婚对他的影响确实还在。但这些事实被刻意剪裁过——安眠药被替换了他不知道,加班时间变长是因为他在处理被系统分配的额外案卷,而离婚这件事,郑道贤在一个月前还主动约他喝酒开导过他。

那个月前喝酒的场景突然浮现在信也脑海中。那天晚上郑道贤约他去了新京市银座区一家安静的居酒屋,两个人喝了整整一壶清酒。当时他觉得那是导师的关心。现在回想起来,那壶酒里可能也放了东西。

“你在想什么?”郑道贤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信也端起咖啡杯,装作自然地喝了一口,“只是在想安藤教授说的那些话。他说我的药有问题。”

他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在清醒状态下,他不应该主动提及安藤。因为今天早上郑道贤给他发的那些短信表明,对方知道他去找过安藤。如果他真的不记得那些短信——按照被药物清除记忆的逻辑——那他就不应该主动提起这个名字。

郑道贤的眼神在镜片后面微微闪动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但信也捕捉到了。

“安藤是药理学专家,不是临床医生。”郑道贤的声音依然平稳,“他给你的建议在理论上成立,但不适用于你的具体情况。”

他没有追问安藤说了什么。他没有问信也为什么要去找一个药理学家。这不正常。一个正常的导师在得知自己的学生私下找陌生专家检查药物时,第一反应应该是惊讶和追问。但郑道贤没有。他不追问,因为他对信也做过的事比信也自己更清楚。

“我想回家。”信也说。

“再观察一晚。”郑道贤站起身,“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到时候我们再谈谈下一步的安排。”

他没有等信也回应,转身走向门口。两名医护跟着他一起离开。铁门重新关闭,从外面传来一声沉闷的落锁声。

信也独自躺在检查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无影灯。他不是一个容易惊慌的人。九年调查员的职业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恐惧和愤怒都是消耗品,理性才是在绝境中唯一可靠的资源。他现在需要评估自己的处境。

第一,他身在三和重工附属疗养院。三和重工是三和置地的母公司,三和置地是海东侨民团那块争议土地的名义所有者。郑道贤能自由出入这个疗养院并安排人对他进行治疗,说明郑道贤和三和之间有着远超“风控顾问”身份的关系。

第二,他的证物袋被收走了。那些车载模块、存储卡、药物样本——他辛苦收集了三天的物理证据——全部落入了对方手里。但他在失去意识之前做了一件事,他记得。在从安藤实验室返回公司之前,他用加密云盘上传了几份关键文件的扫描件,其中包括那张保单、部分照片以及安藤论文的标题截图。对方拿走了物证,但信息还在。

第三,也是最让他不安的一点——郑道贤提到“明天早上我们再谈谈下一步的安排”。这意味着郑道贤对他有一个计划。不是杀他,否则不需要把他弄醒再谈话。五千万保单的触发条件是意外身故,在疗养院里死亡不符合意外定义,理赔会出问题。所以他在短期内是安全的。但这种安全是有期限的,期限取决于郑道贤为他规划的“意外”何时发生。

他需要在那之前逃出去。

信也坐起身,开始仔细观察房间。没有窗户,天花板上的通风口直径不到二十厘米,成年人绝无可能通过。铁门的门缝极窄,合页在内侧,无法从里面撬开。房间里的医疗设备插着电源线,但没有插座可以用作工具。床边托盘上的那瓶透明液体——他拿起来打开瓶盖闻了一下,是普通生理盐水,没有任何刺激性气味。

但托盘里还有一样东西他没有注意到。

笔形手电筒。不锈钢外壳,两端有防滑纹路,尾部按钮开关。他把手电筒拿起来掂了掂分量,比看起来重,外壳材质是厚实的金属,握在手里有一定长度,刚好可以作为一把小型短棍。更重要的是,手电筒的笔夹是可拆卸的,拆下之后露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片,边缘虽然不算锋利,但足以撬开一些简单的卡扣结构。

这不算武器,但至少不是一个完全没有工具的人。

他把手电筒藏在枕头下面,继续观察。每隔大约二十分钟,门外会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短暂停顿后离开。那是巡逻的人在确认房间里没有异常。巡逻间隔是二十分钟。从脚步声响起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时间大约是三十秒。也就是说,他有大约三十秒的时间窗口可以活动而不被监听到。

他在第三个巡逻周期结束后站起来,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金属门板上仔细听。走廊里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其他医疗设备运转的低频嗡鸣。他快速检查了门锁结构——是电子密码锁,带机械备用钥匙孔。密码键盘上有十个数字键,从磨损程度来看,磨损最严重的是1、4、7三个数字,说明密码很有可能包含这三个数字的组合。但仅凭这个还不足以破解。

他需要更多信息。而信息获取的唯一途径,就是让送药的人走进这个房间。

巡逻周期又响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门锁发出了滴的一声,铁门被从外面推开,进来的是下午见过的那名女医护。她端着一个药盘,盘子里放着一小杯水和几粒药片。

“睡前服药。”她的声音没有感情,像是在执行一个程序。

信也坐在床边,没有动。他看着药盘里的药片——两粒白色圆形药片,和他从家里带去的安眠药一模一样。

“这药让我头晕,”他说,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虚弱一些,“能换成普通安眠药吗?”

