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拉斯顿镇比她想象的更安静。
艾琳把车停在镇口那座废弃加油站的遮阳棚下时,暮色正好沉到树梢以下。GPS信号在进入这片区域之后就断了,手机屏幕上只剩一个不停旋转的定位图标。她翻出德雷克的地址——一张从电话簿上撕下来的黄页,边角已经卷了起来——借着车内顶灯的光又看了一遍:格拉斯顿镇,老铁路巷17号。
老铁路巷不在镇中心。它沿着那条早已废弃的货运铁路延伸出去,两侧是荒废的仓库和锈迹斑斑的装卸平台。艾琳沿着铁轨开了一公里,才看到一栋孤零零的砖结构建筑蹲在铁轨尽头。外墙刷着褪色的绿漆,窗户上钉着铁栅栏,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格拉斯顿民间历史收藏”。一盏昏黄的灯在门廊下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她熄了火,抱着从车里带出来的铁皮盒子走上台阶。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埃利斯·德雷克和艾略特描述的一模一样——高个子,骨架宽大,花白头发剪得极短,左脸颊上一道旧伤疤从眼角延伸到下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手里握着一把长柄手电筒,但没有打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审视了她几秒,然后落在那只铁皮盒子上。
“阿瑟·艾略特让你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旧木头。
“艾琳·哈珀。维克多·凯恩的律师。”她把证件举到身前,“艾略特教授说您可能知道一些关于寄养中心和制鞋厂的事。”
德雷克的目光从铁皮盒子移回她脸上。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戒备,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个在黑暗里坐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门口透进来一丝光,不确定那是日出还是火灾。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门。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前厅是一间小型博物馆,玻璃展柜里陈列着格拉斯顿镇的老照片、制鞋厂不同年代生产的样鞋、锈迹斑斑的工具和一排泛黄的工会会员证。但艾琳的目光直接越过了这些,落在展柜后面的那面墙上。
那是一整面照片墙。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钉着几百张人像照片。男人,女人,十几岁的少年,二十出头的青年。照片大多是偷拍的——角度偏斜,画面模糊,有些显然是用长焦镜头从很远的地方拉近的。所有人的眼睛都没有看镜头,所有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在厂房门口抽烟、在宿舍窗前发呆、在铁路边上一个人走路。
“一百四十七张。”德雷克关上门,走到她身后,“从一九六八年到一九九四年,每一个从北州第五寄养中心转到格拉斯顿联合制鞋厂的学徒都在这面墙上。”
艾琳转过身看着他。“您跟踪了他们?”
“不是跟踪。”德雷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燃,“是记录。我当了格拉斯顿镇警长三十二年。最初注意到这件事是在七二年——一个邮递员来报案,说寄养中心转来的学徒每周都会收到没有回邮地址的信件,信纸上只有一两句话。他觉得奇怪,怕是勒索或者诱拐。”
“你查了?”
“查了。信上的内容看起来没什么恶意——‘你今天过得怎么样’,‘春天来了,河边很漂亮’,诸如此类。我以为是哪个志愿者在做笔友项目,就放过去了。”他把那根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然后七五年,第一个学徒失踪了。男孩,十七岁,在制鞋厂做了一年零三个月。失踪之前他告诉同宿舍的人,他在和一个叫莉迪亚的姑娘通信。”
仓库里安静得只剩下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些信有问题。”德雷克走到墙边,用手指点了点照片墙左上角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瘦削的少年,穿着制鞋厂的蓝色工装,站在厂房门口,脸上带着一种让人看了心疼的茫然。“他叫彼得·科瓦尔斯基。一九七五年三月失踪,至今没找到。他失踪之后,我开始记录每一个从寄养中心转来的孩子。拍照,存档,跟踪他们的生活轨迹。”
“您发现了什么?”
德雷克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墙边一个旧档案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叠装订好的文件。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缘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修补过。
“从一九六八年到一九九四年,北州第五寄养中心一共向格拉斯顿联合制鞋厂输送了四百一十二名未成年人。全部是孤儿或弃养儿童,全部有不同程度的心理创伤记录。这些孩子在寄养中心接受的是同一种管理——军事化纪律,禁止与外界接触,每周一次的心理评估。”他把文件摊在桌上,翻到一页密密麻麻的统计表,“他们被送到制鞋厂之后,绝大多数人表现出相似的行为模式:沉默寡言,社交回避,对权威高度服从。但有少数人——大概二十几个——出现了另一种模式。”
“什么模式?”
