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完美逻辑

十四天的期限像一把倒悬的沙漏,每一粒落下的沙子都在伊莉莎的神经上磨出一道细微的擦痕。她把自己埋进了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的档案馆里,翻阅萨曼莎·克劳斯过去十五年里代理过的每一份案件卷宗。档案馆位于法学院地下二层,荧光灯管发出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除湿剂的味道。她在里面待了整整三天,每天从开馆坐到闭馆,面前堆着半人高的文件夹,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打开着十二个标注文档。

克劳斯的职业生涯横跨学术与实务两个领域,她在哥伦比亚大学担任终身教授的同时,也为至少七家跨国制药公司提供过知识产权咨询服务。她代理的案件涵盖了从药物配方专利到基因检测方法的广泛范围,其中有三起案件引起了伊莉莎的特别注意:一起涉及某种抗癌药物的剂量优化算法专利,一起涉及利用机器学习预测药物副作用的商业方法专利,还有一起——就是亚当在审查报告中引用的——关于乳腺癌风险基因序列检测的专利。

伊莉莎要找到的,是克劳斯在其他案件中曾经主张过的、与她在基因专利案中立场相矛盾的论点。如果克劳斯在其他案件中曾坚持认为抽象概念或自然现象不应被垄断,那么亚当的“驳回决定”就获得了更强的法理支撑。相反,如果她能证明克劳斯的法律立场始终一致——始终主张对人工分离和纯化后的生物材料给予专利保护,而非对自然状态下的基因序列主张权利——那么她的异议就有了更坚实的根基。

第四天下午,她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在克劳斯七年前代理的一起药物专利案中,她在法庭上明确陈述:“自然存在的生物标记物本身不具有可专利性,申请人对该标记物的发现不构成发明。然而,通过人工手段将该标记物从自然环境中分离、纯化并转化为可应用于临床诊断的特定形式,则构成可授予专利权的创造性步骤。”这段陈述与她在基因专利案中的论证逻辑完全一致。伊莉莎将这段庭审记录复印、标注,然后整理成一份六页的补充证据文件。

当天晚上十一点,她将文件以加密邮件发送给亚当。邮件主题栏写的是:“补充证据——案件编号US-101-002。异议人进一步举证克劳斯法律立场的一致性。附:相关庭审记录摘录及分析。”

发完邮件后,她靠在档案馆那把硬得令人腰疼的木椅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上布满灰尘的荧光灯管。她已经四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手腕因为长时间翻页而酸痛,但她的大脑却异常清醒——那种只有在极度疲惫时才会出现的、近乎透明的清醒。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亚当·索恩接受了她的补充证据,撤销了对克劳斯的“驳回决定”,那么他会做什么?他会就此停止吗?还是说,撤销一个目标只会让他转向下一个?他的审查名单上还有多少人?她救下了一个克劳斯,但下一个克劳斯是谁?下下个又是谁?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因为她不是亚当·索恩。她只是在试图理解他的逻辑——而理解不等于认同,靠近不等于进入。

回复在次日凌晨四点到达。伊莉莎是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被手机的震动惊醒的。她摸到手机,在黑暗中眯着眼睛读那封邮件。亚当的回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长,几乎像一封正式的法律意见书:

“补充证据已审阅。克劳斯教授在药物专利案中的陈述确实与基因专利案立场一致——她始终区分了‘自然存在的生物标记物’与‘人工分离纯化的应用形式’。这一区分在海德里克斯案口头辩论中亦获得了至少三位大法官的认可。据此,审查官认定:对萨曼莎·克劳斯的驳回决定应予撤销。案件编号US-101-002,审查终止。该主体不再属于审查范围。”

伊莉莎读到这里,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胸腔——既有松了一口气的欣慰,也有某种更令人不安的东西。但她继续往下读,下一段话让她全身的肌肉骤然绷紧:

“然而,审查程序的终止揭示了另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本审查官在评估克劳斯案的过程中发现,目前正在等待最高法院判决的海德里克斯案,将在可专利客体标准上产生决定性影响。如果海德里克斯胜诉,抽象概念例外将进一步被限缩,更多商业方法和算法将被纳入可专利范围。这将导致审查名单呈指数级增长。因此,审查官决定:在海德里克斯案判决宣布之前,暂停对个体申请人的审查,转而将资源集中于评估海德里克斯案本身的法理基础。新的审查目标将在判决宣布后确定。在此期间,上诉异议程序维持有效。审查官保留随时向异议人咨询的权利。”

伊莉莎把这段文字读了三遍。每一遍她的表情都在变化——从警觉到困惑,从困惑到一种近乎荒谬的领悟。

亚当·索恩暂停了连环杀人,因为他要等待最高法院的判决。

这个结论太过离奇,以至于她一时间不知道该用犯罪心理学的哪一套理论来分析它。一个连环杀手主动中止作案,理由是他需要观望司法系统的一起标志性判决,以确定自己未来的“审查标准”。这在犯罪学历史上没有先例。没有任何一本教材会告诉你,凶手暂停杀人的原因是他在等待最高法院的司法解释。

但另一方面,这个决定又完全符合亚当的逻辑框架。如果他的行动确实遵循审查程序,那么在海德里克斯案判决公布之前暂停审查,就是完全合理的做法——就像专利商标局在重大先例判决出台前暂停对某些申请的审查一样,这是行政程序的常规操作。

伊莉莎从行军床上坐起来,光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盯着手机屏幕。窗外的天空刚开始泛出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胡佛大厦里只有暖气管道偶尔发出的闷响。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她此前一直忽略的问题:海德里克斯案。

从一开始,塞缪尔·海德里克斯的名字就像一根暗线贯穿了整个案件。前五名受害者中有四人代理过与海德里克斯案在技术路径上高度相似的专利案件,海德里克斯本人曾在法学院的研讨会上被亚当·索恩当众质询,而理查德·莫罗——那个被模仿犯杀死的律师——正是海德里克斯的合伙人。现在亚当又明确表示,他的下一步行动将取决于海德里克斯案的判决结果。

塞缪尔·海德里克斯不只是受害者名单上的一个潜在目标。他是这场逻辑风暴的中心。某种伊莉莎尚未完全理解的联系将他与亚当·索恩绑在了一起——这种联系比专利法的法理讨论更深,比连环杀手的狩猎本能更古老。

她走进办公室,打开白板灯,在中央位置写下了塞缪尔·海德里克斯的名字,然后在周围画出与五名受害者相连的线条。第四条线连接理查德·莫罗,第五条线连接海德里克斯的律师事务所。但这些线条构成的图案中有一个空白——一个她还没有填补的、位于核心的洞。

海德里克斯本人。他不仅仅是受害者或目标。他与亚当·索恩之间的关系存在某种不对称。亚当在法学院研讨会上主动现身,当众向他提问。这不是猎人接近猎物的方式——猎人不会在猎杀前主动暴露自己。亚当的做法更像是一种……试探?验证?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个人对峙?

她需要和海德里克斯谈谈。不是以联邦调查局探长的身份向他发出警告——这个身份已经通过常规渠道对他进行过保护性询问,但他对所有问题都给出了标准的安全回答。她需要以一个不同的身份,从一个不同的角度,去了解这个男人与他的案件、他的职业生涯、以及可能与亚当·索恩产生交集的那个隐秘交叉点。

上午九点,伊莉莎走进韦伯的办公室,把亚当暂停审查的决定和她的分析做了完整汇报。韦伯听完后盯着窗外的天际线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用他惯常的低沉语调说:“所以我们的连环杀手现在正在休假?等待最高法院的判决?”

“可以这么说。”

“这太荒谬了。”

“荒谬,但逻辑自洽。”伊莉莎说,“而这恰恰是我们最需要担心的地方。一个按逻辑行事的连环杀手比一个按冲动行事的连环杀手危险得多。因为逻辑可以升级。情绪会消退,逻辑只会自我强化。”

“你要见海德里克斯?”韦伯问。

“是的。但不是以联邦调查局的身份。我需要以一个他能放下戒备的方式来交谈。”

韦伯用手指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沉重。“你打算用什么身份?”

