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在凌晨两点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他穿过客厅,将档案袋放在餐桌上,然后走进厨房,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啤酒。瓶盖被撬开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个时间点的房间里听起来格外响亮。他靠着厨房的台面站了一会儿,让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试图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几分钟不思考的时间。
但没有用。大脑拒绝关机。
马库斯给出的信息像一组散落的拼图碎片,每一块都形状怪异,边缘锋利。哈洛是挡箭牌的制造者。杜克和韦克之间存在秘密的对赌协议。艾琳·沃斯——那个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圆珠笔、眼带疲惫的女人——可能远不止是个秘书那么简单。
凯恩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眼白上有几条细细的血丝,嘴唇因为长时间抿紧而显得有些发白。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回餐桌前坐下,将档案袋里的文件全部倒出来,一页一页地平铺在桌面上。
马库斯的工作做得很细致。每一笔交易的时间、金额和经手银行都有明确标注,涉及的离岸账户分布在三个不同的司法管辖区——开曼群岛、海峡群岛和一处凯恩从未听说过的加勒比金融港。资金的流向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模式:每年三月和九月,杜克名下的一个空壳公司会向韦克的一个私人基金会转入一笔固定金额的款项,连续五年,从未间断。而反向的记录则是零——韦克从未向杜克支付过任何东西。
这不像是商业投资。投资应该有回报,有进出,有盈亏。这更像是某种单向的支付,像某种——
像某种封口费。
但这个假设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如果杜克在给韦克付封口费,那么杜克才应该是那个被抓住把柄的人。然而从目前所有表面的迹象来看,杜克却是唯一一个在公开场合激烈反对韦克的人。他在董事会上摔过文件,在媒体面前暗讽过独占协议是韦克个人的权力膨胀,甚至私下联系其他股东组成了一个松散的反对联盟。
一个付钱封口的人,不应该这么高调地攻击收钱的人。除非——
除非那笔钱不是封口费,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凯恩揉了揉太阳穴,将文件重新叠好,塞回档案袋。他将档案袋和那两张字迹相似的纸条放在一起,目光在那行铅笔字上停留了很久:艾琳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她知道的比她说的多。小心。
然后他回到沙发上,和衣躺下,闭上眼睛。
他做了梦。梦里的场景是那座废弃的纺织厂,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头顶的吊灯忽明忽灭。有人在二楼说话,声音很轻,像是两个女人在交谈。他努力想听清她们在说什么,但每当他靠近一步,声音就往后退一步。最后他放弃了追逐,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心里各捏着一张纸条。他摊开左手,上面写着保护好她。摊开右手,上面写着小心她。两张纸条开始同时燃烧,火焰顺着他的手掌蔓延到手腕,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凌晨六点,他在闹钟响起之前醒了过来。
窗外,新克洛诺斯市的天空正在从铅灰色过渡到淡青色。街道上有了最早一批车流,远处某个建筑工地的塔吊已经开始转动。凯恩坐起身,脖子因为睡姿不良而有些僵硬。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档案袋和纸条,然后走进浴室,用比平时更冷的水洗了第二个脸。
艾琳·沃斯的回复在凌晨五点半就发了过来,只有三行字:上午八点,河滨公园东侧长椅。不要来办公室,办公室有人监听。保密。
河滨公园在新克洛诺斯市南郊,沿着莫里森河的河道延伸了大约六公里。凯恩到达时晨雾还没散尽,河面上浮动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几只水鸟在浅滩处低头觅食。他找到东侧那条长椅时,艾琳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与办公室形象截然不同的装束——运动夹克、牛仔裤、跑鞋,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没有化妆。看起来像是去健身房的中途绕了个路。但她的表情证明她不是为了晨练而来。
“坐。”她说,语气比昨天在办公室里短了至少一半的礼貌。
凯恩在她身边坐下,保持着半米的距离。“办公室有人在监听?”
“从上周三开始。韦克先生失踪前两天。”艾琳的目光没有离开河面,“监听设备不是联盟内部安装的。我找技术部的老同事私下检查过,他说那种设备是军用级别的,普通商业机构根本拿不到。”
凯恩脑海里闪过马库斯站在纺织厂二楼走廊上的样子。一个退役军事情报人员。军用级别的监听设备。
“谁装的?”
“我不确定。但我有三个猜测。”艾琳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递给凯恩,“第一个是哈洛。他有动机——他想阻止协议,监听韦克先生的办公室可以让他提前掌握动向。第二个是杜克。他比哈洛更激进,不光是监听,他还派人跟踪过韦克先生。第三个——”她停顿了一下,“第三个是韦克先生自己。”
凯恩接过纸条但没有立刻打开。“自己监听自己?”
“反向监控。他想知道有没有别人在监听他,所以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装了另一套设备,用来检测异常信号。技术部的同事说那两台设备的频率非常接近,几乎是在互相干扰。这也许就是为什么韦克先生最近两周总是抱怨办公室的空调声音太大——他听到的可能不是空调。”
凯恩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将纸条打开。
上面是艾琳手写的几行信息,字迹小而整齐,和她办公室里那本日记上的字迹完全一致:
韦克失踪当天,原定下午两点与律师会面,但律师因地铁故障迟到四十分钟。这段时间无人知道韦克的下落。2. 杜克在上午十一点曾打电话给韦克,通话持续十七分钟,挂断后韦克情绪明显异常。3. 中午送餐时,韦克说客人马上到,但我离开办公室时,电梯和楼梯均无人。
“第三条很重要,”艾琳指着纸条说,“我当时特意留意了走廊。从电梯出来需要经过我的工位才能到达韦克先生的办公室。没有任何人从我面前经过。除非那个客人是从别的通道进来的,或者他根本没有来。”
“或者他已经在楼里了。”凯恩说。
艾琳转过头,第一次与他对视。“这也是我一直在想的事情。韦克先生那天上午和三家球队老板通过电话,其中一家是杜克。杜克的球队总部就在联盟大楼的三十八层。如果杜克就是那个客人,他根本不需要经过我的工位。他可以从内部消防楼梯直接上来。”
凯恩沉默了片刻。河面上飞过一群野鸭,翅膀拍打水面的声音在这个距离上听起来像是轻柔的鼓点。他将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你说杜克和韦克的通话持续了十七分钟。通话内容你知道吗?”
