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栩和秦怀远冲出仓储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响起了撞击声——不是从正门方向传来的,而是从脚下,从地板深处。那种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像是一只巨兽在地底用脊背撞击冻土,每一下都让墙壁上的冰霜簌簌落下。
“他们在炸地下二层的防火门。”秦怀远一边跑一边说,声音在晃动的走廊里时断时续,“从通风管道下去之后,冷库是第一站,但他们发现箱子不在冷库里了,所以现在正在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爆破搜查。”
林栩没有回答。他的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另一件事——屠千钧说守夜人可能已经换了三代。第一代是寒渊站建站时就潜伏进来的,第二代是在站里服役了十几年的老队员,第三代可能刚刚加入不久。但不管是哪一代,守夜人此刻一定已经知道箱子被转移到了仓储室,也一定知道林栩手里有一本写着第三个名字的日记本。因为就在几分钟前,那个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通过对讲机把这一切都告诉了冰面上的入侵者。
而那个声音,是从站内发出的。
林栩在主厅门口停住脚步,转身抓住秦怀远的手臂。“老秦,守夜人刚才和外面的入侵者通话了。我亲耳听到的——他用的不是短波,是对讲机。站内的对讲机在停电之后只有三台还能用,一台在你手里,一台在魏远那里,还有一台在谁手上?”
秦怀远的表情在应急灯的暗光下凝固了一瞬。他缓缓松开林栩的手,从腰间拔出对讲机看了一眼。频道是对的,电量还有两格。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栩意外的事——他把对讲机递给林栩,说:“你自己查。”
林栩接过对讲机,调出通话记录。秦怀远这台对讲机在过去三十分钟里的通话记录只有两条:一条是他在仓储室门口和魏远的例行位置确认,另一条是他在主厅和赵北川关于防御部署的简短对话。时间戳、频道、持续时长全部对得上,没有任何多余的通讯记录。
“不是我。”秦怀远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辩护的事实。
林栩把对讲机还给他。“我知道。”但他心里的疑虑并没有完全消除。对讲机是无线电设备,在极地电离层异常的环境下,理论上可以被外部信号劫持或伪造。但要在停电之后精确地切入站内频道、用变声器和入侵者进行实时通话,这种技术难度已经超出了普通人的能力范畴。
除非守夜人根本不是“普通人”。
主厅里的人比刚才更少了。高欣怡守在屠千钧身边,顾小满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另外三名队员在秦怀远的指挥下用桌椅和文件柜在正门内侧堆起了一道临时路障。赵北川从气象观测塔跑回来,手里抱着一台便携式气象数据终端——那是他在站里最值钱的家当,但现在这台设备的屏幕上跳动的不是气象数据,而是一组实时热成像信号。
“他们突破了气闸室。”赵北川把屏幕转向所有人,声音因为紧张而变调,“正门外的温度在升高——他们在用热切割器烧门锁。最多还有五分钟,正门就会被打开。另外两个热源已经通过通风管道进入了地下二层,正在往仓储室方向移动。”
秦怀远拿起对讲机呼叫魏远,但回应他的只有杂音。他又呼叫了一遍,第三遍时,对讲机里终于传来了魏远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噪音:“仓储室门被从外面锁住了。不是我锁的——有人从走廊里用一根钢筋别住了门把手。我现在出不去,但箱子在我身边。地下二层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走廊尽头,我需要——”
信号在这一刻彻底断了。对讲机里只剩下白噪音,像是有人在频道另一头捂住了麦克风。
林栩和秦怀远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同时意识到同一件事——守夜人刚刚又出手了。他锁住了仓储室的门,把魏远和绝笔书箱子困在同一个房间里,然后引导入侵者直接前往那个房间。这是一石二鸟之计:箱子被毁,魏远死;箱子侥幸保住,魏远也会因为“看守不力”而失去所有人的信任。
“我去仓储室。”林栩说。
“你不能一个人去。”秦怀远抓起应急手电筒,“地下二层现在至少有两个入侵者,走廊里还有守夜人在暗处。你一个人走不到仓储室就会被干掉。”
“那你跟我一起去。这里让赵北川守着。”林栩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屠千钧——他已经再次陷入了昏迷,呼吸微弱但稳定。高欣怡正在给他换最后一瓶生理盐水,手很稳,眼神专注,完全不像一个刚刚被戳穿身份的眼线。
也许她也是受害者。也许在纪崇明那张遍布全国教育系统的蜘蛛网上,每一个节点都是被某种恐惧和胁迫绑上去的。林栩想到顾小满父亲的病历,想到高欣怡父亲的把柄,想到自己父亲在街道工厂糊了十几年纸盒之后无声无息地死在县医院的走廊里。这些人用恐惧控制别人,用恐惧维持谎言,用恐惧让每一个知道真相的人乖乖闭嘴。三十年了,他们一直是这样做的。但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人,一个把绝笔书藏在南极冰芯里等了三十年的人。
走廊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度。应急灯光彻底熄灭了,秦怀远的手电筒是唯一的光源,光柱在结了霜的墙壁上投下两个人拉长的影子。他们沿着走廊往仓储室方向跑,脚下的地板不时传来沉闷的震动——那是楼下入侵者在爆破防火门的声音。每一声震动之后,走廊墙壁上的冰霜就掉得更厚一些。
