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格庄园在城西。
克什纳普尔的人管它叫“白宫”,不是因为建筑风格——那栋楼更像是殖民时代总督府和现代度假酒店的杂交产物,白色大理石外墙,蓝色泳池,修剪得像地毯一样平整的草坪——而是因为它跟这座城市的其他部分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却坚不可摧的边界。普通人连庄园外那条柏油路都不被允许靠近,路口有岗亭,穿制服的保安二十四小时轮班。
苏原站在距离岗亭五百米外的一栋废弃民房的二楼,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往庄园里看。阮清蹲在他旁边,正在组装一把气步枪。
“那不是安保公司的人。”阮清把瞄准镜卡进导轨里,头也不抬,“那三个退役特种兵里有一个我查到了档案,之前在联邦陆军服役八年,因虐囚被强制退役。这种人在正规市场找不到工作,但在辛格家这样的地方,简历上的污点反而成了加分项。”
苏原没说话。他盯着庄园里的灯火,那片灯火太过明亮,像是刻意要将某种黑暗逼退到围墙之外。音乐从游泳池的方向传过来,低音炮震得空气都在发抖,一个穿着亮片短裙的姑娘尖叫着被扔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折射着各色灯光,像碎掉的彩虹。
阿迪尔·辛格就在泳池边上。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敞着怀,露出晒成深棕色的胸脯。手里端着一杯颜色鲜艳的鸡尾酒,脚翘在躺椅上,周围簇拥着五六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女,所有人都在笑,笑声像某种批量生产的消费品。
“衬衫是新的。”苏原说。
“旧的在哪?”
“高警官说,管家把袖口漂白了两遍没洗干净,应该还没扔。因为管家不知道那上面的血迹意味着什么,他只当是少爷在外面不小心蹭到了脏东西。”
阮清瞄了片刻,放下气步枪。“管家住庄园西侧的佣人楼,独立出入口。洗衣房在佣人楼一楼。按照高建民的推断,那件衬衫应该在管家手里,被锁在某个私人储物柜里。他不会把它混进普通衣物一起送洗——那种管家伺候辛格家最起码二十年,比警察还懂得销毁证据。”
苏原把父亲的工具箱打开,检查了一遍里面剩下的东西。焊条只剩三根,防护面罩的遮光玻璃多了一道新的裂纹——是他在火车站寄存柜附近撞到墙角时碰出来的。他把焊枪拿出来,插上气罐,试了一下开关。幽蓝色的火苗在喷嘴处跳跃,发出嘶嘶的声响。
阮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们是在凌晨一点翻进庄园围墙的。阮清用一把玻璃刀划开东侧花房的窗户,两人猫着腰穿过一片玫瑰园,鞋底踩在湿漉漉的泥土上,留下两串无声的脚印。
庄园里的安保状况比阮清预估的还要严密。游泳池那边有音乐掩盖声响倒还好,但通往佣人楼的碎石小径上每隔三十米就有一个监控摄像头,球形云台缓缓转动,红外指示灯在夜色里像一排红色的眼珠。
“摄像头我做了信号干扰。”阮清压低声音,嘴几乎贴着苏原的耳朵,“每个监控窗口期大概十一秒,够我们跑过去。跟紧我,不要多跑一步。”
她说完就冲了出去。
苏原跟在后面,心脏砰砰地砸着胸腔,两旁的玫瑰从视线里后退成模糊的暗影。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脚都像踩在针尖上。他想到姐姐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样子,想到母亲缝窗帘时那双颤抖的手,想到高警官在火车站回头看他时眼里的泪光。
第十一秒,他刚好滚进佣人楼后墙的阴影里。阮清已经蹲在那里,正在用一根细铁丝撬门锁。
“锁芯没有报警装置,普通机械锁。”她低声说,手腕一转,门开了。
佣人楼里弥漫着洗衣液和熨衣蒸汽混合的气味。走廊很窄,墙壁上贴着廉价的瓷砖,地板上铺着防滑橡胶垫。两人沿楼梯上了三楼——管家的个人宿舍就在走廊尽头,门牌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铜牌:普拉卡什·辛格,总管。
这个名字让苏原停了一下。辛格。管家也姓辛格。要么是同族的远房亲戚,要么是被赐了主人家的姓——克什纳普尔过去很多大家族都有这个习惯,仆人进门先改名,抹掉自己的出身,变成家族的附属品。
门没锁。