“他们开始收到信。”德雷克的声音沉了下去,“信上的内容循序渐进。最开始是问候和鼓励,然后是分享秘密,然后是制造情感依赖。全部来自一个自称‘莉迪亚’的姑娘。信上的描述非常具体——长发,碎花裙,站在一座老桥上,笑起来左边嘴角先扬起来。所有收到信的学徒,描述出来的莉迪亚都长得一模一样。”
“但他们见过她吗?”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德雷克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绝大多数收到信的孩子从来没有见过莉迪亚。他们在信里建立了一段想象的关系,然后有一天——通常是收到信之后六个月到一年——信件忽然停止。莉迪亚不再回信。她消失了。然后这些孩子里的相当一部分人,在接下来的两年内出现了严重的暴力倾向。”
艾琳盯着那些统计表。数字在泛黄的纸上排成冷冰冰的队列,像一份死亡清单。二十多个收到信的学徒中,有七人因暴力犯罪被逮捕,四人自杀未遂,三人失踪。而剩下那些从未收到过信的孩子——他们安静地做着学徒,期满之后离开格拉斯顿,融入正常社会,大多数人至今还活着。
“您是说,那些信是故意的。”
“不是信。”德雷克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变得异常锐利,“信只是工具。真正的武器是‘被抛弃’。他们先给这些孩子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被爱的感觉——那种感觉对孤儿来说比毒品更让人上瘾——然后忽然把它收走。创伤的理论我懂的不多,但我知道把一个已经破碎的人重新粘起来再摔一次,碎得会更彻底。”
艾琳想起了凯恩。他在十一岁时被哈洛塞进一张“母亲”的照片和一套完整的背叛叙事。然后他被送到制鞋厂,在真实世界里遇到了莉迪亚——一个真实的、有体温的、会对他笑的莉迪亚。那些只收到信的学徒经历的是情感操控的初级阶段,而凯恩经历的,是整个实验的终极版本。
“所以凯恩不一样。”她说,“他不是只收到信。他见到了莉迪亚本人。”
“他是唯一一个。”德雷克点燃了那根在手里捏了很久的烟,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散开,模糊了那道伤疤的轮廓。“莉迪亚·贝克是真实存在的。她一九九二年进入制鞋厂,在缝纫车间工作了将近两年。但她的入职本身就充满了异常——介绍人是劳伦斯·哈洛,她填写的所有过往履历都查不到对应记录。加文·贝克对外声称她是自己弟弟的女儿,但我查过加文的家族记录,他根本没有弟弟。”
“所以加文也不是她真正的父亲。”
“加文是一颗棋子。”德雷克从文件堆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群人在制鞋厂工会办公室门口的合影,背景是那栋艾琳几个小时前才闯进去过的砖砌小楼。德雷克的手指落在一个站在后排的男人身上——高个子,灰白头发,银边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大衣。“劳伦斯·哈洛。这张照片拍于一九九一年九月,制鞋厂工会年度会议。他不是工会的人,但他坐在主席台上。”
艾琳俯身去看。照片上的哈洛和她在剪报上看到的那张遗照几乎一样,只是年轻了几岁,眼神里还带着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温和,更像是一种冷静的、审视的、把人当成标本来研究的目光。
“哈洛为什么会在那里?”
“因为制鞋厂的工会不是真正的工会。”德雷克弹掉烟灰,“它从成立之初就被费尔温基金会通过几个中间人控制了。工会主席是基金会任命的,工会经费有一半来自基金会捐赠,连工会办公室的产权都登记在一家由基金会控股的皮包公司名下。我说的这些全都有文件佐证——在北州劳工档案馆里存着,只是从来没有人去调过。”
艾琳的脑子里飞速拼接着这些碎片。哈洛,费尔温基金会,寄养中心,制鞋厂工会,加文·贝克,莉迪亚。这六样东西构成了一台机器的全部零件——而机器的产品是一个又一个被精心设计出来的“背叛创伤者”。
“加文·贝克是怎么死的?”
德雷克的烟停在半空。
“他是这台机器里第一个试图停转的齿轮。”他把烟按灭在桌角的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碾碎某个很久以前的决定,“一九九四年三月十二日晚上十点零七分,我接到加文的电话。他在工会办公室里,声音抖得几乎说不清楚话。他说他发现了档案——不是制鞋厂的档案,是‘他们’的档案。用编号标记的,每一个被选中的学徒都有一个编号。他说档案里详细记录了每个孩子的心理评估、创伤类型、情感弱点,以及‘最佳诱导方案’。他不肯在电话里说太多,让我尽快过去。”
“你到了之后呢?”
