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莉维亚·欧米伽失踪后的第六个小时,爱丽丝·卡特赖特做了一件她从未做过的事——她拨打了那个加密频道的紧急呼叫代码。这个代码是伊森·诺克斯在三年前第一次联系她时设定的,使用条件是“当局面完全脱离所有预设脚本的时候”。三年来她从未用过。哪怕在奥莉维亚把腕表交给柯斯蒙的那个晚上,哪怕在得知霍夫曼教授真正死因的那个清晨,她都相信自己仍在那张巨大的棋盘上,每一步都还在某个人的计算之内。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从医院监控室的录像里看到奥莉维亚独自走出病房时,那个年轻女人对着走廊尽头的摄像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爱丽丝从未见过。那不是被操控者的茫然,不是受害者的恐惧,甚至不是一个精神脆弱的富家千金在发病边缘的恍惚。那是一个完全清醒的人,在完成某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计划之后,对监控后面的观察者发出的无声告别。
爱丽丝反复回放了那段录像十七次。第十七次暂停时她终于注意到一个细节:奥莉维亚走出病房时右手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不是拨号界面,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应用程序。那是一个纯黑的界面,正中央只有一行白色小字,字体大小在摄像头的分辨率下几乎不可辨认。她将画面截图发送给技术组做增强处理后,得到的文字让她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屏幕上写的是:“样本零号的首次访谈,将于今日东部时间下午三时整开始。访谈者:伊森·诺克斯。受访者:柯斯蒙·沃克。请选择是否同步观看。”
这不是奥莉维亚自己找到的东西。有人把应用程序装进了她的手机。而这个人在她住院的这段时间里,拥有能够绕过三层安保系统、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接触到她的能力。
爱丽丝的脑子里闪过一连串名字,然后又将它们一一否定。最后她按下了那个三年未曾触碰的紧急代码。
接通的时间比她预期的更短。伊森·诺克斯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时,背景里有一种奇怪的混响,像是他正在一个巨大的空旷空间里,周围的墙壁没有任何软装吸收声音。
“她去找他了。”爱丽丝没有寒暄,“奥莉维亚三小时前自行离开了医院,监控显示她可能前往上东区方向。她手机被植入了一个不明程序,界面上显示了一条关于‘样本零号首次访谈’的提示。你知道这件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伊森说了一句爱丽丝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知道。因为那个程序是我写的。”
爱丽丝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她站在医院地下停车场的水泥柱子旁,感觉到冰冷的混凝土透过大衣直刺肩胛骨。“你让她去找柯斯蒙。你让我的保护对象走进那个人的公寓——”
“奥莉维亚不是你的保护对象。”伊森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三年前你被安排到她身边时,我给你的任务描述里没有‘保护’这个词。我说的是‘观察并记录’。你为她挡下的每一次骚扰、筛选的每一封邮件、过滤的每一个接近者——那些都是你自己的决定,爱丽丝。不是我的指令。”
爱丽丝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因为她无法反驳。三年前那封加密邮件确实是这样写的,每一个措辞她都记得。伊森·诺克斯从未要求她保护任何人。是她在读完那些受害者的陈述后,无法忍受再看到一个名字被挂上那面墙。
“那她现在呢。”爱丽丝终于找回了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她现在在那个人手里。你把她当成什么。”
伊森的回答从电话那头传来,每一个字都像被精确测量过长度和质量。
“奥莉维亚·欧米伽不是猎物。她从十六岁起就不是任何人的猎物。那年她母亲死于直升机事故,她在葬礼上没有掉一滴眼泪。十八岁,她的父亲被诊断出胰腺癌晚期,她把诊断书锁进保险柜,对外宣称只是慢性胃炎,独自照顾了他两年。二十二岁,董事会的三个成员联名要求她签署家族信托的托管权转让协议,她花了一个暑假通读了公司法,然后逐条反驳了他们的提案。爱丽丝,你在她身边待了三年,你见过她哭吗。”
爱丽丝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仔细回想,发现答案是没有。一次都没有。
“但是她在柯斯蒙面前——”她试图反驳。
