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埃利安听到了隔壁病房传来的声音。
那是一种被压得很低的啜泣,断断续续,像一台老旧的抽水机在拼命从干涸的井底汲取最后一点水。声音穿过软垫墙壁后变得模糊不清,但节奏还在。埃利安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铁架网格,默数那啜泣声的间隔——每七秒一次,中间夹着一段几乎听不到的喃喃自语,然后又是七秒。
这个节奏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直到走廊里传来橡胶鞋底踩过地面的声音才戛然而止。
然后是铁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短暂的挣扎声。然后是一声被闷在枕头里的喊叫,喊的是什么听不清楚,但那个音调埃利安认得。那不是疯狂的喊叫,那是恐惧的喊叫。一个清醒的人被拖进无法理解的处境时才会发出的那种恐惧。
然后是安静。
安静比喊叫更可怕。
早餐是在护士站统一分发的。六点整,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同时亮起,那种惨白的光透过观察窗上的玻璃照进病房,让整个空间看起来更像一个实验容器。护工推着一辆不锈钢推车挨个病房送餐,塑料托盘从观察窗下方的送餐口推进来,动作机械而高效,像是在给笼子里的动物投喂饲料。
埃利安的托盘上放着一碗燕麦粥、一个煮过头的鸡蛋、一小盒橙汁,以及三粒不同颜色的药片。
他又把药片藏进了床垫缝隙里。
燕麦粥没什么味道,但至少是热的。他用塑料勺子慢慢吃着,同时留心听着走廊里的动静。护工们交班时的对话碎片从门缝里飘进来——
“……昨晚十七号那个新来的,布鲁姆亲自签的评估令。”
“又是地产纠纷?”
“还能是什么。第六病区都快成联合沙岸的私人仓库了。”
“小声点。昨天那个勘测员又发作了,这次把自己的病历表撕碎吃了。布鲁姆说下周给他加一轮电疗。”
埃利安的勺子停在半空中。他想起入院前诺埃尔跟他说过的话——这里的病人几乎都曾与联合沙岸集团发生过某种财产纠葛。当时他觉得这个判断可能是愤怒夸大了事实。现在他不那么确定了。
早餐后是放风时间。
这个词本身带着一种残忍的幽默感。圣克里斯托弗的“放风区”是第六病区后面一个被高墙围起来的露天院子,地面铺着龟裂的水泥,四角各装着一台监视摄像头。天空被铁丝网格切割成几十个小方块,海风从网格间穿过时发出一种尖细的哨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支走调的长笛。
大约二十个穿着浅蓝色病号服的男性病人在院子里散落着,有的绕着圈子走路,有的蹲在墙角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有的站在院子正中仰头看天——一动不动,像一棵被移植到错误土壤里的树。
埃利安在靠墙的位置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阳光照在他脸上的感觉很不真实,像是隔着一层透明薄膜。他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没有真正睡过觉了,但大脑异常清醒。也许是那三粒没吃的药片在起作用——不,不是药片,是恐惧。恐惧是一种比任何药物都更有效的兴奋剂。
“你是新来的。”
说话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旁边的。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几块不均匀的白色头皮疤痕。他的眼睛颜色很深,几乎分不清瞳孔和虹膜的边界,但目光并不涣散。他看着埃利安的方式不是一个精神病人打量另一个精神病人的方式,而是一个有经验的囚犯在评估新室友。
“今天凌晨到的。”埃利安说。
“几号房?”
“十七号。”
“右床?”
“右床。”
男人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个让埃利安意外的动作——他环顾四周,确认护工不在听力范围内,然后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
“十七号房左床以前住的是罗伊。罗伊·伊斯特伍德。你知道伊斯特伍德这个名字吗?”