德雷克沉默了。
墙上的挂钟敲响了整点。八下。每一声都像是一颗石子扔进深水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躺在三号厂房后面的巷子里,后脑勺有一个开放性伤口。现场没有凶器。现场勘查在距离尸体三米远的地方发现了一道弧线形磨损痕迹——金属制品拖拽留下的。但我的勘查报告在三天之后被人从档案室里抽走了,换了一份新的上去。新报告里那道痕迹被删掉了。”
“谁抽的?”
“联邦调查局东州分局。两名特工在我的办公室里坐了不到十五分钟,告诉我案件由联邦接管,理由是涉及跨州犯罪——加文是工会干事,工会部分资金来自跨州基金会,所以够得上联邦管辖权。”德雷克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我当了三十二年警长,从来不知道工会资金流动可以构成联邦介入的理由。但从那以后,格拉斯顿镇警局再也没碰过这个案子。”
艾琳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从工会办公室废墟里找到的莉迪亚入职表格,展开放在桌上。“我下午去了工会办公室。文件柜被人搬空了,只剩一些碎纸。但我在碎纸堆里找到了这个。”
德雷克接过表格,目光落在“介绍人”栏那行签名上——劳伦斯·哈洛。他的手轻轻抖了一下,那道伤疤的边缘微微发红。
“哈洛给莉迪亚签了介绍信。联邦检察官,给一个背景全是假的姑娘签介绍信,把她送进制鞋厂,送到凯恩面前。”他把表格放下,声音里的沙哑忽然加重了,“你知道哈洛是什么时候死的吗?”
“一九九六年。北州最高法院门口,被一辆无牌照的货车撞飞。”
“不是意外。”德雷克的语气斩钉截铁,“我查过。哈洛死之前三天,他从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的内部档案库里调走了一批文件。那些文件的内容是什么,至今没有任何人知道——因为在他调走文件的第二天,档案库里那份文件的存档记录也被人删了。但有人看到过他离开档案库时的表情。”德雷克压低声音,“档案管理员在退休前告诉我,那天的哈洛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抱着三个塞得满满的档案袋,走路的时候一直在自言自语。管理员听到了一句——‘不是四十个,是四百个。’”
仓库重新陷入寂静。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过刻度,每一下都像是在倒计时。
“您是说,哈洛在死前发现了实验的真正规模。”
“也许不止规模。也许他发现从一开始,他所认为的‘研究’根本就不是研究。”德雷克站起来,走到墙边,从一个上锁的壁柜里取出一只铁皮盒子。盒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格拉斯顿镇警局的旧徽章。他用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盒老式录音带,放在桌上。
“加文·贝克临死前给我打的那个电话,我用警局录音系统录下来了。联邦的人来的时候,我偷偷复制了一份。”
他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了几秒。嘶嘶的底噪从扬声器里漫出来,像风声,又像某种低沉的呼吸。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急促,沙哑,每一个字都裹着巨大的恐惧。
“德雷克……我需要你马上过来。工会办公室。不要通知任何人。我发现了他们的档案——不只是莉迪亚,是所有人的档案。全部有编号。我的编号是B-04……天啊,德雷克,他们给那些孩子做了评分。人格解体倾向、依恋障碍程度、创伤后应激阈值——每一个指标都打了分。他们用这些分数来预测谁会被莉迪亚诱导成功……这不是研究……这是——”
磁带里的声音忽然断了一下。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然后加文·贝克的声音变成了颤抖的低语。
“有人来了。”
电话挂断的忙音刺耳地响起来。德雷克按下停止键。忙音消失了,仓库重新变得安静,但那声音像一根针扎进了艾琳的耳膜里,持续地震荡。
“B-04。”她说,“这个编号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加文从来没告诉过我。”德雷克把磁带放回铁皮盒子,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圣物,“但他在电话里提到了一个词——‘赞助人’。不是单数,是复数。他说他们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他们以为自己在解决犯罪问题。用实验。用人。”
艾琳把莉迪亚的照片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那张从员工名册里找到的黑白标准照,正面是笑容温暖的年轻姑娘,背面是那行铅笔字:L.B.——1992.3.14——4号档案。
“4号档案。”她指着那行字。
德雷克的瞳孔收缩了一瞬。“这个编号我在加文的电话里听到过。他说编号从B-01到B-14。十四个。十四个被选中的孩子——不只是凯恩——还有另外十三个。”
“您能找到那些人吗?”
