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雅几乎是一路超速开回家的。
她把车停在车道上,轮胎在碎石路面碾出刺耳的摩擦声。汤姆正站在后院的玻璃门前等她,怀里抱着那个生锈的铁盒。他穿着一件沾满泥土的旧T恤,脸上的表情不是好奇,而是一种玛雅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恐惧。作为在战区做过自由摄影师的人,汤姆对危险有着本能的嗅觉,这种嗅觉曾在科索沃救过他的命,在阿富汗让他躲过一场伏击。此刻他抱着铁盒的姿势,就像抱着一个未引爆的炮弹。
“墨水从苹果树底下挖出来的,”汤姆说,声音压得很低,尽管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埋得不深,大概三十厘米。铁盒用塑料布裹了三层,封口用防水胶带缠了十几道。埋的人显然想让它在地下待很久。”
玛雅接过铁盒,放在厨房的操作台上。铁盒大约有鞋盒大小,表面的漆已经大面积脱落,露出斑驳的铁锈。盒盖的铰链还算完整,打开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呻吟。
里面是六卷录像带。
外壳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印刷标志,显然是批量购买的空白录像带。每一卷的侧面都贴着白色手写标签,标签上的字迹纤细而工整,像是一个习惯用钢笔写字的女人的手笔。标签内容按时间顺序排列——
“1999年3月——M·C。”马德琳·克莱恩。
“1999年5月——S·R。”一个未知的名字。
“1999年8月——L·V。”另一个未知的名字。
“2000年2月——K·M。”第四个名字。
“2000年9月——C·W。”第五个。
“2000年12月——千禧年之夜。”第六卷,与莉娜口中格雷“最喜欢的一卷”完全吻合。
玛雅的目光在日期和缩写之间来回扫视,大脑飞速运转。六卷录像带,六组日期,六个名字——或者说,六个受害者。如果马德琳是第一个,那么从1999年3月到2000年12月,时间跨度将近两年。这还不是全部。莉娜说过格雷的“收藏室”里有更多录像带。六卷仅仅是被人冒险带出来埋在她家后院的,而其他那些,仍然安静地陈列在布莱克伍德庄园的黑暗深处。
“你看了吗?”玛雅抬头问汤姆。
“没有。”汤姆摇了摇头,但他的眼神却在回避她的视线,这让玛雅产生了怀疑。
“汤姆。”
“我没有看。”他重复了一遍,然后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但墨水挖出盒子的时候,最上面那盘——写着M·C的那盘——外壳裂了一道缝。我把它拿起来检查的时候,从缝隙里看到了里面的磁带。玛雅,那些磁带不是新的。被使用过很多次,有磨损的痕迹。而且磁带上沾着——”他停住,喉结滚动了一下,“沾着深褐色的斑点。我见过够多的血迹,我知道干涸的血在录像带上是什么样子。”
苏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妈妈?你们在厨房干嘛呢?”
玛雅迅速合上铁盒的盖子,塞进橱柜深处,用一堆购物袋盖住。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走进客厅。苏菲正趴在茶几上画画,铅笔在素描纸上沙沙作响,画出的是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爸爸、妈妈和她自己——站在一棵树下面,天上有一轮微笑的太阳。八岁的世界,一切都还完整,一切都还安全。
“没什么,宝贝,爸爸在后院挖花坛来着。”玛雅弯腰亲了亲女儿的额头,闻到熟悉的洗发水味道,心里涌起一股尖锐的保护欲,“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艾米丽说她爸爸要带她去首都看音乐剧,她问我想不想一起去。”苏菲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可以去吗?”
“我们回头再商量,好不好?”