伊莉莎深吸一口气。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盘旋了好几天,从她在法学院档案室里翻阅卷宗的深夜开始成形,在与亚当进行邮件辩论的每一次交锋中逐渐变得清晰。这不是一个成熟计划——它充满了风险、漏洞和道德模糊地带。但此时此刻,它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可能穿透海德里克斯那层标准律师外壳的方法。

“一个激进法学派的独立学者,”她说,“正在撰写一篇关于海德里克斯案对抽象概念例外影响的评论文章。持批判立场——倾向支持缩小可专利范围。我需要让他觉得我是站在他对手那一侧的,这样他会更愿意解释他的立场,甚至会暴露出那些他在接受警方保护性询问时不会说的话。”

韦伯的敲击停止了。“你在提议伪装身份。”

“是的。”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旦你以虚假身份从海德里克斯那里获取信息,这些信息在法庭上将不具有任何证据效力。不仅如此,如果他在事后发现你的真实身份,他可以向法院申请撤销整个调查。”

“我知道。”伊莉莎说,“但我不是为了在法庭上使用这些信息。我是为了理解亚当·索恩。海德里克斯是他逻辑体系里一个至关重要的变量。如果我能弄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许我就能预测亚当在海德里克斯案判决之后会做什么。”

韦伯长时间注视着她。这个老派的重案组长不习惯这种猫鼠游戏式的调查方式——他更喜欢搜索令、逮捕令和审讯室。但他也不傻。他看得出伊莉莎已经走到了某种临界点,一个调查者与猎物之间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的地方。他不知道该阻止她还是支持她,但他知道——在这个案件里,没有人比伊莉莎·沃恩更接近真相。

“我批准你的伪装行动。”他最终说,“但你每次与海德里克斯接触前必须报备,接触后必须提交完整记录。一旦海德里克斯产生怀疑,你立即退出。”

“明白。”伊莉莎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韦伯叫住了她。

“沃恩——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和那个混蛋聊得太多了?”

伊莉莎手握着门把,没有回头。“我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

她走出韦伯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打开一个空白的文档窗口。她需要创造一个身份——一个名字,一段履历,一个立场,一种口吻。这个身份需要足够可信才能骗过塞缪尔·海德里克斯,但又不能与她自己相差太远,否则她会在这场双重身份的表演中迷失方向。她将手指放在键盘上,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搜寻一个合适的面具。

她的思绪飘回到法学院档案室里那个布满灰尘的地下空间,飘回到那些堆满旧判例的木架之间。在那里,她曾经在一份泛黄的法学评论期刊上读到过一篇论文,标题是《抽象概念的私有化:专利法对公共领域的侵蚀》。论文的作者是一位名叫艾琳·法尔科的年轻法学家,笔锋犀利,论述大胆,在当年引发过短暂而激烈的学术争议,随后便销声匿迹——因为她在发表那篇论文的第二年就死于一场车祸。

伊莉莎睁开眼睛,在文档的第一行键入了一个名字:艾琳·法尔科。

她将以这位已故学者的研究助理兼学术遗产整理人的身份出现——一个年轻、激进、致力于延续法尔科未竟之业的法律研究者。她正在撰写一本关于海德里克斯案的专著,需要对案中各方当事人进行深入访谈。

这不是一个完美的伪装。任何有心的调查者都可以在一周内发现法尔科已经去世多年。但她不需要一周。她只需要一次会面——一次让海德里克斯在专业层面对她产生认真对待的会面。一次足够长的对话,让她找到那个连接他与亚当·索恩的隐秘纽带。

文档光标在她指尖下闪烁着,像一颗等待引爆的雷管。伊莉莎开始打字,一行一行地构建一个全新的身份。窗外的哥伦比亚市在冬日阳光下缓缓醒来,最高法院的圆顶在远处反射着冰冷的白光。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一台老式打字机沉默着,等待它的审查官从暂时的蛰伏中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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