德雷克沉默了很久。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照片墙前面,伸出手指,一张一张地点着那些面孔。他的手指在几张照片上停下来——一张是一个金发男孩,蹲在铁轨上,手里拿着一根草;另一张是一个深色头发的女孩,站在制鞋厂宿舍的窗前,面无表情地望着远方;第三张是一个高个子青年,靠在厂房的砖墙上抽烟,眼神空洞。
“彼得·科瓦尔斯基,B-01,一九七五年失踪。玛丽安·沃茨,B-03,一九七八年在格拉斯顿镇外的河里被人发现,判定自杀。托马斯·科尔特,B-07,一九八三年因重伤他人被判终身监禁,现在关在奥斯特拉联邦南州监狱。”他转过身,看着艾琳,“我追踪过他们每一个人。十四个编号里,七个确认死亡或失踪,三个在监狱,两个被关在精神病院。活着的只剩下两个。”
“哪两个?”
“维克多·凯恩,编号B-13。”德雷克的声音压得极低,“还有一个——编号B-09。”
“他是谁?”
德雷克从柜子里取出一张保存得格外精细的照片,放在艾琳面前。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棕色短发,五官端正,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艾丹·莫罗——1988年进入制鞋厂,1992年离开,下落不明。
“艾丹·莫罗。”德雷克说,“十四岁进入寄养中心,十七岁被转到格拉斯顿。收信频率是所有学员里最高的——每周两封,持续了整整四年。但他没有像凯恩那样遇到真实的莉迪亚。他只在信里爱过她。然后信停了。他在宿舍里关了自己整整三天,不吃不喝,出来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
“他怎么变的?”
“变得无比平静。”德雷克说,“他的室友告诉我,艾丹出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现在明白了。爱是唯一可以用来杀人的武器。因为它杀了你之后,你还会对杀手说谢谢。’然后他收拾行李,从格拉斯顿消失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找到过他。”
艾琳盯着那张照片。那个年轻人的眼睛——即使在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里,那双眼睛仍然透出一种让她脊背发凉的东西。那不是疯狂,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清晰的、把所有情感都拆解成零件之后留下的空白。
“他还在外面。”她说。
“我不确定。”德雷克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铁栅栏望向外面漆黑的夜色,“我查了二十多年,找不到他的任何痕迹。没有工作记录,没有税务登记,没有信用卡消费。他就像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但他如果还活着——他就是这整个实验最完美的产品。”
“什么意思?”
“因为艾丹·莫罗不需要刀子。”德雷克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他可以用别的东西杀人。一个微笑,一个承诺,一段假的爱情。他把莉迪亚对他做的事完完整整地学了过来,然后——我不知道——也许他花了二十多年时间,把同样的剧本用在别人身上。也许这个世界上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背叛者’,死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被谁杀死的。”
仓库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艾琳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一堆照片和文件——一百四十七个从寄养中心出来的孩子,十四个被编号的灵魂,一个至今下落不明的艾丹·莫罗。还有不到四天就要被处决的维克多·凯恩——他是这十四个编号里最后一个还活着的、可以被官方合法毁灭的样本。
“我要把这些东西带回北州城。”艾琳把铁皮盒子和所有文件收进公文包,“凯恩的人身保护令听证会就在明天上午。这些东西——加文的电话录音,莉迪亚的入职表格,哈洛和寄养中心的关系——可以证明州法院的程序缺失不是‘无害过失’。陪审团在判处凯恩死刑的时候不知道他是一个持续二十年的非法实验的受害者。”
“你觉得联邦法院会采纳吗?”德雷克的声音里没有质疑,只有一种见过了太多次失望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布罗德里克大法官的‘司法遵从原则’不是只针对凯恩一个人的。它是一道墙。所有在这个国家被判死刑的囚犯都撞在这道墙上。”
“那就让这道墙裂开一道缝。”艾琳拉上公文包的拉链,站起来,“哪怕只能让他多活一年,哪怕只能让公众知道这个实验存在过——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德雷克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从脖子上摘下那条挂钥匙的银链,递到她手里。
“这是仓库的备用钥匙。”他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如果我没有及时联系你——来这里。保险柜的密码是我的警徽编号:G-4473。里面有我不方便放在外面的东西。你可能会需要它们。”
“你觉得自己会出什么事?”
