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涅墨西斯之门

暗网深处的“涅墨西斯”网站,是在帕里什遇袭后的第十七个小时被梅琳发现的。

不是在常规的网络巡查中,也不是通过任何自动化的威胁监测算法。发现它,是因为一封发送到联邦调查局公共举报邮箱的匿名邮件。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你们在找的东西,在这里。”下面附着一串长长的洋葱域名,末尾有一个三十二位的访问凭证——一种暗网中常见的临时通行密钥,在规定时间内有效,过期即焚。邮件发送时间戳显示它是在帕里什被送进重症监护室后的七分钟发出的。七分钟,刚好是救护车从枫树岭社区开到港湾城中心医院的时间。

梅琳犹豫了整整十二分钟才决定使用这个密钥。不是因为害怕被追踪——整个国家基础设施安全局为她配备的是全联邦最顶尖的匿名访问设备,任何逆向追踪在她面前都像在黑夜中用手电筒照一堵高墙。她犹豫,是因为她知道这封邮件是谁发的,也知道那个发件人从不做无意义的事情。如果他想让你看某样东西,那东西一定不是你想看到的。

加密隧道逐层建立,七重跳板依次连接,洋葱路由的图标在屏幕角落里闪烁着紫色的光。当最后一个节点完成验证,一个页面在梅琳面前缓缓展开。

它的设计出乎意料地简洁。黑色背景,深灰色的几何线条,没有任何闪烁的广告、弹窗或装饰图案。页面的正上方是一个标志——一只展开双翼的渡鸦,由无数个细小的数字和字母组成,远看像水墨渲染,近看则是密密麻麻的代码。标志下方是一行用等宽字体排版的标题:涅墨西斯——公民裁决庭。

梅琳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涅墨西斯,希腊神话中的复仇女神,专司对傲慢与罪恶施以惩罚。这个名字选得太过精确,精确到让人不寒而栗。

页面中央是一份名单。她不需要细看就能认出那些名字——七个人,三个已经被红勾标记,四个等待裁决。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有一个倒计时钟,精确到秒。排在第四位的那个名字——五年前卡伦河化工厂危险品安全中和报告的签字审核官罗纳德·德雷克——他的倒计时显示还有四天零九小时。

名单下方,是一个投票界面。

是的,投票。像任何一个合法网站的民意调查一样,干净的按钮,清晰的选项,实时更新的百分比。当前的投票主题是:下一名被裁决者应为谁?四个候选名字按得票数高低排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根蓝色或红色的数据条,以及一个不断跳动的数字。总投票人数——这个数字让梅琳的目光停住了。

在线人数:十一万七千四百人。

不是页面访问量,不是累计点击量,而是此时此刻,在这个暗网最深处,有将近十二万双匿名的眼睛正同时注视着这份死亡名单。他们来自哪里?他们在想什么?其中有多少人只是出于好奇而围观,又有多少人已经按下了那个投票按钮?

梅琳移动鼠标,将光标悬停在投票按钮上方。按钮的样式很简单,圆角矩形,颜色是暗红色,上面用无衬线字体写着“投出裁决票”。点击它不需要注册账户,不需要验证身份,甚至不需要提供任何个人信息。唯一的门槛是,每个IP地址在二十四小时内只能投票一次。这个限制既是一种反操纵措施,也是一种心理设计——它让每一个投票者都觉得自己的那一票是重要的、独一无二的、被认真对待的。

布伦南警探站在梅琳身后,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沉默了很久。“十二万人在线。十二万个人,坐在自己的家里,喝着咖啡,刷着手机,然后像选下一个真人秀淘汰选手一样,用手指轻轻一点——决定下一个该死的人是谁。”

“准确地说,是决定下一个处刑的顺序。”梅琳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凶手已经决定名单上每一个人都要死。但他把顺序交给了公众。这是他的……我不会说是仁慈,但确实是一种逻辑。他不只是在杀人,他在做一场实验。他想证明一件事:当匿名性被赋予杀人的权力时,普通人会怎么做。他想向全世界展示,屏幕后面的每一个人,距离刽子手只有一次点击的距离。”

“那么他们到底是怎么选的?”海耶斯副局长走到屏幕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跳动的数字。

梅琳点开了投票数据的历史记录。过去十二小时内的投票趋势以一条陡峭的曲线呈现在屏幕上。最初几个小时,投票人数只有几千人,分散在四个候选人之间,没有明显的领先者。但从第八小时开始——也就是帕里什遇袭的消息通过社交媒体传遍全城之后——投票人数出现了爆炸式增长。涌入的新增用户像潮水一样集中涌向同一个名字:罗纳德·德雷克。

“帕里什的新闻成了催化剂。”梅琳分析道,“每一次公开的处刑,都为这个网站带来一波新的流量。每次有人看到逃脱法律制裁的权贵遭到私刑报复,就会有一部分人在愤怒和无力感中主动搜索这个网站,然后他们就会发现——自己也有投票权。”

“他们是共犯。”布伦南说,语气很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从法律上讲——”海岸警卫队代表开口。

“从法律上讲,他们可能只是访问了一个非法网站,甚至可能只是按了一个按钮。没有任何联邦法律能明确涵盖‘通过暗网投票参与远程谋杀排序’这种行为。”海耶斯副局长打断他,揉了揉眉心,“这正是凶手最聪明的地方。他不需要这些人亲手杀人,不需要他们提供任何实质性帮助。他只需要他们的一票——一个数字,一个点击,一段无法被界定为犯罪的参与行为。然后他替他们杀人。十二万人分享了杀人的决定,但没有任何一个人需要为此负责。”