“这是医嘱,不能更换。”女医护把药盘放在床头,然后站在旁边,显然在等他当面服下。

信也伸手去拿药片,故意让手指抖得很厉害。药片从指间滑落,滚到了床底下。他弯下腰去找,借这个动作快速扫视了床底的黑暗空间。床底的地面上有一块瓷砖看起来和其他不太一样,边缘的填缝剂颜色略深,像是被松动过。

“抱歉。”他直起身,“能不能帮我捡一下?我头很晕。”

女医护犹豫了一下,然后蹲下身。就在她蹲下的那一瞬间,信也迅速从枕头下取出笔形手电筒,用拆下来的笔夹扁平端塞进病床金属护栏和床垫之间的缝隙里。这个位置几乎不可能被检查到,但如果他需要,可以在两秒内取出来。

女医护从床底找到了滚落的药片,站起来放回药盘里。信也当着她的面将药片放入口中,喝了一口水,仰头吞下去。他故意让喉结做了一个夸张的吞咽动作,然后把嘴张开让她检查。女医护确认后离开,铁门重新锁上。

听到落锁声后,信也立刻将含在舌头下面的药片吐出来,用纸巾包好塞进枕头底下。他需要保留清醒的头脑,至少在今晚。

夜渐渐深了。走廊里的脚步声间隔从二十分钟延长到了四十分钟,显然夜班的人手更少。信也等到凌晨两点,在两次巡逻间隙站起身,将病床往旁边推开。床底那块填缝剂颜色偏深的瓷砖,在他用手指敲击时发出空洞的回响。他用笔形手电筒的扁平笔夹插入瓷砖边缘,轻轻撬动。瓷砖松动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掀起来,下面是一个约三十厘米见方的凹槽,里面堆着几样东西。

一本破旧的笔记本,封面已经发黄。一个用保鲜膜密封的手机,型号是五年前的旧款,但电池是分离式的,被单独用胶带贴在手机背面。还有一个塑料药瓶,瓶子里装着几粒蓝色药片——和他正常应该服用的安眠药颜色一致。以及一张用圆珠笔手绘的楼层平面图,画得很粗糙但标注很详细,每一个房间的功能、每一条走廊的长度、每一个安全出口的位置都被标注了出来。图纸右下角署名只有两个字母:P.M.。

朴美妍。安藤教授的博士生。三年前在“车祸”中去世的那个海东裔女学生。

信也盯着那两个字母看了很久。三年前,这个房间也曾关过另一个人。那个人用比他现在更有限的工具——也许是一把勺子,也许是一枚发卡——撬开了这块瓷砖,在这里藏下了一个逃亡计划和一台备用手机。她没能活着逃出去。但她留下了自己的笔记。

信也拆开保鲜膜,将手机电池装入机身,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电量还剩百分之六十。手机里只有一个通讯录联系人,号码被保存为“导师”——那是安藤教授的电话。相册里存着三十多张照片,拍的是一份实验记录的每一页。这些记录详细记载了苯二氮卓类衍生物的药物代谢实验数据,受试者编号、剂量、给药方式、记忆清除时间窗口,每一项都记录得一丝不苟。在最后一页数据表格的底部,有一行手写的附注:

“受试者C组:在催眠状态下接受植入性指令后,唤醒时对指令内容完全无记忆,但执行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四。提示:本类药物配合催眠术可在不对目标造成物理伤害的前提下完成对其行为的精确控制。警告:若长期给药配合持续性心理暗示,可能导致目标人格结构发生不可逆的改变。”

附注的结尾还有一句话,笔迹和前面的严谨记录完全不同,潦草而急促,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如果我死了,找出C组的完整名单。”

信也把手机和笔记本重新用保鲜膜密封好,放回凹槽,盖上瓷砖。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天花板上无影灯的残影在眼皮后面缓缓游动。

朴美妍不是死于车祸。她被囚禁过,被当做实验对象,最终被清除。而她的导师安藤教授——那个今天早上还站在实验台前为他检测药片的男人——到底知道多少?

他需要联系安藤。但不是用这台手机,不是在这个时间。

凌晨五点,走廊里传来不一样的声音——不是规律性的巡逻脚步,而是两个人在低声交谈。信也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声音太轻,只能辨认出零星的词汇。他听到了“明天”“准备”“保险金”这几个词,然后铁门外面恢复了安静。

天快亮了。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握住了那支笔形手电筒。明天早上郑道贤会来接他,会和他“谈谈下一步的安排”。而在那之前,他需要让自己成为那个设定议程的人。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念安藤教授今天早上告诉他的那句话——给自己留一个验证信号。一个数字,一句话,一个手势。他选了一个数字。一个他永远不会忘记的数字。朴寿永保单的总保额尾数,三亿两千万元——末尾是七个零。

当明天他面对郑道贤的时候,如果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这个数字,那就意味着药物已经开始重新侵蚀他的意志。

窗外没有窗。但信也知道,外面的天空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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