玛雅回到厨房,汤姆已经把后门锁上了。他靠在冰箱旁边,双臂交叉,用那种在战区面对不明情况时的表情看着她。
“我们需要谈一谈。”他说。
“现在不行。苏菲在家。”
“那就今晚。等孩子睡了以后。”
玛雅点了点头。她在餐桌旁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表面上开始处理报社的邮件,实际上打开了内部数据库。她把录像带标签上的六个名字缩写输入失踪人口检索系统。
第一个名字有了结果。马德琳·克莱恩,玛雅已经了解了。
第二个名字,S·R,系统返回了一条1999年5月27日的记录:萨布丽娜·罗素,二十二岁,惠灵顿艺术学院学生,在前往韦斯顿港写生期间失踪。最后目击地点是港口区东码头,目击者称她当时正在和一名“衣着考究的中年绅士”交谈。案件至今未破。
第三个名字,L·V,1999年8月11日:莉莲·瓦伦丁,二十岁,韦斯顿港社区学院图书馆助理。下班后未返回住所,室友报警。室友告诉警方莉莲失踪前曾收到“一位先生的鲜花和晚餐邀请”。案件被标记为“不涉及刑事犯罪——成年女子自愿离开”,结案日期是接到报案后仅仅四天。
第四个名字,K·M,2000年2月3日:凯瑟琳·默多克,二十五岁,自由职业化妆师。从新卡莱尔市移居韦斯顿港三周后失踪。房东在她房间里发现了一张手写便条——“我去和G先生住几天。”警方据此认定为主动离开,未予立案。便条原件在档案流转中遗失。
第五个名字,C·W,2000年9月19日:克莱尔·韦斯特,十九岁,韦斯顿港海洋水族馆售票员。在下班途中失踪。同事称她当天中午接过一个电话,接完后神情恍惚,提前半小时离岗。案件处于“调查中断”状态,理由是缺少目击证人。
玛雅盯着屏幕,手指僵硬地悬在键盘上方。她注意到一个共同特征:每一个案子,要么被迅速结案,要么被贴上“主动离开”的标签不了了之,要么在某一时刻莫名其妙地“中断调查”。这些案子的处理速度之快、态度之敷衍,绝非基层警员的一时疏忽。有人在系统内部设置了过滤机制,把与格雷相关的失踪案分门别类地处理掉。负责分类的人要么是格雷的直接下属,要么被收买,要么被胁迫。
或者,三样都有。
她合上电脑,走上二楼书房。汤姆已经关上了门,但他没有开灯。透过门缝,她看见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个老式的金属暗箱——那是他专门用来保存重要底片的防火箱。暗箱里放的不是底片,而是一把黑色手枪。
汤姆在擦枪。动作熟练、冷静、流畅,一个曾在战区摸爬滚打过的战地摄影师独有的那种冷静。
玛雅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汤姆没有抬头,继续用棉布擦拭枪管的膛线。“我2011年买的这把枪,”他平静地说,“从伊拉克回来的第三个月。有阵子我每天晚上梦见自己赤手空拳站在巴格达的一条巷子里,看着一辆卡车朝我冲过来。醒来一身冷汗。伊芙——我的心理咨询师——建议我找一件能让我重新获得掌控感的事情做。我选了练枪。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自己家里上膛。”
玛雅在他对面坐下。“你不必这么做。”
“不,我必须这么做。”汤姆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坚定而悲凉,“你知道我在科索沃拍到过什么吗?我拍过一个被烧毁的村庄,里面发现了十九具平民的尸体。那个下令烧村的指挥官,战后被国际法庭通缉,但一直到他七十三岁死在私人岛屿的游艇上,没有任何人抓到过他。战争罪调查组不是没有证据,他们有整整一面墙的档案柜,里面装满了照片、文件、证人陈述。但每次他们把案子往上递交的时候,总有人会把材料抽走一两页。就一两页,整个证据链就断了。”
“这不是科索沃,汤姆。这是韦斯顿港。”
“权力在任何地方都是同一种东西。”汤姆把枪放回暗箱,合上盖子,“告诉我实话。你接手的这件事,它有多大?”
玛雅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个名字。
“联邦参议员阿利斯泰尔·格雷。”
汤姆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平静。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你知道他是司法委员会的成员。你知道他手里握着联邦司法部的预算审批权。你知道他和联邦调查局副局长的交情可以追溯到大学时代。你知道他的私人律师事务所在全联邦七个州设有分支机构。你知道这些,对吗?”
“我知道。”
“而你还是要查。”
“我在档案室里拆开那封信的时候,没给自己留退路。”玛雅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迟疑,“我知道你对我说过,你最敬重的记者是那个在波斯尼亚战火里坚持发稿到最后一刻的路透社记者库尔特·肖克。他明知道塞尔维亚狙击手的准星已经瞄准了自己公寓的窗户,还是每天坐在电脑前写完稿子再撤。1999年8月24日,一枚炮弹击中了他的公寓楼。他死的时候,稿子还在传送中。”
汤姆没有回应。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起,像一座正在遭受海浪冲击的礁石。
夜里十点,苏菲已经熟睡。玛雅在地下室找到了老旧的录像带播放机——一台积灰的松下牌,是前任房主留下的,和一堆八十年代的健身器械堆在一起。她把它搬到客厅,接上电视,关掉了客厅的灯。汤姆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没有说一句话。
玛雅从铁盒里取出第一卷录像带。标签上写着“1999年3月——M·C”。她把录像带推入播放机,按下播放键。
屏幕亮了。
画质粗糙,色彩偏冷,显然是手持摄影机在低光照条件下拍摄的。画面显示的是一个装修奢华的地下室房间——暗红色天鹅绒窗帘,深色橡木护墙板,壁炉架上摆着青铜小雕像。壁炉里的火焰跳跃着,把墙上的影子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镜头在移动。一个男人的背影出现在画面中,高大,银灰色头发,穿着一件深蓝色丝质睡袍。他正在倒一杯酒,动作从容而优雅,像是一个人即将享受一顿期待已久的晚餐。他没有完全转过身,但即使只是一个背影,玛雅也认出了他——阿利斯泰尔·格雷。
镜头转向房间的另一个角落。
