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迪纳孤儿院的钟楼在老城区低矮的建筑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幢殖民时期遗留下来的哥特式建筑,灰色的花岗岩墙面被常年的海风侵蚀出无数细小的孔洞,尖顶上竖着一个生锈的铁制十字架,在黎明前的天幕下像一个沉默的哨兵。钟楼的大钟在二十年前就停止走动了,指针永远停在三点四十七分——没有人记得那是白天还是凌晨,也没有人在乎。孤儿院的管理员说,那口钟最后一次被敲响是在一场火灾之后,此后就再没有人上过钟楼。
阿琼站在孤儿院紧闭的铁栅栏门前,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和他的影子一起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距离他上一次站在这里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年。那一年他二十二岁,刚从商学院毕业,穿着一件借来的不合身的西装去参加第一份工作的面试。他记得自己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钟楼,在心里发誓永远不会再回来。但此刻他站在这里,手里攥着那间老公寓里带出来的钥匙,觉得自己仿佛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米拉停好车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从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来的手电筒。她抬头打量了一眼钟楼的高度,然后用一种不带感情的语气说:“我先上去。你跟在后面,保持三步的距离。”
“你认为上面会有危险?”阿琼问。
“我认为卡兰在三年前藏东西的时候,应该不会在里面装炸药。但他藏东西的原因,是因为有人在找他。”米拉推开铁栅栏门,生锈的铰链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惊起了院子里一群栖息的鸽子。“而那些找他的人,可能还没有放弃。”
孤儿院的院子比阿琼记忆中更小,更破败。操场上的水泥地面裂开了无数道缝隙,野草从缝隙里钻出来,在晨风中摇曳。那棵老榕树还在,树干上刻着几代孩子留下的名字缩写,有些已经随着树皮的生长而扭曲变形。阿琼路过榕树时,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树干上一个模糊的刻痕——“K+A”,卡兰和阿琼。那是他们十四岁时用一把偷来的削笔刀刻的,卡兰说这样他们的友谊就会像这棵榕树一样永远活着。
现在卡兰死了,而这棵树还在。
钟楼的门没有上锁,或许是管理员觉得里面没有什么值得偷的东西。木门推开时,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鸽子粪便的气味扑面而来。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一条狭窄的螺旋楼梯,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每一级都向下凹陷出浅浅的弧度。
米拉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束随着她的步伐在墙壁上跳跃。阿琼跟在三步之后,一只手扶着墙壁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攥着手机。楼梯的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窄小的箭窗,透进来的天光越来越亮,但还不足以完全照亮脚下的路。
他们在沉默中爬了大约四层楼的高度,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上钉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已经模糊不清的拉丁文铭文。米拉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束扫过钟楼内部的空旷空间。
钟楼顶层是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方形房间,四面各有一个巨大的拱形窗户,没有玻璃,晨风从四面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房间正中央悬挂着那口沉默的大钟,青铜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铜绿,钟舌上系着一根已经腐烂了一半的麻绳。地板上铺着一层经年累月的鸽子粪便和尘土,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响声。
“卡兰会把东西藏在什么地方?”米拉环顾四周,这个空间几乎一览无余——除了那口钟,什么都没有。