埃利安回忆了几秒。诺埃尔跟他说过这个姓氏——十年前维拉尔州最有名的遗产纠纷案。伊斯特伍德庄园占地二百公顷,继承人是一个守寡的遗孀和一个急于套现的继子。最后继子赢了,遗孀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我听说过。”
“罗伊是那个遗孀的儿子。他妈妈在圣克里斯托弗上吊之后,他花了十年时间收集证据,想翻案。结果三个月前被送进来了。诊断书我亲眼看过——‘遗传性妄想症’。他妈的是遗传的。”男人把“遗传”两个字咬得很重,脸上浮现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但那个笑容底下藏着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愤怒被时间压缩成了一块黑色的煤,“你猜他干了什么?他在被送进来之前,找到了他继父当年收买布鲁姆的银行转账记录。还没来得及交给律师,就被两个护工按在自家客厅里打了一针。”
“他现在在哪?”
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下巴,朝院子另一头的围墙方向点了一下。埃利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堵光秃秃的水泥墙和墙下几丛枯黄的杂草。
“重症干预区,”男人说,“上周被拖进去的。出来之后就不怎么说话了。布鲁姆说那是‘治疗起效了’。”
埃利安没有追问。他已经明白了太多事。他把后背靠上墙壁,让粗糙的水泥颗粒透过病号服摩擦他的脊椎,用那一丁点微不足道的触觉提醒自己还活着,还在这个世界里。
“你呢?”他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男人蹲下来,用一根手指在水泥地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那条线从他们脚边开始,一直延伸到想象中很远的地方。
“十七号地块,”他说,“你也是,对吧?”
埃利安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过这个编号,除了诺埃尔。而诺埃尔不可能和眼前这个人有任何交集。
“别紧张,”男人头也没抬,“你身上有滩涂的味道。不是海,是滩涂——退潮之后烂泥和盐混合在一起的那种腥味。你的手指甲里还嵌着沙子,脚踝上有一道被界桩划过的旧疤痕。还有你坐在墙边的姿势——你的后背需要靠着一个确定不变的东西才能安心。你守过一块地,守了很多年。”
他抬起头,那双深色的眼睛径直对上埃利安的视线。
“我叫贝尔德。土地勘测员。联合沙岸让我给十七个地块画边界线,我画了。然后我发现他们在第十六号和第十七号之间伪造了一条根本不存在的潮沟,用来强行改变平均高潮线的位置。我写了一份报告,递交给州海岸管理委员会。三天后,我被诊断为‘偏执型职业妄想症’,送进了这里。”
他摊开双手,做了个“就是这样”的手势。
“我在这里待了十四个月。我的同事以为我疯了。我的前妻以为我疯了。连我的女儿都在去年圣诞节写来的信里说,‘爸爸,医生说你会好起来的,你要听话吃药’。她今年十二岁,她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贝尔德的声音始终很平,像是风化的岩石表面,所有棱角都已经被时间磨掉了,只剩下沉甸甸的质量,“所以我学会了一件事:在这里,你不能拒绝吃药。你越拒绝,他们越觉得你有病。你必须学会假装。假装吃药,假装配合,假装你对土地的记忆已经变模糊了。假装你不是你自己。”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放风时间快结束了,护工们开始招呼病人回病区。
在走过埃利安身边时,贝尔德弯下腰,做了一件任何监视摄像头都捕捉不到的事——他把一个小小的旧瓷瓶塞进埃利安手里,然后继续向前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里面是真止痛药,”他头也不回地说,“他们给你做电疗之后会用得着。别让护士发现。别让布鲁姆发现。但更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半侧过脸。那一瞬间埃利安看到了他眼底被压抑了十四个月的东西。
“别让我发现你放弃了。”
当天下午,埃利安第一次见到了格哈特·布鲁姆。
不是在诊室里,不是在治疗间里,而是在第六病区的走廊上。布鲁姆在一群白大褂的簇拥下巡房,手里拿着一个写字夹板,走几步就停下来写几个字。他的白大褂熨得笔挺,口袋里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钢笔,皮鞋在油毡地面上敲出均匀的节奏。
他在十七号房门口停了一下。
观察窗被从外面拉开了。埃利安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医院提供的旧杂志——某本三年前的旅游季刊,封面是维拉尔海岸的航拍照片,就是没有标注十七个地块的那一版。他正在一页一页地翻,动作缓慢而平静,像是在看一本和他完全无关的东西。
布鲁姆的脸出现在观察窗上。眼镜片后的那双小眼睛在埃利安身上扫了一遍,像是在评估一件陈列品。
“S-0742。今天感觉怎么样?”
