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巴尔克的笑容在屏幕上凝固了整整三秒钟,然后他开口说话。
“晚上好。”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像是在主持一场商务会议,“我知道你们正在投票。在你们按下按钮之前,我想先讲一个故事。”
直播间的评论区出现了短暂的停滞。那些疯狂滚动的留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暂停键,连投票数字的增长速度都明显放缓了。没有人预料到这个环节——一个即将被处决的人,没有被蒙住嘴,没有被剥夺声音,反而被赋予了开场白的权利。
莉娜站在沃斯的显示器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本克莱因的证据文件夹。她的侧写大脑正在高速运转,试图解析眼前这个完全反常的场景。编纂者在第一次直播中剥夺了受害者的一切——视觉、声音、尊严,将哈特曼变成了一件纯粹的展品。但这一次,他给了巴尔克一个麦克风。这意味着什么?
“十四年前,”巴尔克开始讲述,目光直视镜头,仿佛在和每一个观众单独对视,“有一个年轻的律师,刚从诺瓦联邦大学法学院毕业,心怀改变世界的理想。他拒绝了四家商业律所的高薪邀请,选择进入联邦劳资关系委员会担任法务专员。他的父母说他疯了,他的同学说他浪费了才华,他的未婚妻因此取消了婚约。但他不在乎,因为他相信一件事——他相信法律是弱者和强者的共同庇护所,相信只要制度的齿轮还在转动,正义就一定会被生产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的微笑变得更深了,但那不再是平静的微笑。那是自嘲,是苦涩,是一个人在回顾自己一生时发现所有骄傲的砖块都砌在流沙之上时所感受到的那种荒凉。
“那个律师就是我。”
沃斯的房间里,除了硬盘风扇的嗡鸣声,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马库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车里走了上来,站在房间门口,手里还攥着车钥匙,表情像是被冻在了脸上。
“前面十年,我做得很好。”巴尔克继续说,“我经手的案件胜诉率是委员会历史上最高的。我为被非法解雇的工人赢回了补偿金,我为遭受职场歧视的弱势群体争取到了赔偿,我甚至推动了三次劳动法修正案的立法听证。每一次站在听证席上,我都相信自己站在了历史的正确一边。”
“然后是第八年。第九年。第十年。”
他的语速开始变慢。
“你们知道当你在这个系统里待了十年之后会发现什么吗?你会开始认识人。不是案件中的人——是系统里的人。你会在听证会之后和对方律师喝咖啡,你会在行业晚宴上遇到你曾经起诉过的公司高管,你会在慈善酒会上和那些被你判定违法的企业法务总监交换名片。一开始你告诉自己这只是社交。然后你开始收到邀请——顾问委员会的席位,有偿演讲的机会,一份比你年薪高出五倍的咨询合同。你不必做什么,你只需要在某个关键的时刻,签一个字。”
莉娜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看到屏幕上投票数字在缓慢回升,但评论区已经开始分裂。有人在刷“杀了他”,有人在刷“让他说完”,还有人在质问这是不是编纂者设计的一场戏。
“克莱因的案子递到我桌上的那天,”巴尔克说,“我刚参加完布莱克伍德工业董事会主席千金的婚礼。我和主席本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了三杯香槟。他拍着我的肩膀对在场的人说:‘赫尔曼是这个国家最公正的人。’一周后,布莱克伍德的法务团队提交了封存证据的动议。我看了那些证据。我每一页都看了。”
他的手开始轻微颤抖。镜头捕捉到了这个细节,被放大在数百万观众的屏幕上。
“我知道克莱因是对的。他的数据是真实的,他的举报是合法的,他所遭受的一切是这个系统欠他的一笔永远无法偿还的债务。但我在那张批准封存的意见书上签了字。我告诉自己这是因为程序需要——企业商业机密必须受到保护,即使它包含了违法证据,也必须通过适当的程序逐步解封。我告诉自己我会在后续听证会上推动解封。但我没有。听证会一拖再拖,委员会席位一个一个空缺,然后某一天,克莱因的案子被列入了‘无限期待审’名单。我告诉自己那不是我的错,是整个系统瘫痪了。我告诉自己一个委员无法对抗整个趋势。”
他闭上了眼睛。
“我告诉自己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言。”
直播间里的投票数字已经突破了十万。红方执行票数遥遥领先,但绿方赦免票数也在增长,速度虽然慢,却是第一次在编纂者的直播中出现了显著的分歧。观众不再是一边倒地投票执行。有人在评论区打出了一行字,被反复复制粘贴,像一串病毒式传播的祷文:“让他继续活下去,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你们现在看到的我,”巴尔克重新睁开眼睛,“不是一个受害者。我不配被叫做受害者。我是一个共犯。十四年前那个心怀理想的年轻律师,是被我亲手杀死的。我用了十年的时间,一根骨头一根骨头地拆解了他,然后把他的尸体装进一套昂贵的西装里,戴上一枚金色的徽章,继续行走在这个系统的最上层,假装他还活着。”
他抬起双手,手掌摊开,像是在接受某种审判——或者某种解脱。
“编纂者找到我的时候,我以为他会杀了我。但他没有。他给我看了一样东西。”
巴尔克侧过头,看向镜头之外。画面外似乎有人做了某个手势,然后镜头缓缓转向直播间的一面墙。那面墙上贴满了照片和文件,密密麻麻,像一面由痛苦砌成的马赛克壁画。莉娜认出了其中一些——那是克莱因文件夹里的材料,被放大了尺寸,挂满了整面墙。但不仅仅是克莱因。还有更多的面孔,更多的名字,更多的文件。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标注着案卷编号、提交日期和处理结果。大部分处理结果栏里写着同一个词:“不予受理。”
“他让我看完这面墙,”巴尔克的声音变得极其缓慢,“然后他问我一个问题。他说:‘赫尔曼,你签过字的封存令,只是其中一张纸。但在这面墙上,每一张纸背后都有一个人,和你当年一样年轻,一样相信正义会被生产出来。你想不想知道他们后来都怎么样了?’”