阿琼没有回答。他走到大钟下方,仰头看着那口巨钟的底部。钟的内壁是空的,但钟的顶端连接着一套复杂的滑轮和铰链装置,用于控制钟的摆动。他的目光沿着铰链向下移动,落在固定铰链的石座上。石座的侧面有一块砖头颜色略微不同——比周围的砖块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这里。”他蹲下来,用手指摸索那块砖头的边缘。砖块是松动的,他轻轻一推,砖块向内滑进去,露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黑洞。他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了冰冷的金属。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东西掏出来,放在手电筒的光束下。
是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大约有笔记本电脑大小,表面涂着一层暗绿色的防锈漆,但边角处的漆皮已经开始剥落,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盒盖上刻着一个熟悉的符号——一枚印章戒指的轮廓。阿琼的手指在戒指图案上停了一下,然后打开盒盖。
盒子里整齐地码放着几样东西。
第一件是一个用防水袋密封的移动硬盘,袋子上用记号笔写着“完整备份,2018年3月”。第二件是一叠打印出来的银行对账单,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账户号码和交易记录。第三件是一张照片,拍摄于孤儿院的院子里——三个男孩并肩站在榕树下,穿着统一的天蓝色校服,对着镜头拘谨地微笑。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K, A, R,2004年雨季。”
K,卡兰。A,阿琼。R——
“瑞安。”阿琼低声说出了这个名字。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中第三个男孩脸上。那个男孩站在最右边,比卡兰和阿琼都要瘦小一些,肩膀微微耸起,像是习惯性地想要缩小自己的存在。他的五官与阿琼和卡兰都不太像,但三个人站在一起时,有一种说不出的协调感,就像同一块拼图中相邻的三片。阿琼完全不记得这个男孩。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这个人的位置,但照片上的三个人看起来关系亲密,卡兰的手搭在瑞安的肩膀上,他自己的手臂碰着瑞安的手肘。
米拉接过照片,用手机翻拍了一张发给拉维,附上文字:“查找此人,姓名可能为瑞安,曾在班迪纳孤儿院生活,与卡兰·梅赫塔和阿琼·萨哈尼同期。需要面部识别比对和所有相关身份记录。”
阿琼继续翻看盒子里的其他东西。在照片下面,还有一份文件,用牛皮纸信封装着,封口处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不是戒指符号,而是正规的公证处印章,表明这份文件经过法律公证。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标题是《信托基金继承条款补充协议》,签发日期是二十五年前。文件的内容密密麻麻全是法律术语,但其中一个段落被卡兰用荧光笔做了重点标记。阿琼借着米拉手中手电筒的光束念出了那段话:
“信托基金之继承权,仅授予能够同时提供以下三件信物之合法继承人:一,家族印章戒指原件;二,完整血统证明文件;三,DNA样本与信托托管方留存之基准样本完全吻合。上述三件信物,缺一不可。若合法继承人未能于其三十周岁生日之前完成信物核验程序,信托基金将自动转入慈善信托,永久不得追索。”
下面是签字栏。委托人一栏签着一个名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认——“阿贾耶·梅赫塔-萨哈尼家族信托基金会”。
阿琼和卡兰拥有同一个姓氏的片段。梅赫塔-萨哈尼。这两个名字被一条连字符连接在一起,像一个被刻意缝合的伤口。
“我们的曾祖父创立了这个信托基金。”阿琼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用连字符把两个姓氏连接起来,意味着——我们的家族,在某一代曾经合并过。”
“不是你们的家族,”米拉纠正道,她的思维已经快速跳跃到了另一个层面,“是同一个家族。卡兰和你,你们不是朋友——你们是同一个家族的后裔。而这个信托基金的继承条款被设计得如此苛刻,几乎像是在刻意阻止任何人继承它。”
阿琼没有回答,他继续翻看盒子里的最后几样东西。银行对账单的复印件显示,在过去十年里,一个以“梅赫塔-萨哈尼信托代管账户”为名义的瑞士银行账户,每年都会向阿兰姆基金的账户转入一笔数额不等的资金。转账金额从最初的每年几万卢比,到最近几年已经增长到了数百万卢比。转账备注栏里总是使用同一个短语——“家族遗产预付”。
这意味着阿兰姆基金从创立之初就在接受来自这个神秘信托的资金输血。而卡兰作为基金的首席交易官,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他知道,但他没有告诉阿琼。
“他用了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把信托里的钱转移到了我们的基金里。”阿琼把对账单放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着那些数字。“他一直在用家族的钱支撑阿兰姆基金的运营,但他从来没有告诉我。也从来没有告诉我,我和他——我们拥有同一个曾祖父。”