经过资料室门口时,林栩忽然停住了。
资料室的门大开着。林栩记得很清楚,康伯死的那天晚上,这扇门是锁着的。顾小满后来也说过,她在停电前来找过资料,发现门锁了,以为管理员下班了。但此刻门不仅开着,里面的灯也亮着——不是应急灯,是一盏用独立电池供电的LED台灯,光线惨白,照在满墙的档案柜上。
“有人来过这里。”林栩压低声音说,“就在停电之后。”
两个人走进资料室。台灯摆在最里面那张办公桌上,光柱正对着桌面上一份摊开的档案。档案的封面上盖着“机密”的红色印章,封面上手写着档案编号和名称——“C-077-1978:寒渊站建设指挥部人事任免名单”。林栩翻开档案,里面的纸页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第一页是寒渊站建站初期的组织架构图。站长、副站长、各科室主任的名字都列在上面。最后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后勤科副主任,乔冠松。
林栩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寒渊站的历史档案里从没出现过这个人。
他继续往下翻。第二页是乔冠松的个人档案。1978年,此人被从卡达尔共和国教育部档案处直接调任至寒渊站后勤科,调令签署人的名字是纪崇明,当时的职务是教育部档案处处长。第三页是乔冠松的年度考核表,从1979年到1983年连续五年被评为优秀。最后一页是一份调离令,日期是1984年1月,调往地点写着“首都教育委员会直属办公室”。签署人的名字依然是纪崇明。
秦怀远从林栩手里拿过那份档案,脸上的表情在台灯的惨白光线里变得很难看。“乔冠松是第一代守夜人。1978年建站时就安插进来了,在站里待了六年,1984年纪崇明当了教育委员会副主席之后把他调回首都安置。然后呢?他走之后谁接班?”
林栩把档案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那里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便签的纸质和墨水和档案本身完全不同,明显是很多年后另贴上去的。便签上只有两行字:“1990年,第二任守夜人到任。姓名:见附录D。”但档案里根本没有附录D。
“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这里,把附录D拿走了。”林栩环视资料室,目光落在墙角的碎纸机上。碎纸机的电源灯是灭的——主电力断了之后它无法工作——但机器的进纸口里卡着一张纸的边缘。他走过去,小心地把那张纸从碎纸机的刀片缝隙里抽出来。
纸是被人硬塞进碎纸机里的,因为停电,刀片没有转动,纸张被卡在了半途,留下了大半张完好无损的内容。那正是附录D。
“第二任守夜人:罗正清。调入时间1990年3月,职务通讯工程师。任务交接:负责监控冰芯库异常调取及地下三层入口。备注:2015年退休,由第三任守夜人接替。”
林栩和秦怀远同时把头转向走廊方向。通讯工程师。苏明河就是这个站的通讯工程师。但他不是罗正清——罗正清2015年就退休了。第三任守夜人是谁?档案上最后一行被撕掉了一个角,正好缺失了第三任守夜人的姓名。
但林栩的注意力不在那个缺失的名字上。他盯着罗正清的备注栏里那四个字——“通讯工程师”。苏明河不是罗正清,但苏明河是罗正清的继任者。罗正清在退休时,一定会把自己的“任务”交接给继任的通讯工程师。如果苏明河继承了守夜人的任务,那他为什么要在地下二层的争执中被袭击?如果他没有继承,那现任通讯工程师是谁?
“苏明河的入职时间是2016年。”秦怀远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罗正清退休之后,他通过公开招聘进入寒渊站。面试官里有纪崇明办公室的人。我去查过他的背景,档案很干净,没有可疑的地方。”
林栩把附录D折好放进口袋里。“苏明河不是守夜人。他被人从背后袭击,后脑伤得很重。守夜人不会把自己打晕在配电室里。”他停了片刻,把父亲信里的话和屠千钧的话串在一起,得出了一个让他背后发凉的结论——“守夜人的任务有两个:一个是确保绝笔书不被发现,另一个是监视寒渊站里的每一个人。他藏在人群中最不起眼的角落,可能是站里待得最久的人,也可能是刚从别的站调过来的人。他可能是任何人。”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金属断裂的巨响。那是仓储室的门被破开的声音。
林栩和秦怀远拔腿就跑。当他们冲到仓储室门口时,走廊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仓储室的门被从门框上整个炸飞了,钢板扭曲变形,边缘还在冒着青烟。魏远倒在门内侧的墙边,左肩被一块弹片划开了一条口子,血流了半条胳膊,但他仍然醒着,右手握着枪,枪口指着门外。
不锈钢箱子完好无损地放在房间正中央。爆炸没有伤到它——所有的冲击力都被门板和墙壁吸收了。
但魏远的脸上的表情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的眼神越过林栩和秦怀远,死死地盯着走廊深处的某个点,嘴唇哆嗦着,用一种林栩从未听过的、混合着愤怒和恐惧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看到了。炸门之前我透过门缝看到了那个人——不是入侵者,是站里的人。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入侵者装炸药,然后转身走了。”
“是谁?”秦怀远蹲下来按住魏远的伤口,声音紧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赵北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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