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污点证人

山风旅舍的前台是个瘦高个子的男人,戴着一副老旧的银框眼镜,镜片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但没有更换。他说话很少,做事却很利索,林若填完入住登记的功夫,他已经把房间钥匙和一张手写的Wi-Fi密码放在柜台上,顺带加了一句:“早餐七点到九点,后门晚上十点锁,如果需要晚归,提前跟我说。”

林若道了谢,拎着行李上了二楼。房间比老橡树民宿那间大了一倍,窗户正对着镇子后面的山脊,夜色中能看到山脊线上黑黢黢的冷杉林轮廓。她把行李箱摊开,取出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然后在床边坐下,把那几样从磨坊带出来的东西在床单上一字排开。

林远的照片。写着“若我出事,查检察官”的纸条。赛巴斯汀·沃斯那张复印的报纸文章。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本身——她之前没有仔细检查过信封的背面,现在翻过来一看,封口处有一个极淡的钢印痕迹,对着灯光才能勉强辨认,是一个盾形徽章,中间有一把竖立的剑,剑尖朝下,两侧各有一根麦穗。

她拍了照,在搜索引擎里输入“瓦伦尼亚 盾形徽章 剑 麦穗”,但山风旅舍的Wi-Fi信号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搜索结果转了半天也没有加载出来。她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仰面躺下,闭上眼睛。

沃斯说的那些话像录音带一样在脑子里循环播放。“我在这里住了两年,镇上的人连从这条路走都嫌晦气。”“旧案是不会真的被遗忘的。它们只是被埋起来。”“有人还在害怕。害怕我说出不该说的话。”

害怕什么?害怕他说出真凶是谁?

如果是这样,那就意味着赫拉多夫有人知道当年的真相。而这个人——或者这些人——有足够的能力和动机让一桩已经定谳的旧案继续沉在黑暗里,不惜一切代价。

但沃斯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真凶是谁?他明明知道,或者说他明明声称自己知道。为什么要把线索绕一个弯,让她去找检察官?艾琳娜·冯·哈塞——这个名字在林远的纸条上出现,也在沃斯的口中出现。她是当年的公诉人,是亲手把沃斯送进监狱的人。如果沃斯声称自己是冤枉的,那冯·哈塞检察官要么是他的仇人,要么是被蒙蔽的执法者,要么——

第三种可能性忽然从林若的脑海里冒出来,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寒意:要么,冯·哈塞根本就知道沃斯不是真凶。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睁开眼,天花板上的吊灯灯罩里积着几只死虫子,黑黑的小点透过毛玻璃若隐若现。她翻身坐起来,决定不再被动等待。明天一早,她要去一趟赫拉多夫检察院,正面接触那位艾琳娜·冯·哈塞检察官。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变化在第二天早晨七点十五分就来了,来得毫无预兆,像一记闷拳。

林若正在旅舍的餐厅里吃早餐——硬面包、黄油、一片切得薄如纸的火腿和一杯苦得让人皱眉的黑咖啡——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瓦伦尼亚本地的号码,她接起来,那头是里希特警长的声音。

“林若女士,我需要您立刻来一趟警局。”他的语气比昨天见面时更低沉,背景音里有对讲机的电流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我们有了一些新的发现。”

“什么发现?”林若攥紧手机。

里希特停顿了一秒,那一秒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然后他说:“我们找到了一件属于林远先生的物品。请您尽快过来。”

电话挂断了。林若把剩下半杯咖啡一口灌下去,苦涩的液体灼过喉咙,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找到物品是什么意思?是行李?是衣物?还是别的什么?为什么里希特要在电话里避而不谈?

她几乎是用跑的速度穿过广场。清晨的赫拉多夫笼罩在浓雾里,喷泉的石槽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某个沉没已久的遗迹。警局的玻璃门还是那扇玻璃门,前台的年轻警员还是那个在看体育报纸的年轻警员,但他的表情今天明显不对——报纸合着放在一边,他抬头看林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努力维持职业冷静但掩不住紧张的神情。

他什么都没说,直接按了开门按钮,示意她进入办公区。

里希特在走廊尽头等她。他今天穿了制服——深蓝色的警服上别着银色的警徽,腰间配着枪套——和昨天穿皮夹克的便衣形象判若两人。他的表情比昨天更凝重,眼角纹显得更深,像是整夜没睡。

“在镇东侧的废弃农舍,”他一边走一边说,语气简洁到近乎生硬,“今天凌晨,一个晨跑的居民发现了可疑物品,报了案。我们到达现场后在农舍的地窖入口找到了这个东西。”

