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旱魃焚京

贞元十九年,五月。

关中已经整整四个月没有落过一滴雨。

林甲蹲在永平坊东南角的铸钱坊门口,看着路面上一只干死的壁虎。壁虎的四条腿朝天蜷着,肚皮贴地的那一面已经跟黄土粘在一起,分不开了。他用手指拨了一下,壁虎尸体像一片枯叶般碎成几块。

“别看了。”身后传来师父周大瓮嘶哑的声音,“再看它也活不过来。进来添炭。”

林甲应了一声,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蹲太久了。他扶着门框站了片刻,等那股晕眩过去,才转身走进坊内。

坊里热得像蒸笼。三座熔炉只开了一座,另外两座早在一个月前就停了。不是缺铜,是缺水。淬火要水,打磨要水,连工人喝的水都快供不上了,谁还敢浪费?周大瓮蹲在唯一那座炉子前面,用铁钳夹着一块铜料在炭火里翻弄,汗水沿着他光秃的脑门往下淌,滴在炉壁上,滋一声就没了。

“今天铸多少?”林甲问。

“三十枚。”周大瓮头也不抬,“度支司的人昨天来过,说朝廷准了,私钱可以放开铸。往后不用偷偷摸摸了。”

林甲没有接话。他走到自己的位置——炉子侧后方一张矮木桌,桌上摆着一排陶范、一把铁錾、一块磨石。他的活儿是把铸好的钱坯修边、打磨、穿孔,最后交给周大瓮验收。干一天,挣三文钱,管一顿晚饭。在今年的长安城,这已经是求不来的好日子了。

贞元十九年春天的旱灾,来得毫无征兆。

正月初七立春那日,长安还下过一场小雪。钦天监的官员照例上了贺表,说今岁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可期。德宗皇帝龙颜大悦,赐宴延英殿。然而从正月十五开始,天就再没阴过。太阳一天比一天毒,渭河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到了三月,京畿二十余县的冬小麦全部枯死。四月,泾河断流。五月,连灞河都只剩下一道泥浆般的水沟。

饿死的人开始出现在坊市的角落里。

先是城东春明门外的流民。后来是城内各坊的老弱。再后来,连身强力壮的年轻人都扛不住了。京兆府每日派车收尸,从早到晚不停,拉出城去埋在龙首原下的万人坑里。坑越挖越大,越挖越深,最后连挖坑的人都累得抬不起镐头。

判度支杜佑在四月底上了一道奏疏。奏疏的内容,林甲后来听街头说书人念过——虽然那说书人不识字,只是照着一张不知从哪弄来的抄本瞎背,背得颠三倒四。但大致意思没错:请弛私钱禁,以救饥馑。

杜佑的逻辑是:关中钱重物轻,流通的钱币太少,导致粮价越压越低,农民越种越穷。如今大旱,粮食绝收,官府需要大量现钱去江淮买粮赈灾。但官铸铜钱每年定额有限,远水不解近渴。不如放开私铸禁令,让民间自铸铜钱,钱多了就能把粮价撑起来,商贾有利可图才会往关中运粮。

这逻辑对不对,林甲不懂。他只知道,奏疏批下来之后,长安城里一夜之间冒出了几十家私炉。有的在东西两市赁了铺面,明目张胆地挂出“换钱”招牌;有的躲在里坊深处,白天关门夜里开工,烟囱冒出的黑烟把坊墙都熏黑了;还有的干脆在城外的野地里支起炉灶,用捡来的枯树当柴火,铸出来的钱歪歪扭扭,跟小孩捏的泥巴玩意儿似的。

周大瓮的铸钱坊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他是老派的铸钱匠,祖上三代都在少府监的铸钱炉上当差。德宗建中年间朝廷裁撤匠役,周大瓮的爷爷被遣散出来,靠着偷藏出来的一套模具和一手绝活,在永平坊开了这家地下钱坊。几十年下来,周家铸的私钱虽然也是私钱,但成色足、分量准,在西市的小圈子里有口皆碑。

然而口碑顶不住天灾。

“铜料又涨价了。”周大瓮把铸好的钱坯丢进冷水桶里,滋啦一声,腾起一股白汽,“昨儿还八文一斤,今早就十文了。过两天弛禁的消息传开,怕是要涨到十五文。”

林甲没吭声,低头继续修边。手里的活计枯燥至极,但他的手指已经练出了肌肉记忆,不需要眼睛看也能把毛刺剔干净。他的心思飘到了别的地方。

他在想早上听见的那件事。

天刚亮的时候,林甲去坊东头的井边排队打水。队伍很长,排在他前面的是一老一少两个女人。老的约莫五十出头,少的二十来岁,两人都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麻衣裳,脸上蒙着灰扑扑的帕子。

老女人压着嗓子对年轻的说:“……你可记住了,要是有人问,就说我们是去投奔城外的亲戚,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年轻女人怯怯地应了一声。

老女人又说:“那东西你收好了没有?别弄丢了。丢了可就出大事了。”

年轻女人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很快地给老女人看了一眼,又飞快地塞回去。林甲站在三步之外,只来得及瞥见一抹暗沉的金属光泽——像是一枚铜钱,但又不太像。它的颜色比寻常铜钱更暗、更灰,像是掺了铅。

老女人压低声音:“这东西叫‘无字钱’。你把它——”

后面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马蹄声打断了。一队金吾卫的骑兵从坊门外疾驰而过,马蹄踏起漫天黄土,呛得排队的人纷纷掩面咳嗽。等马蹄声远去,老女人就不再说话了。轮到她们打水时,两人各打了半桶,匆匆离去。

林甲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他不知道“无字钱”是什么东西,也不打算去打听。在长安城,知道得太多从来不是什么好事。但他控制不住去想那两个女人的眼神——老的眼中是压不住的恐惧,小的眼中却是说不清的敬畏。那不像是对一枚铜钱该有的神情。

更像是供着什么。

“林甲!”