米拉没有立刻回应。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拉维发来了一条加密消息。她点开消息,然后缓缓地吸了一口冷气。
“拉维比对了那张合照上的第三个人。瑞安的全名是瑞安·科尔。他目前是月光石科技登记在册的唯一技术顾问。”她停顿了一下,看了阿琼一眼。“但月光石科技的公司注册信息上,法定代表人的照片——是你。或者说,是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
阿琼听到这句话,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他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他默默地把铁盒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装回去,合上盒盖,然后站起来走到钟楼的拱形窗户前,望向远处渐渐亮起来的海平面。维沙尔港的轮廓在金红色的晨曦中若隐若现,货轮和渔船的剪影在天际线上排成一串黑色的珠链。海风吹进来,带着咸湿的凉意,吹动他额前的头发。
“瑞安是谁?”他背对着米拉,问道。
“这正是我们需要去月光石科技总部搞清楚的问题。”米拉收起手电筒,走向楼梯口。“但我可以先告诉你拉维从深网论坛上查到的信息。瑞安·科尔在三年前以‘月光石科技技术顾问’的身份注册了公司信息,但在此之前——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身份记录。”
“你是说他不存在?”
“我是说,他被抹掉了。或者说,他选择了被抹掉。像卡兰一样,像你可能也经历过的那样——有人用一个虚假的身份替换了他的真实身份。而那个虚假身份,叫做‘不存在’。”她站在楼梯口,回头看着阿琼。“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阿琼把铁盒子夹在腋下,朝楼梯走去。“如果瑞安想要我的命,他早就可以动手了。他等了这么久,要么是在等我发现什么,要么是在等别的什么。”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让米拉意想不到的话。“也许他也在找那个答案——我们到底是谁。”
他们从钟楼下来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孤儿院开始苏醒,走廊里传来孩子们起床的喧闹声和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阿琼从榕树下走过时,又看了一眼那棵老树上刻着的“K+A”,想起自己曾在它的树荫下和卡兰分享过一顿偷来的甜食,那天的阳光穿过榕树的枝叶洒在他们肩头,像某种温柔的祝福。那个刻痕在他身后渐渐变淡,像一段正在褪色的记忆。
孤儿院门口,一辆没有标志的灰色轿车停在街对面。米拉注意到了它,但装作没有看见。她记下了车牌号码,在脑海里默念了一遍。等他们开车离开后,她通过后视镜看到那辆灰色轿车没有跟上来,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我们被跟踪了。”她说。
“是警察还是组织的人?”
“不确定。”米拉打开手机,把灰色轿车的车牌号发给拉维,让他查询登记信息。然后她把目光投向窗外,看着维沙尔港老城区那些狭窄拥挤的街道从车窗外掠过。街边的香料店里飘出浓郁的咖喱和肉桂的气味,裹着头巾的老人在茶馆门口喝着早茶,报童骑着自行车把晨报扔向每一家的门廊——这座城市正在开始新的一天,对昨夜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车驶上沿海公路时,阿琼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单手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这次不是警告,而是一句问句。
“你找到钟楼里的东西了吗?”
阿琼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他犹豫了一秒,然后回复了两个字。
“找到了。”
对方几乎立刻回复了,速度快得不像是打字,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条消息在等待他。
“那么你应该知道,那份信托的受益人名字本来有三行。现在只剩下两行。第三行被谁划掉了?答案在月光石科技的服务器里。——R”
阿琼把这条短信展示给米拉看。她看完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阿琼心里发沉的话。
“你回复他的时候,他同时知道了两件事:你找到了证据,以及你现在使用的手机号码。如果他想找到你,他已经可以了。”她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望向公路尽头的城市剪影。“不过如果他真对你抱有杀意,他发的就不是地址,而是你的讣告了。加速,我们得赶在他改变主意之前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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