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夜色中的对望

黑暗如实质般压下来。莉娜站在原地,直到眼睛逐渐适应夜色,才借着远处港口灯塔的微光看清了周围。街道依旧空荡,只有她的车孤零零停在路灯下,像个沉默的证人。

她打开手机屏幕,重新读了一遍那句简短的信息——“我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比你想象的久。”

这句话可以有很多含义。可能是指K在电视节目播出前就关注过她的真实身份,也可能是指他曾经在某个已被遗忘的时空与她有过交集。但无论如何理解,一个事实浮出水面:她的身份可能早已暴露。如果不是,K不会跳过“初次接触”的试探阶段,直接进行这种近乎挑衅的暗示。

莉娜本该立刻向延斯汇报这条信息。但她没有。她回到车里,发动引擎,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绕行,直到油表指针降到最后一格。

为什么K说认识她?她知道答案藏在圣玛格丽特福利院的过去里。但那是她花了二十年试图忘记的地方。

她最终在凌晨四点回到公寓。客厅里的监控设备发出安静的嗡鸣声,延斯蜷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对讲机。莉娜轻轻给他盖了条毯子,走进卧室,锁上了门。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

鲁本·奥斯特伦德,第五起案件受害者,死前担任奥斯特伦德航运公司的总裁。十六年前是圣玛格丽特福利院的赞助人。档案照片上,他穿着合身的灰色西装,站在一群福利院儿童中间微笑,左胸别着一枚慈善徽章。莉娜放大照片,在角落看到一个瘦小的黑发女孩,双臂抱在胸前,眼神空洞地盯着镜头。

那是她自己。十一岁的莉娜·瓦格。

她继续翻阅。受害者档案像尸骨般一具具浮出水面。第一起案件的死者安德烈亚斯·林德,六十三岁,前寄养家庭管理者,曾受雇于圣玛格丽特福利院。第二起,埃里克·索德斯特罗姆,五十五岁,前福利院心理顾问,他负责评估儿童的“可信度”,并在至少七起性侵指控中给出“经评估该儿童存在夸大陈述倾向”的结论。第三起,米凯尔·伯格斯特罗姆,五十八岁,埃斯特拉达郡前教育委员会委员,负责审批圣玛格丽特福利院的外包合同,任期内四次驳回福利院虐待事件的独立调查请求。

三条人命,三条被法律赦免的罪。

而第四起案件的受害者,那位社工罗尔夫·安德森,莉娜刚才已经见过了。二十六年前,他向系统呈报“未发现任何异常”。

莉娜关掉屏幕,黑暗重新涌入房间。她不必再查下去了。K的谋杀名单不是随机的。它沿着一条清晰的轨迹延伸,而这条轨迹的起点,正是她曾经被困过的地狱。

他们曾经在同一座炼狱里被灼烧。

问题在于,她那时才三岁到十二岁,对一起寄养的其他孩子印象模糊。圣玛格丽特福利院同时容纳六十多名儿童,进进出出,面孔不断变换。她只记得几个最要好的朋友,以及那几个最坏的成年人。

K会是那些孩子中的一个吗?

第三天早上,她向延斯完整汇报了自己的发现——除了那封新邮件。

“所以受害者全部与圣玛格丽特福利院有关?”延斯在地图墙上标注了五个红点,绕着维斯特港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这意味着凶手要么曾在福利院生活,要么曾在其中工作。”

“前者可能性更大。”莉娜尽量保持声音平稳,“工作过的人不会用‘净化’这种词来形容杀戮。这更像是……被害者角度的视角。”

“同意。我立刻派人去调圣玛格丽特福利院过去二十五年的全部收容记录。”延斯顿了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认识他。”莉娜说出了那个一直卡在喉咙里的句子,“或者说,他认识我。”

延斯转身面对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那你就是目前唯一能真正理解这个杀手心理模式的人。我们需要你更深地进入艾拉的角色。这不再是单纯的诱饵行动了,莉娜。你现在是这个案子的桥梁。”

“桥梁。”

“连接警方与连环杀手的桥梁。也只有你,能在K最放松警惕时,挖出他的核心——他的动机,他的过去,他的真面目。”

莉娜没有告诉他,她并不确定自己愿意站在这座桥梁的另一端。

当天下午,她收到了一张照片。

邮件来自一个临时生成的加密地址,附件没有文字说明,只有一张扫描图片。像素粗糙,颜色发黄,显然是从老旧纸质档案中翻拍的。

照片上,两个小女孩并肩坐在福利院的台阶上,手臂挽着手臂。左边那个一头黑发,表情倔强,正对着镜头示威般地扬着下巴。右边那个金发女孩把头靠在黑发女孩肩上,眼神怯生生的,像是被周围世界压榨了所有力气。

莉娜认出了黑发女孩。那是她自己,那年大约七岁。

但金发女孩是谁?她放大图像,在女孩脸颊上辨认出一小块胎记,形状像雏菊。记忆像一道闪电劈开她大脑的迷雾。

艾丽莎。

艾丽莎·伯格,比莉娜大三岁,十二岁时被一对无法生育的夫妇收养,从此离开福利院。莉娜记得她在离开的前夜哭了整整一宿,握着莉娜的手说“我会写信”。她确实写了,写了几封。但后来信就停了。

她不知道的是,艾丽莎在收养家庭待了不到两年,就指控养父侵犯她。调查进行时,养父找来家族朋友作证说艾丽莎“一贯爱撒谎”,而马格努斯·霍尔特——那位赫赫有名的人权律师——自愿为收养家庭提供辩护。最终艾丽莎败诉。案件结束后,她被转入另一家机构。三年后,她死了,官方结论是自杀。

莉娜坐在椅子上,许久无法动弹。她想起来当年调查艾丽莎指控的警官,正是她的父亲——那个在莉娜十四岁时因公殉职、被她视作唯一英雄的人。

K在邮件末尾写了一句:

“艾丽莎让我转告你,她原谅你父亲了。你原谅他吗?”

莉娜将电脑屏幕合上,掩面而坐。泪水从指缝间滑落,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愤怒和某种不可名状的羞耻。

那晚,她回到公寓后,把自己锁在卧室里,用私人手机拨通了延斯的加密线路。

“你父亲,”她的声音沙哑,“我在档案里查到,他当年也在圣玛格丽特案件调查组。你知不知道他在艾丽莎·伯格的事情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线路那头沉默了太久。

“我知道。”延斯最终说,“莉娜,我知道。我父亲和你父亲当时是搭档。他们同时被命令停止调查。我父亲服从了。你父亲没有。这就是为什么你父亲会死于‘意外’。”

莉娜握紧手机,指节泛白。窗外,冬天的维斯特港被灰白的天幕压得透不过气来。

“那你现在告诉我,延斯——”她一字一顿,“我们是站在正义的一边,还是站在‘他们’的一边?”

回答她的,只有风中电线发出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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