他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会议室。会议桌上铺着白色的证物布,布上放着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件东西,林若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林远的登山包。墨绿色的,右侧肩带上缝着一块她亲手绣上去的小补丁——一只歪歪扭扭的红色狐狸,那是林远大学时代的外号。包的外层沾满了泥土和某种深色的污渍,拉链被扯坏了一半,包口敞开着,里面是空的。

林若伸手想去碰那个袋子,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她强迫自己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崩溃对找到林远没有任何帮助。

“只有包?”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平稳。

“目前只有包。”里希特站在她身边,双手交握在身前,姿势像个守灵的人。“我们正在对农舍及其周边进行全面搜查。考虑到天气条件和地形,搜查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我已经请求联邦警察派出警犬队协助。”

林若盯着那个登山包,盯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红色狐狸,脑子里有无数个问题在翻涌。林远去磨坊那天带着这个包吗?他在磨坊里和沃斯见面之后,又去了什么地方?为什么包会出现在镇东的废弃农舍?她还记得沃斯给她看的那张照片——照片上拍的就是那栋被涂鸦覆盖的农舍。

“里希特警长,”她转过身看着他,“镇东废弃农舍的照片,出现在赛巴斯汀·沃斯的住处。我在磨坊里看到的。”

她说了。她说了磨坊。她说了沃斯。她没有听从沃斯的警告,没有对这个警长隐瞒行踪。因为此刻她觉得,任何一丝的隐瞒都可能耽误找到林远的时间,而她承担不起这个代价。

里希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林若的眼睛。

“赛巴斯汀·沃斯,”他重复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奇怪,不像是在念一个罪犯的名字,倒像是在念一个老朋友的名字,带着某种沉重而复杂的情感。“你见过他了。”

这不是一个问句。林若没有否认。

里希特沉默了片刻,然后示意她坐下。他自己也在桌子对面坐下来,双手平放在桌上,指尖相对,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即将开始艰难谈话的长辈,而不是一个正在办案的警长。

“林若女士,昨天你来报案的时候,我没有告诉你一些事情。”他说,“一部分原因是我需要按程序办事,另一部分原因是我需要确认你是否值得信任。现在看来,你应该知道更多。”

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但没有让她看。他只是盯着文件的封面,像是在整理措辞。

“赛巴斯汀·沃斯的案子,十二年前,我是当时的现场勘查员之一。”他的声音沉下去,像是沉进了很深的井水里。“那时候我还年轻,刚调到赫拉多夫不到两年。安娜·克莱因被袭击的那天晚上,是我第一个到达现场。我看到的东西——”

他停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看到的东西太确定了,”他终于说,“太过于确定了,就像一个被精心布置的舞台,每一个道具都摆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伤者的血、凶器的位置、鞋印的方向、目击证人的证词——所有的证据都完美地指向沃斯,完美得不像真的。我当时也有过疑虑,但我的上级让我闭嘴,我的同事让我不要多管闲事,而检察官——”他顿了顿,“艾琳娜·冯·哈塞检察官,她以近乎完美的论证将沃斯定罪。每一个环节都无懈可击,但她越是无懈可击,我就越觉得不对劲。”

“你觉得他是冤枉的?”林若问。

“我没有证据。”里希特说得很快,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喉咙里卡了很多年,终于有机会吐出来,“十二年来我一直没有证据。沃斯自己认罪了,没有人上诉,没有人翻案,一切都尘埃落定。但今天早上,当我的同事告诉我,在废弃农舍发现了你哥哥的登山包——”

他忽然停住。与此同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穿制服的警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张看起来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警员低声对里希特说了几句话,里希特的脸色在几秒之内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是一种林若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接过证物袋,示意警员离开。门关上之后,他把袋子放在林若面前。

那张纸被水浸过又被晾干了,纸面皱皱巴巴,但上面的字迹还是清晰可辨。是林远的笔迹,铅笔写的,用力很深,有几个地方甚至把纸戳出了小洞:

“找到沃斯顶罪的证据。真凶与此地望族有关,冯·哈塞检察官知道,或者早就怀疑。她为什么不起诉真正的人?为什么非要把沃斯钉死?动机何在?明天去找冯·哈塞本人对质,录音全程。”

纸条最下面,是四个被反复描粗的字:“不要报警。”

林若把这行字读了三遍。不要报警。林远在失踪之前已经预感到某种危险,而他最担心的危险,竟然来自于他本该最信任的执法体系。

“这张纸条是在哪里找到的?”她问。

里希特的嘴唇动了动,但回答之前,他的目光先在林若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做某种评估——评估她能不能承受接下来这句话的分量。

“在地窖里面。”他说,“登山包是在地窖入口发现的,但这张纸条是在地窖深处,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压在那块砖上面的,还有另外一个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把屏幕转向林若。

