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正义的代理人

奥利维亚·肖在港湾城联邦法院的台阶上站了整整三分钟,才推开那扇沉重的铜框玻璃门。

她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里面装着里奇留下的U盘、十一份合约扫描件的打印版、五份医疗记录复印件,以及一份她花了三个通宵起草的起诉状。起诉状的被告栏里写着“暗影推广公司及联合海运集团”,案由是“人身损害赔偿及合同效力确认之诉”。她知道这份诉状一旦递交,就等于在阿彻先生的王国城墙上敲下了第一枚钉子。她也知道,敲钉子的人往往会被飞溅的碎石所伤。

但她还是来了。

法院大厅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从穹顶天窗洒下来的晨光,皮鞋跟敲在上面的声响被高耸的天花板拉长成空旷的回音。奥利维亚在立案窗口递交了起诉状和附件材料,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盖上了收件章,递给她一张立案回执。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比她预想的顺利得多。

真正的困难在立案之后。

按照程序,她需要将起诉状副本送达被告,而暗影推广公司的注册地址是一个位于港湾城北岸工业区的邮件代收点,连个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她只能通过联合海运集团的总部进行送达。当她把送达回证拿到集团总部前台时,接待员看了一眼文件上的被告名称,脸上的职业微笑没有变化,但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我会转交法务部。”接待员说,语气像在背诵标准话术。

“根据民事诉讼法规则,送达回证需要加盖公司公章。”奥利维亚没有收回手,直到对方在回证上盖了章。

她离开联合海运大楼的时候,注意到大厅角落里坐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那个男人在她进门时就在那里,现在还在那里,手机屏幕的角度恰好能拍到大厅的出入口。她走出旋转门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脚步,透过门玻璃的反光看到那个男人收起了手机,站起来,走向电梯方向。

不到一个小时后,她的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肖律师,我是格雷戈里·康拉德。”电话那头的男声沉稳而儒雅,带着一种常春藤盟校法学院校友特有的腔调,“莫里斯与克莱因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我代表联合海运集团和暗影推广公司,想约您就伊森·沃克先生一案进行庭前会谈。”

奥利维亚握紧手机。莫里斯与克莱因律师事务所是港湾城排名前三的商业律所,而康拉德本人更是以处理跨国管辖权纠纷闻名。阿彻先生搬出了他的王牌。

“时间地点?”她问。

“明天下午两点,我们律所的会议室。另外,”康拉德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奥利维亚听得出那种斟酌是表演性质的,“我的客户希望会谈内容保密。毕竟这件事涉及拳手的个人隐私,公开对谁都不好。”

奥利维亚答应了,挂了电话,在便签上记下时间地点。她很清楚康拉德所说的“保密”不是为了保护伊森,而是为了确保任何可能出现的和解方案都不会成为日后其他拳手起诉的先例。

第二天下午两点,奥利维亚准时出现在莫里斯与克莱因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房间位于大厦第二十层,落地窗外是港湾城全貌,港口、集装箱码头、老工业区尽收眼底。从这个角度看出去,三号仓库的灰色屋顶只是远处工业区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方块。

康拉德比奥利维亚想象中更年长,银灰色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穿着一套剪裁完美的深蓝色西装。他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面前摊开放着几份文件,旁边坐着一位年轻的女助手,手指悬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准备记录。

“肖律师,感谢您来。”康拉德微笑着示意她坐下,语气亲切得像是要请她喝茶,“在正式讨论之前,我想先表达我客户对里奇·沃克先生不幸离世的深切哀悼。他是一个出色的拳手,也是暗影推广公司大家庭中深受尊敬的一员。”

奥利维亚没有回应这句客套话。她从公文包里取出起诉状副本,放在会议桌上。

康拉德瞥了一眼诉状,没有伸手去拿。“我的客户认为,这场诉讼完全没有必要。暗影推广公司为所有拳手提供了远高于行业标准的报酬和医疗保障,沃克先生的妹妹——我是说伊森·沃克的妹妹——目前正在港湾城总医院接受的治疗,每一笔费用都是由赛事收入分成的预付款支付的。我客户想问的是,沃克先生为什么要起诉一个一直在帮助他的组织?”

“因为一个拳手死在铁笼里,而他的合同被人在他签字后偷偷改了。”奥利维亚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康拉德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他的助手停止了打字。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薄。

“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指控。”康拉德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您有证据吗?”

