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丘利集团总部的三十九层在上午九点半的时候依然安静得像一座图书馆的珍本室。西翼是销售部门的专属区域,走廊两侧的办公室大多还空着——莫罗的团队大部分已经随他飞往布鲁塞尔参加欧洲销售峰会,留下来的行政人员要等到十点才会上班。埃利亚斯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胸前别着那张信息技术部内部审计员的伪造证件,神色从容地穿过了走廊中段的消防门。
他在消防楼梯间里已经观察了二十分钟。三十九层西翼走廊两端各有一个监控摄像头,型号是博世AUTODOME系列的球形机,具备动态跟踪功能。但埃利亚斯注意到,两个摄像头之间的扫描周期存在大约十一秒的空白窗口——当左侧摄像头转向走廊东端尽头时,右侧摄像头正在转回西端,在这个短暂的间隙里,莫罗办公室门口的六米范围内会出现一个盲区。
十一秒。对于开一扇电子门锁来说,足够了。
他等到走廊里最后一名保洁人员推着清洁车拐进茶水间,然后迈着不快不慢的步子穿过那道看不见的监控盲区,将卡斯特罗之前提供的克隆门禁卡贴在莫罗办公室的读卡器上。读卡器的指示灯从红色跳成绿色,锁芯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埃利亚斯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关上,整个过程不到四秒。
莫罗的办公室比勒布朗的那间要大出一倍。一面弧形落地窗正对着维尔纳港,海面上散落着几艘等待进港的货轮,船身的锈迹在晨光中泛着赭红色的光泽。办公桌是一整块黑檀木制成的,形状不规则,像是保留了木材原始边缘的切片。桌面上放着一台黑色的台式电脑,机箱侧面果然贴着手写标签——“专用:勿联网”。埃利亚斯蹲下来查看机箱,标签上的笔迹特征与他记忆中勒布朗的字迹完全吻合,尤其是那个带着向下延伸尾巴的字母M,像是书写者在写下这个字母时手腕突然加重了力道。
他按下了开机键。
电脑启动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固态硬盘在几秒钟内就完成了系统加载。登录界面弹出来的时候,埃利亚斯输入了匿名者提供的密码组合:提比略加上二〇一九。密码错误。他重新试了一次,这次把年份换成了二〇一八。系统解锁了。
桌面干净得近乎荒凉,只有四个文件夹:客户档案、销售报表、合同模板、个人文件。埃利亚斯没有费时间去翻前面三个——勒布朗的邮件不可能出现在那里。他打开了“个人文件”,里面又分出三个子文件夹:家庭、财务、信件。在“信件”文件夹里,他找到了一个以“内部邮件备份”命名的PST文件。
邮件客户端打开的瞬间,他首先看到的是莫罗与勒布朗之间长达两年的通信记录。大部分是例行公事的项目审批和预算确认,语气客气而疏远,完全看不出任何私人交情的痕迹。但在距离勒布朗死亡日期最近的那一周里,邮件频率突然升高了。从每隔几周一封变成了每天两到三封,主题从业务逐渐转向了一些模糊的措辞——“我们需要谈谈”,“有些数字对不上”,“你确定这条渠道是干净的”。
倒数第二封邮件是勒布朗在死亡前两天发出的。正文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冰凿刻出来的:
“莫罗,我今天上午核对了圣马洛分行过去三个财年的离岸结算流水。你签字的十二笔资金中有七笔进入了同一个中转账户,账户持有人的身份信息在KYC数据库里无法匹配到任何实体。这不是疏忽,这是蓄意的。我现在有理由相信,12-Λ-7398涉及的资金最终流向了一个你我都认识的名字——朱利安·维达尔。或者更准确地说,一个使用维达尔身份的人。”
埃利亚斯读到这里,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海平线。勒布朗用了“一个使用维达尔身份的人”这个表述,而不是“维达尔本人”。这意味着勒布朗在死前也已经开始意识到,他追踪的目标不是一个简单存在的人,而是一个被他人穿戴的身份外壳。
他滚动到最后一封邮件——勒布朗死前十二个小时发出的,发件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三分。如果法医估算的坠楼时间准确,这封邮件发出之后不到十一个小时,勒布朗就从四十层的办公室窗口摔了下去。
这封邮件的正文比倒数第二封更短:
“莫罗,我收回我之前说过的话。我不是有理由相信——我现在已经确定了。我找到了维达尔在影子系统里的原始身份日志。他在被替换之前不叫朱利安·维达尔。他的真实名字是——”
邮件在这里戛然而止。
埃利亚斯反复检查了邮件的时间戳和发送记录。这封邮件确实被成功发送了,收件服务器也返回了接收确认。但接下来的内容像是被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从中间截断了——最后一个词之后没有任何句号,没有任何换行,没有任何后续文字的痕迹。而莫罗从未回复过这封邮件。
埃利亚斯试着在邮件系统里搜索所有包含“维达尔”和“影子系统”这两个关键词的邮件,但除了这两封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结果。莫罗似乎将所有与勒布朗死亡相关的通信都限制在这两个人的对话线程内,没有抄送任何人,没有转发给任何部门。
就在他准备关闭邮件客户端时,电脑屏幕上突然弹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窗口。不是系统通知,不是邮件提醒,而是一个黑色的终端界面,白色光标在左上角闪烁着,像是在等待某种指令。窗口的标题栏里印着一行他认不出的文字——那不是任何一种拉丁字母语系的语言,看起来更像是一串被加密过的十六进制编码。
随即,终端里开始自动生成文字。白色的字符一行接一行地跳出来,速度极快,像是在高速打印某种预置的脚本:
“您正在查看的邮件备份已于三分钟前被目标服务器察觉。现在您有两个选择:一,立即离开这个房间,电梯右侧的消防通道将在四十秒后开始封闭演练,届时您将被困在三十九层;二,继续站在原地阅读这条消息,然后与随后赶到的安保人员解释您是如何进入一位副总裁的私人办公室的。建议选第一个。”
埃利亚斯没有犹豫。他迅速关闭了邮件客户端,将PST文件复制到一个随身携带的加密U盘里,然后原样退出系统。在他起身离开办公桌的那一刻,走廊里传来了防火卷帘门开始降下的低沉的机械轰鸣声。四十秒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他推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左侧的防火卷帘正在以稳定的速度下降,金属帘片一节一节地咬合在一起,发出的声音像是一台巨大的粉碎机正在咀嚼混凝土。右侧的电梯指示灯显示两台电梯都停在底层。按照封闭演练的标准流程,电梯也会被自动锁定。
但埃利亚斯在进入三十九层之前就已经研究过这栋建筑的消防疏散图。西翼走廊的尽头——防火卷帘的另一侧——有一条通往消防楼梯的备用通道,那条通道通常只在每月的封闭演练日才开放。他必须在卷帘完全降下之前跑过去。
他跑了。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打滑,肩膀几乎蹭到了墙边的一盆绿植。他在卷帘距离地面还有不到一米的时候弯下腰,侧着身子从缝隙中滚了过去。金属帘片在他身后轰然合拢,带起了一阵裹挟着灰尘和机油气味的气流。
消防楼梯间里安静得异常。埃利亚斯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心跳的声音在狭窄的混凝土空间里被放大,砰砰砰,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敲打墙壁。他检查了一下手中的U盘——完好无损。然后他开始沿着楼梯往下走,每下一层都看一眼楼层号码。在二十七层的平台上,他停住了脚步。
通往二十七层的消防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只穿着黑色高跟鞋的脚踩在了平台的水泥地面上。
艾琳·福尔克纳从门后走出来,穿着一身铁灰色的西装裙,金色的短发被整理得一丝不苟,蓝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埃利亚斯。她身后站着一个身材壮硕的保安,制服左臂上绣着墨丘利集团的墨丘利节杖标志。
“瓦尔特先生。”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大理石上敲钉子,“你手里的U盘属于墨丘利集团的商业机密。把它交给我,你可以从这栋楼里走出去。拒绝交出来,你今天下午就会坐在沃坦市警局的审讯室里,被指控商业间谍罪。你选哪个?”
埃利亚斯站在原地,拇指在U盘的外壳上来回摩挲。福尔克纳的突然出现意味着两件事:第一,那台电脑上的监视程序不仅连接到了匿名者,也连接到了集团法务部门——或者,两者本身就是同一个来源;第二,福尔克纳能够在他进入莫罗办公室之后精确地在二十七层截住他,说明她对他的动向了如指掌。而这种程度的了如指掌,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一直在亲自跟踪他,要么她就是那个一直在发加密邮件的人。
“你和朱利安·维达尔是什么关系?”埃利亚斯问。
福尔克纳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这个细节转瞬即逝,但埃利亚斯没有错过。
“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她的声音仍然平稳,但平稳本身在这个语境下就是最大的破绽。
“你去过圣马洛海关博物馆。你在维达尔调阅毒药配方档案之后的第四天调阅了同一份档案。你们看的是同一份文件,全氟异喹啉的合成配方,档案编号D-7398。”
保安的手已经放到了腰间。埃利亚斯看到他腰间挂着的不是电击枪,而是一把格洛克19——这在私人保安公司里是被严格管制的配置。福尔克纳随身携带的安保力量远远超过了法务总监的正常需求。
“你什么都不知道。”福尔克纳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缝,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像冰面下的暗流在涌动,“你以为你在伸张正义,但你所做的一切只是在破坏我们用了五年时间建立起来的防线。那个给你发邮件的人——你真的以为自己是他棋局里的骑士吗?”
她朝保安使了一个眼色。保安开始向埃利亚斯移动,步伐稳健,一只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埃利亚斯的手在同一时刻握住了消防通道门把手——不是二十七层的门,而是通往二十六层的楼梯栏杆。他做了一个微小的身体晃动,像是要往左走,然后在保安的重心开始转移的瞬间,整个人翻过栏杆,落到了二十六层和二十七层之间的楼梯转角平台上。
这个动作没有经过思考,完全是肌肉记忆。他落地之后没有停留,沿着楼梯继续往下跑。脚步声和福尔克纳的声音在楼梯井里交替回荡,她的声音追着他往下落:“你以为我会拦你?不。我要让你跑。因为你每跑一步,就会陷得更深。”
埃利亚斯冲出消防通道,从一楼大堂的正门快步走出大厦。阳光刺眼,海风咸涩。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地喘息。U盘的金属外壳已经被他掌心的汗水浸湿。
在他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又一条消息。发件人还是那个普通的个人邮箱,正文简单到只剩六个字:
“干得好。继续跑。”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