照片拍的是地窖的一个角落,手电筒的光束照在潮湿的泥土地上,在泥地表面,有一个清晰的、暗红色的手印。手印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个细长的疤痕纹路,那是林远十七岁那年被裁纸刀划伤留下的伤疤,在他右手的虎口位置,形状独一无二。

林若盯着那张照片,所有的声音都从她耳边退去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暖气管里的水流声、窗外远处某辆汽车驶过的引擎声——全部被一种巨大的、嗡嗡作响的沉默吞噬。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重,像有人在地窖深处一下一下地敲着墙壁。

“这不是遗体证据。”里希特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用力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现场没有发现更多血迹,也没有任何表明伤情的迹象。这个手印只是证明你哥哥曾经出现在那个地窖里,并且他的手曾经——”

他后面的话被林若的思维截断了。她盯着照片上那个暗红色的手印,脑子里回响着林远纸条上最后那四个字。

不要报警。不要报警。不要报警。

他在害怕什么?他在怀疑谁?如果连报警都不能被信任,那么在这个陌生的小镇里,还有谁能帮到他?她在心里一个一个地筛过她目前遇到过的人——民宿老板娘埃尔克,冷漠而恐惧;面包师傅,善意但胆小;赛巴斯汀·沃斯,被社会抛弃的前科犯;马克斯·里希特,一个良心不安但受制于体制的警察。

没有一个人能真正地、毫无保留地帮她。

但林远留下的指示是明确的:查检察官。找到冯·哈塞,当面问她那些林远想问而没来得及问的问题。

“里希特警长,”她说,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冷静,“我哥哥纸条上写的那位检察官——艾琳娜·冯·哈塞。她还在赫拉多夫检察院工作吗?”

里希特把手机收回去,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考量。他似乎在权衡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要不要对这个问题背后蕴含的危险意图做出反应。

“她在,”他最终说,“不只是‘在’,她在十二年的时间里,从地区检察官一路升到了瓦伦尼亚北部区域的首席检察官。她的办公室就在检察院二楼,从广场就能看到的那扇窗户。她是一个非常有影响力的人物,林若女士,在赫拉多夫乃至整个北部地区,几乎没有人会质疑她的权威。”

“因为她是正义的化身?”林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

里希特没有回应这个反问。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一角,望向广场对面那栋灯火通明的检察院大楼。晨曦已经彻底驱散了晨雾,但那栋建筑的正面仍然笼罩在冷杉投下的阴影里,只有二楼那扇窗户刚好被一缕阳光照亮,像是舞台上被聚光灯锁定的位置。

“在这里,正义和不正义的区别,有时候并不像法律条文那么清晰。”里希特的声音背对着她传过来,轻得像一句自言自语。“我只希望你不要做你哥哥做过的事情——独自一个人去面对不该独自面对的东西。”

林若站起来,把那张纸条的复印件小心折好,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谢谢您的提醒,警长。”她说,“但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我哥哥。他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就算他走得太深了,我也要把他拉回来。”

她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里希特忽然叫住了她。

“林若女士。”

她回头。

里希特站在窗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更坚定,也更疲惫。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需要帮助,而常规的方式帮不了你,”他顿了顿,“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不是这个办公室,不是上班时间。是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转动了无名指上的婚戒。林若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也注意到了他说“是我”这两个字时,语调里的某种微妙的分量。那不像是一个警察对受害人家属的例行关怀。更像是一个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另一个手持火柴的人。

她没有回答。她推开门,穿过走廊,走出警局的玻璃大门,站在赫拉多夫广场的鹅卵石地面上。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整个广场,连那座干涸的喷泉都被照得温暖了一些,石槽里的枯黄松针在光线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但林若感觉不到温暖。她抬头望向广场西侧检察院的二楼,那扇被里希特形容为“聚光灯下”的窗户。今天是一个工作日,窗帘依然没有拉上,她能清楚地看到一个女人的侧影,坐在办公桌后面,低着头,似乎正在审阅文件。她的头发是浅金色的,整齐地挽在脑后,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领正装,即使隔着玻璃和距离,也能感受到一种锋利的、不可接近的威严。

艾琳娜·冯·哈塞。瓦伦尼亚北部区域首席检察官。十二年前将赛巴斯汀·沃斯送进监狱的公诉人。一个让林远写下“若我出事,查检察官”的人。

林若深吸了一口赫拉多夫清冷的空气,然后迈步朝检察院走去。她的影子在鹅卵石地面上被拉得又细又长,紧紧跟在她的身后,像一个沉默的追随者。

她不知道这扇门推开之后等待她的是什么。是谎言还是真相,是转机还是深渊,她完全无法预判。但她知道一件事——林远走进过这扇门,或者至少曾经试图走进它。而林远现在失踪了。

她必须走他走过的路。无论那条路通向哪里。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