“我们有里奇·沃克留下的原始合约文件和MD5校验值比对记录。”

“MD5校验值。”康拉德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放大的困惑,仿佛在品味一个荒唐的笑话,“您打算在法庭上向法官解释哈希算法和加密校验的概念,然后说服他们,一份电子合约的签署时间戳比实际晚了几分钟,因此整个管辖权条款应当被推翻?肖律师,恕我直言,这条路走不通。联邦法官们不喜欢技术细节,他们喜欢明确的法律原则。而本案的法律原则非常明确——当事人自愿签署的合同中载明的管辖权条款,应当得到尊重。”

“当事人没有自愿签署那个条款。那个条款是在签署之后被植入的。”

“那您需要证明这一点。证明那个条款在签署时不存在,证明它是后来被人添加的,证明您的当事人对此毫不知情。”康拉德向前倾了倾身体,双手平放在桌上,“而我只需要证明一件事——您的当事人在合约末尾签了字。一份签了字的合约,在法律上就是一份有效的合约。至于签字之前发生了什么,除非您能拿出直接证据,否则只能算合理怀疑。”

奥利维亚沉默了。她想到了那个问题:数据库的原始版本。MD5校验值只能证明合约在签署后被修改过,但无法单独证明被修改的内容恰好就是管辖权条款。要证明这一点,她需要访问暗影推广公司的后台数据库,拿到签署时保存的原始合约版本。而那台终端的物理访问权限,只掌握在阿彻先生的人手里。

“我还有一个提议。”康拉德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容,“我的客户愿意和解。暗影推广公司将支付伊森·沃克先生一笔合理的补偿金,并承担他妹妹未来六个月的医疗费用。作为交换,沃克先生撤回起诉,签署保密协议,承诺不就此事再提起任何法律程序。”

“这是收买。”

“这是务实。”康拉德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奥利维亚,“港湾城是一个靠海运活着的地方。联合海运集团每年为这个城市创造上万个就业岗位,缴纳的税款支撑着公立学校和公共医疗系统。您真的想为了一个地下拳手的合同条款,去打一场可能把这一切都拖入泥潭的官司吗?”

奥利维亚也站了起来,把起诉状副本往前推了一寸。“康拉德先生,您的客户靠这个城市活着。但这个城市里还有人在铁笼子里为一份他们没读过的合同搏命。他们也有权利站在法庭上。”

康拉德转过身,表情第一次失去了笑容。他看了奥利维亚几秒,然后对助手点了一下头。助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那我们法庭上见。”

奥利维亚走出律师事务所大厦的时候,夕阳正从港口方向沉下去,把整条街道染成铁锈色。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康拉德的每一个措辞都精准地踩在法律与现实之间的灰色地带,他的策略也极其清晰:用和解拖住伊森,用保密协议封住其他拳手的嘴,用管辖权条款把任何敢于拒绝和解的人推下卡塔尼亚的法律悬崖。

而眼下,从证据到规则,天平似乎都在对方那里倾斜。

当晚,伊森和奥利维亚在一家通宵营业的码头小餐馆碰头。餐馆离伊森打工的货运码头只隔两条街,店里弥漫着炸鱼和廉价咖啡的气味。伊森坐在靠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黑咖啡,眼角的淤青已经褪成黄绿色。

“所以那个律师的意思是,就算我们有里奇的证据,官司也未必打得赢?”伊森听完奥利维亚的汇报后问道。

“他的意思是,在管辖权问题上他们占了上风。除非我们能拿到后台数据库的原始版本,否则法官很可能直接裁定管辖权异议成立,驳回起诉。”奥利维亚打开笔记本,调出里奇留下的那份电子表格,“但这份表格里记录了数据库的登录方式——后台终端安装在医务室隔壁的资料室,需要通过双重验证才能进入。里奇生前是长期合约拳手,有权限访问。你签约之后也会有同样的权限。”

伊森看着屏幕上那串复杂的数字和字符排列,虽然看不太懂,但他相信奥利维亚的判断。“我已经收到独家合约了。”

“我知道。邮件是昨晚发的。”

“我没签。”

“但你打算签。”

伊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在舌尖停留了片刻,然后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阵挥之不去的焦糊味。“对。”

奥利维亚注视着他。餐厅天花板上的老式风扇转得很慢,叶片每转过一圈就发出一次规律的吱嘎声。收银台后面的老板正在看深夜体育新闻,电视屏幕上闪过一段拳击比赛的画面,解说员兴奋的声音从破旧的音响里传出来,和现实中的对话形成一种讽刺的对照。

“签约之后,你会被安排参加签约仪式,地点就在三号仓库的办公区。那里紧邻后台走廊,医务室和资料室就在同一层。”奥利维亚从笔记本里抽出另一张纸,平摊在桌面上,是一张手绘的内部结构图,线条虽然粗糙但标注清晰,“红色标记的地方就是终端所在位置。”

伊森低头看着那张图,认真记下每一条走廊的走向和转角位置。“签约仪式是什么时候?”

“后天晚上。”奥利维亚把一枚U盘推到咖啡杯旁边,外形和里奇留下的那枚极为相似,但USB端口上贴着一小块银色防尘贴纸,“这是我在法律技术实验室拿到的替代U盘,存储区隐藏着一个系统级别的复制脚本,插入后会自动扫描并拷贝最近三个月内修改过的合约文件。这个脚本基于通用的系统接口开发,理论上能在插到终端USB端口后自动完成拷贝任务。”

伊森接过U盘,紧紧攥在手心。U盘的外壳在掌心里迅速升温,很快就变得温热。“如果失败了呢?”