“我花了三天时间,看完了每一份文件。三天没有合眼,没有吃饭,靠着那面墙坐着,像当年克莱因靠着劳资委员会大楼的台阶坐着一样。第三天凌晨,我发了一条信息给编纂者。我说:‘你不需要杀我。我已经死了。但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
屏幕上,巴尔克从西装内侧口袋里缓缓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在镜头前。
那是一份手写的声明,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面。
“这是我写给联邦司法部的自首声明。里面详细列举了过去十三年间,我以劳资委员会委员身份签署的共计三十四份证据封存令,以及每一次签字时所收受的财务利益和私人关系往来。哈特曼只是这三十四个人中最显眼的一个。在他身后,还有三十三个和他一样的人——被无故解雇的举报人,被克扣补偿金的工伤工人,被职场歧视折磨到精神崩溃的女性员工。他们的案子都被我,或者我同僚的签字,封存在这个系统永远不会被人翻开的暗格里。”
他把声明重新折好,放在膝盖上,双手平放在纸面上。
“我不知道编纂者接下来会做什么。我不认同他杀人的方式。但我也没有资格站在这里装作自己比他更高尚。他是这个系统生产出来的症状,而我——我是这个系统本身。”
巴尔克抬起头,最后一次直视镜头。
“现在,投票吧。”
整个直播间陷入了短暂的静默。评论区的滚动速度降到了零,好像每一个观众都在那一刻停止了打字。投票数字停留在那里,红色的增长和绿色的增长都暂停了。
然后,数字开始重新跳动。
红方:187,432。
绿方:203,891。
在编纂者的直播间历史上,这是第一次赦免票数超过了执行票数。
莉娜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不敢眨眼睛。她知道这个反转意味着什么——编纂者也知道。他不是在展示民意,他是在制造民意。他让一个“罪人”在镜头前完成了忏悔,然后让全世界的观众来决定他的生死。而观众——数以百万计匿名的、躲在屏幕后面的观众——选择了赦免。
这不是审判。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群体心理实验。编纂者证明了什么:当一个罪人足够坦诚,当一个系统足够腐朽,人们甚至会原谅一个背叛了自己理想的人。或者不是原谅,而是让他活着,让他作为一个活着的纪念碑,继续承受比死亡更漫长的惩罚。
画面外传来一个声音,是编纂者的变声旁白:
“投票结果已确认。根据你们的意愿,002号赫尔曼·巴尔克——存活。”
巴尔克的身体轻微地晃了一下,像一根被拔掉了电源的线。他的表情不是喜悦,不是释然,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人做好了死的准备,却发现死亡并不是最坏的结果。活着,面对自己刚刚说出的每一个字,面对那面墙上的每一张脸,面对一个不再庇护他的系统——那才是真正的地狱。
“但这场游戏还没结束。”变声旁白继续,“你们赦免了一个人,但你们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在002号面前,还有三十三个案子无人过问。你们用投票赎买了一个人的命,这很好。但剩下的三十三个人,需要另外三十三场直播,还是只需要一个人站出来?”
直播画面突然切换。
水泥墙和荧光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会议室内部监控摄像头拍摄的黑白俯拍画面。会议桌上摆着名牌,每一个名牌上都是莉娜在沃斯档案里见过的名字——布莱克伍德工业董事会成员,首席财务官,首席运营官,以及坐在桌子正中央的、头发银白、面容冷峻的男人。
布莱克伍德工业董事会主席,康拉德·布莱克伍德本人。
画面角度固定,时间戳显示这是实时画面。一群人正在一个豪华会议室里开会,表情紧张,有的在激烈争吵,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上隐约可见巴尔克直播的倒影。他们显然正在观看同一场直播,并且刚刚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反向监视了。
编纂者的声音在画外响起:
“下一场直播,不需要我来决定谁是003。布莱克伍德先生,由你来选。你身边的十二个人里,你要推荐谁来当下一件展品?你有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后,如果你没有答案——我会随机抽取。”
直播戛然而止。
屏幕上只剩下一个倒计时时钟:23:59:57。
56。
55。
54。
莉娜的手机屏幕同时亮起,两条信息几乎同时到达。第一条来自沃克,只有一句话:“索恩,你在哪,马上回来。”第二条,又是那个匿名推送——
“索恩侧写师,你的侧写报告写到哪一页了?别停下来。你需要理解我,因为能阻止我的人只有你。但你在理解我的过程里,会不会也开始理解那些投票给我的观众?他们不是恶魔,他们只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不用承担后果的发泄口。你不觉得这种孤独比我的直播间更可怕吗?——编纂者。”
莉娜把手机屏幕向下扣在桌上,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她睁开眼睛时,她看到沃斯正看着自己。那双疲惫的、埋在废墟里的眼睛里有某种她之前没有识别出来的东西——不是希望,不是绝望,而是一种等待了很久终于被人理解之后才会出现的、脆弱的平静。
“他给你也发了。”沃斯说。
“是的。”
“你想回他吗?”
莉娜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不。他想要对话。如果我现在回应他,就进入了他设定的游戏规则。他期待被侧写师理解,因为这本身就是他需要的另一种被看见的方式。我不能用理解来喂养他——但我可以理解那些他不知道的东西。”
“什么?”
“他为什么会被生产出来。”
莉娜站起来,将那本克莱因的文件夹装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马库斯在门口默默让开了一条路,车钥匙还在他手里晃动,发出细小的金属碰撞声。
“我们回局里。”莉娜说,“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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