德雷克没有回答。但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远处传来一个声音——汽车引擎的低沉轰鸣,而且不止一辆。那声音从镇口的方向传来,正在沿着老铁路巷逼近。
艾琳和德雷克同时看向窗外。铁轨的尽头,两束雪亮的车灯正在黑暗里迅速变大。灯光穿过仓库窗户的铁栅栏,在天花板上投下交错的阴影。
德雷克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他一把拉过艾琳的手腕,把她拽到后门。后门连着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道已经锈蚀的铁丝网围栏,围栏之外就是格拉斯顿镇外广阔的荒野。
“走。”他把艾琳推出门外,“不要开车——你的车会被他们追踪。沿着铁轨往北走,走两英里,你会看到一个旧信号站。从信号站往西拐上乡道,那里有一家通宵卡车休息站。找一辆车,搭回北州城。你的车我来处理。”
“可是——”
“走!”德雷克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的咆哮,“你身上带着二十多年前的记录和证据。如果你被他们抓住,所有东西都没了。凯恩会在四天后准时被处死。加文·贝克白死了。那些失踪的孩子永远不会被找到。艾丹·莫罗会在某个地方继续做他们教会他做的事——而没有人会知道这一切的源头是一群穿着西装别着钢笔的人,在一间寄养中心的会议室里画了一张表格。”
艾琳咬了咬牙,把铁皮盒子紧紧抱在怀里。她转过身,沿着窄巷跑向铁轨。
身后的仓库门口传来拍门的声音。德雷克在门里大声喊着什么,声音被夜风撕碎,散在空旷的荒野里。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了木板上。
她没有回头。
她沿着铁轨拼命地跑。锈迹斑斑的铁轨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灰色光泽,枕木之间的碎石在她脚下哗哗作响。野蓟的刺划过她的脚踝,但她没有停下。
跑了大约十分钟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仓库的位置亮着几盏灯,灯光在夜色中摇曳不定,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但距离太远了,她看不清那是什么。
信号站出现在铁轨左侧,和德雷克说的一模一样。一栋废弃的砖砌小楼,屋顶塌了半边,门框上爬满枯藤。艾琳绕过信号站,找到那条通往西侧的乡道,然后沿着坑洼不平的柏油路又走了将近半个小时。
卡车休息站的霓虹招牌在前方亮起来,像一颗坠落在荒野里的病恹恹的星星。停车场里停着五六辆长途卡车,发动机的怠速声在夜色中低沉地嗡鸣。
艾琳靠着休息站的外墙,大口喘息了几下。她的皮鞋上沾满了泥和野草的刺,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但怀里的铁皮盒子完好无损。她打开手机,看到马库斯发来的未读消息——十几条,时间从半小时前开始。
“艾琳,我查到了更多关于费尔温基金会的东西。”
“那个研究所的董事会名单有问题。有三个人。”
“玛格丽特·蔡斯是其中之一。剩下两个名字你不会想听到的。”
“其中一个是退休的大法官马尔科姆·布罗德里克。”
“还有一个——”
最后一条消息的文字内容到这里就断了。下一条是一个图片附件。艾琳点开,等了几秒,图片在微弱的信号下逐行加载出来。那是一张费尔温社会政策研究所年度晚宴的合影,日期标注是去年。照片上是一群穿着正装的人站在宴会厅里举杯微笑。马库斯在照片上圈出了三个人。
一个红圈,圈住了站在左侧的玛格丽特·蔡斯。
一个蓝圈,圈住了站在中间的马尔科姆·布罗德里克——北州最高法院大法官,过去十年间撰写了四十多份限制人身保护令的多数意见。
一个黄圈,圈住了站在右侧的一个中年男人。
艾琳盯着那个被圈出来的脸。棕色的短发,端正的五官,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她刚刚才在一张旧照片上见过的微笑。
马库斯在图片下面附了一条消息。
“那个穿灰西装的人。他在研究所的职务是高级研究员。名字叫艾丹·莫罗。”
夜风从荒野里吹过来,灌进卡车休息站的停车场。艾琳站在霓虹灯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瞳孔里的震惊照得无所遁形。霓虹招牌在她头顶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一个低沉而持续的警报。
她回过头,望向她跑来的方向。格拉斯顿镇的方向,天边有一片微弱的光,不知道是月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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