管家的房间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翻开的账本,账本上用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迹记录着庄园每日开销。苏原快速翻了几页,在其中一页停了下来。
“三月二十一日,洗衣费特别支出——衬衫一件,深蓝色,水洗三道。”
三月二十一日。是姐姐被发现的那天。
阮清已经找到了墙角的储物柜。它嵌在衣柜旁边的墙壁里,用一道密码锁封着。她贴着锁孔听了片刻,开始转动数字盘。第一次试了管家的生日,不对;第二次试了阿迪尔·辛格的生日,锁弹开了。
柜子里码放着好几件衬衫,有的沾着酒渍,有的蹭了口红印,有的是领口扯烂了还没来得及缝补。阮清一件一件拿出来,每一件都用便携紫外灯从里到外照一遍。照到第四件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是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上有一片污渍,在水洗三道之后仍然残留着淡淡的黄褐色印痕,颜色已经褪得很浅了,但形状还在。
阮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喷壶,对着那片印痕喷了两下鲁米诺喷剂。然后关掉手电筒,黑暗降临了几秒钟。当她重新打开紫外灯的时候,那片印痕泛出了蓝白色的荧光,在水洗之后依然顽强地发着微光,像鬼魂留下的印记。
“血。”她说,“时间不超过两周,水洗三道,鲁米诺反应依然呈阳性。够交到高等法院了。”
她从腰包里掏出无菌剪刀,剪下那片袖口,装进密封袋密封好。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个便携冰盒,把密封袋放进去锁好。
苏原将冰盒接过来放进背上的包里,余光扫到床上枕头下露出一角什么东西。他走过去,掀开枕头,发现是一本皮面日记。翻开来看,是管家的私人手记。大部分是琐事,但他翻到后面一页时停住了。
那一页记录的是三月二十日,苏晚出事的前一天。笔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有几处墨渍和涂改的痕迹。
“老爷昨晚召见。小少爷近来玩得太野,老爷说再这样下去谁也兜不住。上次那个女孩子的事情刚用钱压下去,这次他又在纺织厂那边胡来。老爷让普拉卡什务必看好小少爷的行踪,白天不许出门,晚上不许接客。普拉卡什已经吩咐门房锁了庄园后门的钥匙。”
下面一行写的是三月二十一日凌晨:
“门房后半夜来报——小少爷带着两个手下从二楼窗户跳出去,凌晨两点走的,早上六点才回来。衬衫上沾了东西,问他是什么,他笑着说是橘子汁。普拉卡什用水洗了三道,漂了两遍,印子还在。上帝保佑。”
苏原把那两页日记拍下来,存进自己的手机里。然后把日记放回枕头下,跟着阮清按原路往外退。
从佣人楼出来的时候,外面忽然安静了。游泳池那边的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派对似乎已经散场。凌晨三点的庄园,静得让人心里发毛。远处的草坪上几个保安在巡逻,手中的手电筒光束扫来扫去,在黑暗中划出长短不一的线条。
“情况不对。”阮清忽然蹲了下来,拽住苏原的胳膊,把他按低下去,“比预定时间早了至少一个小时散场。阿迪尔从来没有这么早收摊过。一定是有人通报了什么。”
她的手已经探入风衣内侧的口袋,摸到了那根金属棍的握柄。
苏原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背上的冰盒凉冰冰地贴着皮肤,里面的密封袋装着这片土地发给高等法院的传票。但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未必能活着把传票递出去。
他想起了阮清的话:失败了你就是第二具漂在克什纳普尔河上的无名尸体。想起那个画面的时候,他觉得那并不算特别遥远——河就在城东,流经纺织厂废墟的南墙,穿过城南的贫民窟,最后汇入布里罕河。每天早晨都有早起洗衣的妇女在河边捞起各种东西,有时是塑料袋,有时是废弃的轮胎,有时是什么别的。
“走备用路线。”阮清站起身,沿着佣人楼外墙的排水管滑了下去。
苏原跟在她身后,两人贴着围墙往西移动。备用路线要通过一段废弃的锅炉房,锅炉房地下有一条蒸汽管道,直通庄园外墙。那大概是几十年前建庄园时的设计,现在早已废弃,洞口被杂草和垃圾掩盖。
快到锅炉房的时候,一道手电筒光柱突然从侧面打过来,直直地罩住了苏原的上半身。
“谁!”
