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智燮在凌晨两点拨通了第一通电话。
遗属联合会会长叫金斗焕,七十二岁,住在高丽国光州市南区一栋老旧公寓的五楼。电话响了七声,对面才接起来,老人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粗糙而疲惫。
“谁?”
“我是东瀛警视厅特别犯搜查系的柳智燮。”柳智燮用高丽语说,这是他成年以后第一次在工作中使用母亲的母语,“我需要向您打听一个人——朴成浩。”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不是信号延迟的沉默,而是一个人突然被某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击中时,那种本能的窒息。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金斗焕的声音变得警惕。
“因为他的儿子朴允书,现在在东瀛国犯下了两起命案。我需要了解他父亲的遭遇,才能理解他的动机。”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金斗焕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带着痰音的叹息。
“柳警视,你是高丽人?”
“是。”
“那你就应该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问了对谁都没好处。”
“金会长,”柳智燮握紧手机,“朴允书在网上点名了您和其他四位联合会成员。他说,第三场处刑的目标不是瀛洲制钢会长的独子。他要清算的是——沉默的共犯。”
金斗焕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
“他想要什么?”
“他让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当年朴成浩带着聋哑的小儿子向你们求助时,你们做了什么?’”
电话那边传来玻璃杯放在桌面上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漫长的寂静。柳智燮几乎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
“我们做了什么?”金斗焕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垮的自嘲,“我们什么都没做。那就是问题的答案。”
柳智燮没有说话,等待着。
“平成二十一年,朴成浩带着朴允熙来找我们。那时候朴允熙十四岁,先天性听力障碍,需要做人工耳蜗植入手术。手术费用是一千两百万高丽元。朴成浩在仁川码头当搬运工,一个月挣八十万,房租就要四十万。他拿出所有的积蓄——两百万——摆在联合会的会议桌上,跪下来求我们帮帮他。”
金斗焕的声音开始颤抖。
“联合会那年账上的余额是八千六百万。那是从海外同胞那里募集来,准备用于起诉东瀛政府和企业赔偿诉讼的诉讼基金。我们开了三次理事会。最后投票结果是四比一——拒绝。理由是,诉讼基金不能挪用于个人救助。如果我们开了这个口子,其他遗属也会来申请,那官司就打不成了。”
柳智燮闭上眼睛。他几乎可以想象那个场景: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父亲,跪在灯光惨白的会议室里,面前是五个决定他儿子命运的人。而他们说了“不”。
“朴成浩离开的时候,朴允熙拉着他父亲的衣角,一直在问:‘爸爸,他们为什么不帮我们?’他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声音很大,整个走廊都听得见。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他们。”金斗焕的声音到这里几乎变成了耳语,“第二年,朴成浩在出租屋里烧炭自杀了。朴允熙被送进了仁川的一家福利院。至于朴允书——他那时候已经在东瀛留学了。他应该是在父亲死后才知道弟弟的事。”
“您后来有再尝试联系过朴允熙吗?”
“我……”金斗焕的声音哽住了,“我没有。联合会里的其他人也没有。我们继续忙着打官司,忙着在国际上发声,忙着证明我们‘遗属’的身份有多值得同情。但我们忘了,遗属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遗属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柳智燮把录音笔的指示灯按灭,结束了这通电话。窗外的东京正在苏醒,第一班电车的轨道摩擦声从远处传来,像某种低频的呻吟。
他在天亮之前又拨通了第二个号码。联合会的副会长,崔顺子,六十八岁女性。电话接通时,对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正在播放清晨的新闻。崔顺子在听完他的来意后,没有像金斗焕那样陷入自责,而是表现出了冷硬的防御。
“我们是遗属联合会,不是慈善机构。诉讼基金的每一分钱都是海外同胞的血汗钱,我们有责任保护它。朴成浩的遭遇我很同情,但如果当年我们动了那笔钱,今天的东瀛法庭上就不会有我们的诉讼了。牺牲一个人,让整个民族获得正义,这笔账您不会算吗?”
柳智燮握着电话的手指关节发白:“所以朴成浩是被您‘牺牲’掉的?”