“她在柯斯蒙面前的表现,从头到尾都是我设计的。”伊森说,“包括她说‘我知道您是什么人’时的语气,包括她解开表带时颤抖的手指,包括她每一次敲击表带的节奏。她是我最好的学生。比霍夫曼教授当年教过的任何人都更好。”
爱丽丝感到一阵眩晕。她靠在水柱上,闭上眼睛。耳边传来伊森继续说话的声音,但那些话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现在明白了吗。这场计划的核心从来不是我。不是柯斯蒙。甚至不是那块表。是奥莉维亚自己。五年前,霍夫曼教授在销毁所有研究资料之前,做了最后一件事。他找到了一个完美的人选——一个拥有足够坚韧的心理素质、足够强烈的复仇动机、以及足够清晰的道德边界的人。这个人不是用来当受害者。是用来当镜子。”
“镜子。”
“对。柯斯蒙·沃克从未在任何一块镜子里看到过真实的自己。他看到的永远是猎物眼里的倒影——恐惧、爱慕、崇拜、绝望。这些都是扭曲的。奥莉维亚的任务,是成为一面绝对平整的镜子。让柯斯蒙在镜子里第一次看到自己没有被任何情绪折射过的脸。你觉得对一个操控者来说,最让他崩溃的是什么。”
爱丽丝没有说话。
“不是被打败。不是被揭穿。甚至不是被逮捕。”伊森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是被人完全看清之后,对方仍然没有被他影响。既不恨他,也不怕他,更不爱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问:你还有什么。”
频道里再次陷入沉默。爱丽丝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像是某个教堂的整点钟声。
“我现在在哪。”她突然问。
“你在问我。”
“对,我问你。你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我,但今天你接了我的紧急代码。你在一个我听不出是哪里的大空间里,但那个空间的混响模式我见过——是教堂。你在教堂干什么。”
伊森沉默了很久。久到爱丽丝以为通讯已经中断。
然后他说:“我在参加一个葬礼。”
“谁的。”
“没有人死去。是我自己的葬礼。”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爱丽丝从未听过的疲惫,“霍夫曼教授去世前给我留了一封信。他在信里说,如果要彻底战胜一个操控者,你必须在某个时刻自己也变成操控者。伊森,你追踪了那么多人、整理了那么多份陈述、设计了那么精密的计划,你有没有想过——你站在操控者的位置上,已经比他更久了。教授说,你迟早会面临一个选择。要么停下来,承认自己和他没有区别;要么继续下去,在胜利的那一刻,成为他。”
“所以你要提前结束。”
“我要在今天下午三点之前,做一个决定。”伊森说,“如果奥莉维亚能在那个时间点完成她的任务——让柯斯蒙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并主动提出收手——我就不需要继续了。我可以把所有的档案交给联邦调查局,让法律来完成剩下的部分。但如果他拒绝收手,我需要走到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伊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了最后一句话,然后关闭了通讯。
“你刚才说你在奥莉维亚的手机上看到了一个同步观看的选项。那个按钮,是给你留的。东部时间下午三点,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看。”
通讯中断。加密频道的界面自动清除了所有记录,只剩下一片空白。
爱丽丝将手机放回口袋,在停车场里站了很久。她想起自己二十七岁拿到博士学位那天,曾独自去霍夫曼教授的墓前放了一束白色的洋桔梗。墓碑上刻着教授的姓名和生卒年月,没有墓志铭。她当时觉得奇怪,一个在心理学领域造诣如此之深的人,为什么不让别人为他写一句总结生命的话。
现在她明白了。不是没有人写。是他自己不许任何人写。因为所有能概括他这一生的话,都会暴露那个他不愿被公开的秘密——他最偏爱的学生,不是伊森·诺克斯。是一个被他标记为“样本零号”的年轻人。而那个年轻人的情感版图,至今仍是一片灰色地带。
爱丽丝走出停车场,新约克市深秋的阳光从楼宇缝隙中倾斜而下,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叫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时说出一个地址。那个地址不是医院,不是她的公寓,也不是欧米伽家族的任何一处房产。
那是柯斯蒙·沃克那栋战前公寓楼的地址。
出租车驶入中央大道的车流中时,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滑过手机屏幕上的那个按钮。黑色的界面中央,白色的倒数计时正在逐秒跳动。
距离东部时间下午三点,还剩一百六十三分钟。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