“不知道。但挂断后韦克先生按内线叫我进去,让我帮他调取了一份文件——联盟与杜克的球队之间过去五年的授权费用明细。”艾琳皱起眉头,像是在回忆某个细节,“他把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听得不是很清楚,因为他是对着窗户说的,像是自言自语。”
“他说了什么?”
“好像是——这个数字不对。差了一个量级。”
凯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一个量级。这意味着韦克在失踪前几小时发现了一笔数额巨大的财务异常,而这件事与杜克有关。再结合马库斯档案里那些定期转入的款项,他开始隐约看到某个轮廓——某个比商业谈判破裂更深的裂痕。
“艾琳,”他换了一个话题,“韦克先生在你眼中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似乎出乎艾琳的意料。她重新看向河面,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一只水鸟落在不远处的栏杆上,歪着头打量他们,然后振翅飞走了。
“他很孤独,”艾琳终于开口,“那种你坐在他对面、甚至站在他身边都感觉不到的孤独。他从不谈论家人,唯一一次提起韦克纺织厂是去年冬天的一个下午,他喝了点酒,指着他桌上那张老照片说,那是他祖父创办的地方,也是他父亲自杀的地方。”
“自杀?”
“六十八岁,在工厂仓库里。原因是债务缠身,工厂面临倒闭。”艾琳的语气平静得有些过分,“韦克先生说,他父亲去世那天穿了一身很旧的工作服,口袋里只有一张叠了四次的照片——他母亲年轻时候的相片。他说这件事的时候没有掉眼泪,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变,但我看到他的手一直在桌上写着什么。后来我趁他去开会的时候看了一眼,他写的是同一句话,重复了大概二十遍——”
“什么话?”
“有些东西,不能和厂子一起死。”
凯恩感到后背一阵发凉。那座废弃的纺织厂,那个擦得锃亮的相框,那句让老哈见鬼去吧,还有现在这句——有些东西,不能和厂子一起死。韦克并不是在谈论一个家族产业。他在谈论某种比生意更重的东西,重到需要用封口费、黑料档案和整个联盟的权力格局来承载。
“那个纺织厂现在还在吗?”艾琳问。
“在。昨晚我去过。”凯恩没有隐瞒,“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叫伊桑·马库斯的人。退役情报人员,据说为第三方势力工作。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艾琳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惊讶的脸色,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她面前推开了一扇她以为永远不会再打开的门。她的嘴唇动了两下,手指重新开始做那个按压圆珠笔的动作,尽管她手里根本没有笔。
“艾琳?”
“伊桑·马库斯,”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不是第三方的人。他是韦克先生的人。”
凯恩愣住了。
“去年六月,韦克先生雇用了马库斯,对外宣称是做安全顾问。但实际上,马库斯的工作只有一个——渗透进入杜克的商业网络,找到杜克财务造假的证据。马库斯在杜克身边潜伏了整整七个月,直到三个月前才撤出来。撤出来的原因不是任务完成,而是韦克先生发现杜克也派了一个人渗透进了联盟。”
“杜克的人是谁?”
艾琳看着他,不说话。
凯恩等了片刻,然后感到一种冰凉的触感从脊椎末端爬上来。“是我认识的某个人?”
“是你已经见过的人。”艾琳的声音在发抖,“那个假装帮杜克打理安保业务的前警长,那个每天都在联盟地下档案室里翻东西的信息官,那个在哈洛办公室里安了窃听器的助理秘书——联盟内部到处是杜克的耳目。而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同时也在向韦克先生告密。韦克先生叫那个人的代号为纺织女工。他没有告诉我她的真实身份,只说那个人是他在整栋大楼里唯一信任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用一只手指抵住自己的太阳穴,像是在按压某个即将炸开的念头。“还有一件事,凯恩先生。韦克先生失踪那天,他让我帮他做了最后一件事——以我的名义,在新克洛诺斯储蓄银行开了一个新的保险箱。保险箱的钥匙被保存在一封密封的信封里,他吩咐我在他失踪四十八小时后再拆开。今天是第四十九个小时。”
她从运动夹克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已经被拆开了,开口处的撕痕整齐而果断。信封里装着一把铜质的保险箱钥匙,以及一张折叠的便条。艾琳把便条展开,放在他们两人之间的长椅上。
便条上还是那个笔迹,那个凯恩已经越来越熟悉的力道十足的笔迹:
艾琳,如果这把钥匙到了你手里,说明我已经没有回来。保险箱里的东西会让你和另一个人找到真相。他会来找你,他姓凯恩。不要相信马库斯。不要相信任何人。保护好纺织女工。她比档案更重要。
便条末尾的附注只有六个字:三月十七日。新克罗。
今天是三月十七日。
凯恩抬起头,正好对上艾琳的目光。她眼角有东西在闪,但不是泪水。是某种比悲伤更坚硬的东西。河面的晨雾已经完全散尽了,新克洛诺斯市的建筑群在阳光中显露出它所有的棱角,每一块玻璃幕墙都在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银行八点半开门,”艾琳说,“从这里开车过去十五分钟。”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