保安的声音还带着困意,但已经足够响亮了。警报器随即响了起来,撕碎了整座庄园的寂静。
阮清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时就扑了出去。保安手中的手电筒飞起来,旋转的光柱划破了黑暗,然后砸在地上发出碎裂的声响。保安闷哼一声倒下去,腿弯处挨了一棍。
第二个保安从花房方向跑来,手里已经拔出了一根伸缩警棍,同时用对讲机呼叫支援。
“你走!”阮清回过头朝苏原喊,“从烟囱口下去,管道一直通向围墙外,没有岔路。穿过铁路再走三百米,烂尾楼三层有我在藏的一辆越野摩托,钥匙别在车底盘的磁吸盒里。沿北郊公路去布里罕邦方向,明天中午之前把证据交到高等法院!”
“你怎么办?”
“别废话。”
她话音还没落,那名持警棍的保安已经冲到她面前。阮清侧身让过第一棍,金属棍在她手上划出一道弧线,砸在对方手腕上。警棍落地,她反手一肘撞碎了对讲机,随即低头躲过第三个人的扑击。扫堂腿干脆利落,那人还没落地就又被补了一脚,整个人跌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苏原愣着没动。
“你还在等什么!”阮清朝他吼了一声,那声音穿透了周围的警报和混乱,像一记耳光扇在脸上。
苏原咬紧牙,转身冲进锅炉房。烟囱口下是一个锈得几乎断掉的铁梯,他往下爬的时候,铁锈纷纷剥落,飘进下面的黑暗里。脚踩到底的时候,一道窄小潮湿的蒸汽管道横在面前,他弯腰钻进去,手脚并用,在泥水和苔藓之间拼命向前爬。管道的尽头透出一丝微光,他掰断遮住出口的铁丝网,从围墙外一棵榕树根部的洞中钻了出来。衣服上全是泥和铁锈,膝盖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破了,血和泥水混在一起。
围墙里传来阮清与人对峙的动静——警棍破空、人体砸地的闷响、忽然爆开的一记爆裂声。几个保安在愤怒地吼叫,有人用对讲机呼叫增援。
然后是一声短促的闷哼。
是阮清的声音。
苏原的手已经在往下探进管道里了,他几乎要冲回去。但他握紧了背上的冰盒,又退了回来。
他知道阮清最后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穿过围墙外的荒地,跨过废弃铁轨,他在北郊公路旁找到了阮清留下的越野摩托。启动的时候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前灯切开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他拧下油门,沿着公路往北疾驰。
背上的冰盒随着颠簸轻轻震动,里面的密封袋里装着一片浸过血迹的衬衫袖口——那上面的鲁米诺反应泛出幽幽的光,是他至今做过的最短、最漫长的证词。
后视镜里,辛格庄园的灯火在远处蔓延成一片模糊的光斑。而在那片灯火边缘,几道警笛的蓝光正由南往北移动,越来越近。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游戏规则变了——追在他身后的不再是本地的保安,而是整个克什纳普尔的警察系统。有些人不想让他活着到达布里罕邦。
而阮清还在围墙里面,生死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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