周大瓮的吼声把他拽回现实。林甲手一抖,铁錾差点划破自己的手指。

“你今天心不在焉的,”周大瓮皱着眉走过来,拿起林甲修好的几枚钱坯对着炉火看了看,“还行,没走样。但你给我留点神,这一批是要交到西市张记柜坊的,人家可是验货的行家,毛刺多一丝都不收。”

“知道了。”林甲说。

周大瓮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回炉前。

林甲知道师父在叹什么气。周大瓮一辈子没娶妻没生子,三十年前从死人堆里捡回一个襁褓中的男婴,养大了,教了手艺,就是林甲。他指望林甲能继承这间钱坊,把周家的铸钱手艺传下去。但林甲今年二十二了,仍然是个学徒。不是手艺不行,是心不在焉。

林甲自己也说不清楚他的心去了哪里。他只是觉得,自己这辈子不该只是蹲在炉子前面修钱坯、修到老、修到死。但他又想不出别的活法。二十二年的人生里,他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城西的金光门外,替周大瓮去收一笔铜料账,来回不过十里路。长安城一百零八坊,他走遍的不到二十个。

他对外面世界的全部了解,来自每个月去西市送货时听到的街头闲谈。

西市是长安最热闹的地方,哪怕今年大旱,市面上的铺子关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依然人来人往。卖粮的、卖水的、卖药材的、卖孩子的——最后这种不在明面上交易,但在暗巷里时有发生。林甲每次去西市,都会特意绕到十字街口那棵老槐树下,听人说书、讲古、议论时政。

驰禁的消息就是三天前在那里听到的。

“钱鬼”的故事,也是在那里听到的。

那是一个黄昏。林甲送完货,蹲在老槐树下啃一块硬的咬不动的麦饼,旁边几个闲汉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说着说着,话题就拐到了最近冒出来的私炉上。

“我跟你们讲,”一个瘦高个儿压低了声音,“铜钱这东西,通了阴阳。铸钱的时候,匠人的魂儿会渗进去。好钱里头住着善魂,拿着能辟邪。恶钱里头住着怨鬼,谁碰了谁倒霉。”

“少在这胡扯。”有人笑骂。

“我可没胡扯,”瘦高个儿急了,“你们听没听过‘钱鬼’?”

人群静了一瞬。林甲咀嚼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什么钱鬼?”

“我也是听说的,”瘦高个儿把声音压得更低,“说是有个东西,专找铸私钱的,找到了就——”他做了个勒脖子的手势,“然后往嘴里塞一枚钱。不是什么好钱,是那种两面磨光、一个字儿都没有的铅钱。”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不是杀人吗?”

“谁说不是?但官府不管。”

“为啥不管?”

“因为死的那几个,不是私铸枭贩就是囤粮的奸商,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再说了,今年这年景,死个人算什么?金吾卫光是收尸都忙不过来,谁有空管你嘴里塞不塞钱?”

众人默然。林甲把最后一口麦饼咽下去,喉咙里干得像塞了沙子。

“钱鬼”这个名号,就像一枚生了锈的钉子,扎进了他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那天夜里,林甲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上,地面龟裂成无数六边形的碎块,像龟背上的纹路。头顶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压得很低的光。他的手里握着一枚铜钱。

他低头去看那枚铜钱。

铜钱的两面都是空的。没有“开元通宝”,没有任何纹饰,甚至连外廓和内穿的边沿都模糊不清,像是被人刻意打磨过。它凉得刺骨,凉意从掌心一路窜上手臂、肩膀、脖颈,最后钻进后脑勺,在那里扎下根来。

林甲想要扔掉它,但手指不听使唤。他盯着那枚无字钱,无字钱也似乎在沉默地回望他。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没有方向,像是从他自己的胸腔里发出来的,又像是从脚下的裂缝中渗上来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荒原上所有的寂静。

它在说什么?

林甲拼命去听,却怎么也听不清楚。只能分辨出那是一个平缓的、没有情绪起伏的语调,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很长的清单。每念完一串音节,就停顿一下,像是在等待什么回应。

林甲想开口问“你是谁”,但嘴唇像被缝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就在这个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那个声音的音色,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他从梦中惊醒。

窗外还是黑的。坊墙那边的梆子声刚好敲了三下——丑时三刻。林甲浑身是汗,薄薄的麻布衫湿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他的右手攥得紧紧的,拳头搁在胸口上,指甲把掌心掐出了印子。

他慢慢松开拳头。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林甲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才重新躺下去。闭眼之前,他鬼使神差地把右手举到眼前,仔细地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掌纹很乱。乱得不像是一个二十二岁年轻人的手。

他翻过手背,又翻回来。什么异样都没有。

当然没有。

他把手塞进被子里,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过去。但那个从自己胸腔里发出的声音,像一只困在肋骨笼子里的飞蛾,扑簌簌地拍着翅膀,整夜未停。

第二天,西市暗渠里浮出了第一具尸体。

消息传到永平坊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林甲正在炉前添炭,周大瓮出去买铜料,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西市出事了。”周大瓮把装铜料的麻袋扔在地上,咣当一声,“暗渠里捞上来一个人。死了一阵子了。”

林甲手里的铁铲停在半空。

“说是嘴里塞了东西。”周大瓮擦了把汗,没注意到林甲僵住的动作,“一枚铅钱。两面光的,一个字儿也没有。你说邪门不邪门?”

炭火在炉膛里噼啪作响。

林甲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铸钱时铁锤砸在模具上的闷响。

那枚掌心并不存在的铜钱,此刻却似乎又回来了,沉甸甸地坠在手中,烫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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