一个女孩缩在墙角,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连衣裙,红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她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她的嘴角有一道浅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口红还是别的什么。
格雷的声音从屏幕里传来,低沉的男中音,语气温和如晚宴上的交谈:“别紧张,马德琳。第一次总会有些紧张。但你会习惯的。她们都习惯了。”
画面在这里剧烈晃动了一下,然后是一声尖叫。尖叫声尖锐而短促,像一只小鸟被掐断脖子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啼鸣。紧接着画面切断了,屏幕上只剩下雪花噪点,嘶嘶声填满了整个客厅。
玛雅的手紧紧抓住沙发扶手,指甲陷进布料深处。她想按下停止键,但她的手指不听使唤。她的大脑告诉她必须看完,因为证据需要完整性,因为这是她必须面对的东西,因为她要对得起二十年前那封匿名信,对得起失踪档案里那一个又一个被抹去的名字。
她换上了第二卷。“1999年5月——S·R。”
然后是第三卷。“1999年8月——L·V。”
第四卷。第五卷。
每一卷的场景都不同,但模式如出一辙。永远是那个地下室房间,永远是一台忽明忽暗的摄影机,永远是一个优雅从容的男人和一个惊恐绝望的女孩。有些画面里,格雷甚至在对着镜头说话,像在录制某种扭曲的家庭录像——他向想象中的观众展示他所“收藏”的每一件“作品”,点评她们的恐惧、她们的眼泪、她们的挣扎。他的语气始终是平静而愉悦的,像一名鉴赏家在品评红酒,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陶醉。
而在那些女孩的眼神里,玛雅看到的不仅仅是恐惧。她看到了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在长久的囚禁和摧残之后,她们眼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熄灭。那不是屈服,不是妥协,而是某种更彻底的丧失。像是灵魂被从身体里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还在机械地呼吸。
第六卷。“2000年12月——千禧年之夜。”
这卷录像带比其他五卷都长。画面内容也不完全在同一个地下室房间。格雷显然在千禧年之夜举办了一场私人派对。镜头扫过几个举杯庆祝的男人——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面具,看不清脸。而在地下室的“展示时间”里,一个女孩被带到了所有人面前。她的脸被刻意打上了马赛克,但她身体的其余部分没有。
玛雅看着屏幕,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她冲到卫生间,趴在马桶边干呕了几声,但什么都吐不出来。她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坐了很久,直到耳鸣渐渐消退,直到视线重新变得清晰。然后她站起来,洗了把脸,回到客厅。
“够了。”汤姆站在电视机前,手里握着遥控器,表情冰冷,“不要再放了。”
“我必须——”
“我说够了!”汤姆的声音骤然升高,又迅速压下来,生怕吵醒苏菲,“你知道这些录像带意味着什么吗?它们不仅仅是格雷的罪证。它们本身就是炸弹,足以把每一个碰过它的人都炸成碎片。我们家里现在存着这些东西——我们后院埋了二十年的东西——你想过没有,这些录像带是谁埋在那里的?为什么埋在苹果树下?这栋房子的前任房主是谁?”
玛雅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和汤姆七年前从一对退休的老夫妇手里买下这栋房子。前房主是一对八旬老人,丈夫三年前因中风去世,妻子搬去了东海岸的女儿家。如果他们认识格雷,如果他们与这些录像带有任何关联——
不,还有一种可能。
玛雅打开手机,登录房屋登记网站,调出这栋房产的历年交易记录。她的房子建于1945年,最初是一户码头工人的住宅。此后半个世纪里,这栋房子易主五次。其中一任房主,持有期间恰好覆盖了1999年到2003年——
玛格丽特·贝尔。女性,1947年出生,2003年将这栋房子出售给她的邻居,随后搬离韦斯顿港,去向不明。
玛雅搜索“玛格丽特·贝尔”这个名字,出来的结果寥寥无几。但其中一条让她浑身僵住了——1982年出版的《韦斯顿港日报》简讯,报道了韦斯顿港社区学院图书馆的女性读书俱乐部活动,俱乐部创始人和主持人名字是玛格丽特·贝尔。
而1999年失踪的莉莲·瓦伦丁——莉娜的妹妹、格雷录像带里的第四个受害者——正是韦斯顿港社区学院图书馆的助理。
这些录像带被埋在她的房子下面,整整二十年,不是偶然。有人在暗中把证据交到了她手里。那个人知道这栋房子会被卖掉,知道买下它的会是一个调查记者,知道苹果树的根系终有一天会触碰到这个铁盒。
那个人是玛格丽特·贝尔。一个图书馆管理员,一个女性读书俱乐部的主持人,一个在二十年前就试图反抗,却被看不见的手掐灭了声音的普通人。
她用自己的房子做了时间胶囊,等待一个能在二十年后打开它的人。
而现在,那个人是玛雅。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凌晨一点整。门铃声在深夜的寂静中刺耳得像一把刀划在玻璃上。汤姆快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向外看。他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了。
门外站着三个男人。黑色西装,没有徽章,没有笑容。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另一个人把手放在大衣口袋里,口袋里隆起一个无可辩驳的形状。
汤姆回头看了玛雅一眼。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视屏幕的雪花噪点发出惨白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像两座正在等待撞击的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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