“如果失败,你会因为违反合同而面临高额违约索赔。但更糟的是——阿彻先生会发现我们在调查他。届时所有证据可能被销毁,所有证人可能消失。就像杰克消失那样。”

提到杰克,两个人都沉默了。电视里的拳击比赛结束了,裁判高举胜利者的手臂。伊森不知道自己在这场拳赛里算不算胜利者,他只知道每一轮比赛结束时,对手倒下,而他站起来,然后走进更黑暗的下一轮。

“奥利维亚。”他突然开口,“里奇的尸检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死因是急性心力衰竭,自然原因。”奥利维亚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则和自己毫无关联的新闻,“出具报告的是港湾城总医院病理科的主治医师,同时也是联合海运集团企业医务室的顾问医师。”

“所以报告是假的。”

“我没这么说。”奥利维亚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他,“我只能说,出具报告的人同时服务于阿彻先生。至于这算不算利益冲突,联邦的医疗伦理守则里没有明确规定。”

伊森把咖啡一饮而尽,杯子放回桌上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现在明白了里奇死前为什么要把U盘攥在手心里。那个老拳手不是在抓住一段回忆,而是在抓住一把武器。

两天后的傍晚,伊森又一次来到了北岸三号仓库。但这次不是走进铁笼边的备战区,而是走向仓库另一侧的行政办公区。保安看到他的电子邀请函后,推开了与观战入口不同的另一扇门。门后是一道长廊,地毯厚实,墙壁刷成灰白色,两侧挂着联合海运集团历年获得“港口安全奖”的牌匾。

签约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上次在笼边塞给他平板电脑的保安主管,西装外套下隐约露出对讲机的一角。另一个是金发女人——那个他见过两次面的女人,坐在一张皮质办公椅上,面前摊放着一份待签的合约。今天她穿着一套浅灰色职业装,金色的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髻,无名指上有一枚低调的白金戒指。她脸上的表情和上次在VIP包厢里一模一样:冷静、疏离,带着一种数据评估式的审视。

“沃克先生,请坐。”金发女人示意他坐到对面的椅子上,语气礼貌但没有任何温度,“我叫卡洛琳·德拉波特,暗影推广公司的运营总监。恭喜您获得独家合约邀请。在过去几年里,能够获得这份合约的拳手不超过十个。”

伊森坐下来,目光扫过桌上的合约,又迅速瞥了一眼门口。保安主管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表情木然。走廊再往前,他记得奥利维亚画的那张图,第三个转角右侧第二扇门,门牌上写着“资料室”。

“在签字之前,我建议您仔细阅读条款。”卡洛琳把一份纸质合约推过来,“和之前您签过的短期合约相比,新合约在分成比例和医疗保障方面有大幅提升。”

伊森接过合约,逐页翻动。他的动作很慢,不是为了表现谨慎,而是为了在心里数清楚翻过的每一张纸——他知道页数和条款的位置,就像拳击比赛中计算对手的出拳节奏一样精确。翻到末页,那行淡灰色字体依旧安静地躺在底部:卡塔尼亚共和国法院专属管辖。他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卡洛琳看着他签字,嘴角微微上扬,收起合约副本,递给他一份。“欢迎加入核心团队。签约仪式的纪念环节安排在走廊左侧的会议室,那里准备了欢迎饮品。请务必到场。”

伊森点点头,站起身往外走。走出签约室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靠近。他沿着走廊向前,经过会议室门口——里面确实摆着香槟杯和水果盘,有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布置——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超过一个转角,再超过一个。

第三个转角右侧第二扇门。门牌上写着“资料室”,门没有上锁。

他推门进去,把门虚掩。房间里很暗,只有一台电脑显示器的待机指示灯在角落里闪烁。厚重的窗帘遮住窗户,空气中是灰尘和电子设备发热后留下的余味。那台终端是一台老旧的台式机,显示器笨重,主机箱放在桌子下面的地板上,风扇嗡嗡作响。他蹲下来,摸到主机箱前面的USB端口,把奥利维亚给他的U盘插了进去。

U盘的指示灯开始闪烁,频率先是急促的,然后稳定下来,每两秒闪一次。伊森盯着那盏灯,手指按在机箱顶部,感觉到硬盘运转时传来的轻微震动。屏幕上弹出一个什么都没有显示的空白命令行窗口,光标稳定地跳动着。时间过得很慢。他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离资料室的门很近,然后远去。

指示灯持续闪烁。

他数到第三十七秒的时候,一个极细微的提示音从电脑机箱内部发出。U盘的指示灯从闪烁变为常亮,然后熄灭。

伊森拔下U盘,塞进鞋舌下面,站起身,拉开门,走向会议室的香槟杯。他的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浸湿,但步伐很稳。会议室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工作人员和几名他不认识的拳手,保安主管站在角落,卡洛琳·德拉波特正举起一杯香槟,向在座众人示意欢迎新晋长期合约拳手。伊森接过一只酒杯,和她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他把香槟送到嘴边的时候,感觉到鞋舌下面那枚U盘的硬角硌在脚背上。而走廊另一端,某个他还看不见的倒计时,已经在静默中开始读秒。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