屏幕上,投票数据继续跳动。罗纳德·德雷克以百分之六十一的得票率遥遥领先。他的倒计时在安静地流逝。

梅琳的屏幕角落里又弹出一个新窗口。不是来自“涅墨西斯”,而是来自联邦能源监管委员会的紧急通报系统。

“他们终于回复了我们关于化工厂储罐的调查请求。”梅琳点开邮件,快速浏览了一遍,表情随着每一行文字而变得更加凝固。读完后,她把屏幕转向所有人。

邮件里附着五年前的原始安全中和报告,签字人正是罗纳德·德雷克。报告声称,卡伦河化工厂地下储罐区的六座液态氯气储罐,已在爆炸发生后的一周内全部安全中和并转移至危险品处理中心。报告中详细列出了每一次转移的时间、运输车辆编号、接收方签名——一切看起来完美无缺,无懈可击。

但在这份报告的末尾,附着一份国家基础设施安全局刚刚完成的独立核查结论。核查小组前往报告中提到的危险品处理中心,调取了当年的接收记录,然后发现了一件事情:报告中列出的六次转移中,有三次的运输车辆编号对应的车辆在转移当天根本没有出车记录。事实上,其中一辆在转移日期前三个月已经报废。

六座储罐,至少有三座——或者更多——从未离开过化工厂的地下。

“他保留了那些氯气。”梅琳的声音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五年前就应该被中和的致命化学品,至今仍然被封存在某座废弃化工厂的地下深处。而签字确认它们已经安全处理的人,现在正躺在某个安全屋里,被一整个战术小队保护着,等待倒计时归零。”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电流流动的嗡鸣声。艾什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名单上第四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圈很小,但墨迹极深。

“德雷克知道那些储罐在哪儿。”艾什说,背对着所有人,声音里有一种被强制压平的冷静,“他甚至知道具体是哪三座。因为签字的人是他。他对那份伪造的报告每一个字都心知肚明。如果储罐至今仍在化工厂地下,如果凶手下一步打算用其中的氯气来处决德雷克——那德雷克就是我们能找到凶手的唯一途径。他知道某样凶手必须触碰的东西。”

“或者,”海耶斯接上,“凶手故意把这份信息交给我们,正是为了让我们去找德雷克。德雷克一旦被我们控制审问,他的恐惧就会激增,他在投票榜单上就更稳。凶手需要一个话题,让涅墨西斯上的在线人数从十二万变成二十万。”

梅琳忽然举起一只手示意所有人安静。她指着屏幕上一个被忽略的数据字段。

“你们看这里。投票页面的右下方,有一个被折叠起来的小图标,如果不是放大了页面我根本不会发现。它是一枚很小的眼睛图案——点击之后,会进入一个二级页面。”

她点了进去。

二级页面的布局完全不同。它不再是简洁的投票界面,而是一个庞大的滚动展示墙,由成千上万条匿名留言组成。留言的内容从简单的愤怒发泄到长篇的道德论述,从对阿瑟顿的咒骂到对整个司法体系的控诉。梅琳缓缓向下滚动,随机停在了其中一条留言上。

“我爸在阿特拉斯干了二十七年。他去世前最后一个月的药费是我用信用卡垫的。今天看到阿瑟顿走出法院时微笑的照片,我只想对那个叫渡鸦的人说一声谢谢。我的投票已经投出,没有任何犹豫。”

又一条。

“我是法学院的学生,下个月参加司法考试。我之前一直相信法律是这世上最接近正义的东西。但上个月教授在课堂上用了阿特拉斯案做案例——他说,这个案子里每一个有罪的人,最终都逃脱了。我那天在教室里坐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在考什么。”

下一条。

“我没有投票。我只是来看的。我会一直看到最后一个人死。然后我会关掉电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上班。这就是我们能做的全部。不是吗?”

布伦南警探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的动作很用力,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我去找德雷克。”

“他已经在我们最高级别的保护之下了。”海耶斯说。

“不。”布伦南回头,表情像一个在尸体旁边站了很久却始终没有找到凶器指向的老侦探,终于在血泊边缘摸到了一枚不完整的鞋印,“不是保护他。是让他开口。如果那些储罐还在地下,如果港湾城两百万人的头顶上悬着六罐液态氯气——那不管涅墨西斯上有多少人在投票,不管渡鸦接下来想杀谁,我们都必须先找到那个地下室。德雷克是唯一知道入口在哪里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手依然按在门把手上。“而如果他真的知道——那凶手把我们引到他面前的理由,可能远比我想象的更让我不想知道。”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梅琳重新看向屏幕。投票人数已经逼近十三万。罗纳德·德雷克的得票率还在攀升。

然后,她的屏幕毫无征兆地闪了一下。页面自动刷新,顶部出现了一行新的公告文字。

“第二轮公投将在二十四小时后开启。投票主题:处刑方式。”

梅琳把这行字读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是在试图确认自己是否理解正确。处刑方式——不是是否处刑,不是处刑顺序,而是处刑的方式。这个网站正在逐步扩大投票的权限范围,让每一个屏幕背后的人参与到越来越具体的杀戮决策中。

像一场被精心设计的服从性实验。

而实验的第一步,是让你相信——你的这一票,并不真的沾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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