埃利安把杂志放下,抬起头。他和布鲁姆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中间隔着一扇带观察窗的铁门。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布鲁姆写字夹板上那张表格——姓名栏里是他的编号,诊断栏里已经有了字迹,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他依稀能辨认出“贪执型妄想症”几个字。
也就是说,在他还没有接受任何正式问诊之前,诊断结论就已经写好了。
“我感觉很好,医生。”
“很好是多好?”
“足够清醒地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
布鲁姆的钢笔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书写。
“你说说看,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我在一场公听会上拍碎了一块松动的玻璃。因为我不肯卖掉一块地。因为在某些人的利益版图上,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技术问题。”
布鲁姆把钢笔插回口袋,从夹板上取下另一张表格。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让埃利安意识到这个人正在享受这一刻。他享受的不是残忍本身,而是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一个人在门的那一边,另一个在门的这一边,而决定哪扇门什么时候开的权利全在他手里。
“瓦尔特先生,”布鲁姆终于开口了,“你知道我最常从病人口中听到的一句话是什么吗?就是‘我没有疯’。无一例外。每一个被送进来的人都这么说。所以你说得越多,我就越确认诊断是正确的。这是一个悖论,但悖论不意味着它是错的。”
他用笔尖在观察窗的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一个小学生划重点。
“明天上午,你会接受第一次正式评估。评估地点在主治疗室。在那之前,护士会给你安排一次ECT预备检查。你知道ECT是什么吗?”
埃利安没有回答。他知道,但他不会给出布鲁姆想要的那种反应。
“电痉挛疗法,”布鲁姆替他回答了,“通俗说法叫电疗。对于药物不配合的病人,这是标准程序。瓦尔特先生,你今天的三粒药吃了吗?”
埃利安点了头。
“张嘴。”
他把嘴张开,舌头抬起来。布鲁姆的手电筒光柱在口腔里扫过,没有发现药片的痕迹。光柱消失后,埃利安合上嘴,感觉到腮帮子内侧那道被反复藏药磨出的溃疡在隐隐作痛。
“很好。明天见。”
观察窗啪地关上了。白大褂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走廊重新陷入安静之后,埃利安从床垫缝隙里摸出那三粒没有融化的药片和贝尔德给他的旧瓷瓶。他把药片塞进瓷瓶里,拧紧盖子,塞回缝隙。
然后他在床上躺下来,看着上铺的网格。贝尔德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海里反刍。假装吃药,假装配合,假装你对土地的记忆已经变模糊了。假装你不是你自己。
但有一件事贝尔德没有告诉他——假装多久?一个月?一年?十四个月?十年?当一个人每天都要假装自己是另一个人的时候,那个假装的版本要花多长时间,才会把真实的版本完全吞噬掉?
他没有答案。
他只是把钢笔从暗袋里取出来,在被子里,借着观察窗漏进来的微弱灯光,在手掌心里写下了两个词。
第一个是“十七”。
第二个是“马库斯”。
明天上午。主治医生。唯一在布鲁姆的报告上写了不同意见的人。
在那之前,他必须让自己活着,必须让自己清醒,必须让自己在一场专门为抹去清醒而设计的机器里,保留住最后一点不被碾碎的自我。他用拇指把掌心那两个词擦掉,墨痕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蓝色印记。
通风口里的海风又响了起来。这次,他想,他听到了退潮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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