“我没有这么说。但他不应该在那种情况下来找我们。有很多其他机构可以帮到他,他可以选择不把压力全部压在我们身上。”崔顺子的声音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被冒犯后急于撇清关系的恼怒,“柳警视,您应该去抓那个杀人犯朴允书,而不是来质问我这个老太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半岛人的尊严。”
“尊严。”柳智燮轻声重复了这个词,“崔副会长,一个聋哑的少年在福利院长大,没有家人,没有语言,没有接受过正规教育——这算是有了尊严吗?”
对面挂断了电话。
柳智燮把手机放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对策本部的会议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墙上那张黑泽矿山的照片还贴在那里,井架像一根黑色的骨头,沉默地钉在时代与时代之间。
小野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网络监控组打印出来的报告。她的脸色不太好。
“柳警视,又有新情况。祭师在暗网上建立了一个临时论坛,叫‘沉默者的回音壁’。论坛现在已经涌入了超过五十万注册用户。他发了新的帖子——把遗属联合会五位核心成员的名字、照片和地址全公开了。”
柳智燮猛地坐直身体:“什么时候?”
“二十分钟前。帖子末尾写了一句话:‘第三课:沉默不是中立,沉默是选择站队。’他让论坛用户投票,决定这五个人当中谁是‘最沉默的人’。得票最高的人,将在倒计时归零时出现在直播间里。”
柳智燮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祭师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瀛洲制钢会长的独子。他布下了一个精密的心理陷阱——用虚假的威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东瀛企业,然后在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保护遗属的时候,把遗属推上了审判席。
这个转折的毒辣之处在于,它让曾经与朴成浩站在一起的人,变成了需要为自己的沉默付出代价的人。而投票的网民——那些前一秒还在为历史正义呐喊的网民——将亲手选出下一个牺牲者。
“他要把整个链条上的每一个人都拉进来。”柳智燮站起来,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从东瀛企业,到东瀛政府,到高丽政府,再到遗属内部那些选择了沉默的人。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逼整个世界承认——我们都在场,我们都看见了,我们都没有做任何事。”
“但他说过,如果你公开名簿,他取消第三场处刑并自首。”小野寺提醒道。
“那是假的。他在给我设选择题的同时,已经布好了真正的局。我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因为他的目标从来不是我是否公开名簿,而是他要借我的调查,把遗属联合会推到他准备好的聚光灯下。我的每一通电话、每一次问询,都成为了他计划的一部分。”
小野寺的脸色变得苍白:“那我们怎么办?”
柳智燮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对面电子广告屏上滚动的股市指数。数字在跳动,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他的脑海深处忽然浮现出一段记忆。那是他十四岁的夏天,母亲带他去新大久保的高丽人教堂做礼拜。那天有一对父子走进教堂,父亲穿着码头工人的破旧夹克,儿子瘦得像一根竹竿,耳朵上戴着一对已经坏掉的助听器。父亲在教堂的长椅上跪了很久,没有人理他。柳智燮记得那个男孩的眼睛——深棕色,眼角微微下垂,和他此刻面前素描纸上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他猛地转过身。
“小野寺,查一下新大久保地区的旧档案。看看三年前有没有一个聋哑少年出现在那一带的收容机构里。名字叫朴允熙。”
“他弟弟?”
“我见过他。”柳智燮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朴成浩带他来过东瀛。他们不止向遗属联合会求助——他们曾经跨海来求过这里的高丽裔社区。如果朴允书选择东瀛作为他复仇的舞台,不仅仅是因为那些受害者在这里。也因为这里埋葬了他最后的希望。”
小野寺飞快地跑出会议室。柳智燮独自站在原地,看着墙上的倒计时投影。
三十五小时。
他终于明白了祭师最后一句话的意思。第三课真正的课题是——沉默的共犯。而这个课题的第一个考试对象,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一个在高丽裔社区里长大,却从不真正属于那里的刑警。
一个记得那双眼睛,却从未伸出过手的旁观者。
沉默的重量,正在一分一秒地压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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