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大法官的晚宴

克拉拉·福克斯。

这个名字从那个陌生女人的嘴唇间滑落时,艾莱娜感到整个世界在刹那间凝固了。银行门口的喧嚣——远处汽车的鸣笛声、行人脚步的摩擦声、旋转门转动时的金属低吟——全部被抽离,只剩下这个声音,这个自称是克拉拉·福克斯的女人的呼吸,近在咫尺。

她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克拉拉·福克斯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坠入了米拉多大桥下的深海。所有官方记录都写着“死亡”。讣告已经发黄,墓碑已经长满青苔,她两岁的女儿已经在没有母亲的世界里长成了二十二岁的年轻女人。死人不会站在银行门口的柱子旁边,用温柔而沙哑的声音对你说“我在这里等了二十年”。

但艾莱娜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她同时想到了另一件事:科瓦尔斯基昨晚在离开画室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克拉拉·福克斯没有死。沃格尔把她藏了起来,藏了整整二十年。”

“你在怀疑我。”克拉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这是对的。你应该怀疑。一个死人突然出现在银行门口,任何人都不会相信。”

艾莱娜的手指紧紧握着手杖。她能感觉到克拉拉身上的气味——不是古董油彩那种幽深的琥珀香,而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干净的棉布味,淡淡的薰衣草皂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医院消毒水的气味。这是一个长期生活在某种机构里的人身上的味道。疗养院。私人医院。或者——某个被精心看守的场所。

“你的头发是什么颜色?”艾莱娜忽然问。

克拉拉微微一愣。“棕色。深棕色。”

“你女儿伊莎贝尔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也是棕色。和她父亲一样。”克拉拉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伊莎贝尔——你见过她?她还活着?她在哪里?”

这个问题里包含的急切和恐惧,是任何伪装都无法模仿的。一个母亲在二十年不曾见到自己的孩子之后,那种从胸腔深处涌出的渴望,那种害怕听到坏消息的颤抖——这些微妙的声调和呼吸的变奏,不可能是一个冒充者能够伪造的。

但艾莱娜还没有完全放下戒备。

“克拉拉·福克斯有一张照片,”她说,“背面写了一行字。你写了什么?”

银行门口忽然安静下来。克拉拉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深长,仿佛正在潜入记忆的最深处。

“我给伊莎贝尔的那张照片,”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背面写的是——‘给我的女儿伊莎贝尔:愿你有一天能看到这张照片,知道妈妈一直在想你。永远爱你。’那张照片是我在福克斯山庄的书房里拍的。我抱着两岁的她,她抓着我的头发不放。摄影师按了三次快门,只有这一张是清晰的。”

艾莱娜的手指在手杖上缓缓松开。

照片背面那些字的每一个笔画,她都在保险库里触摸过。那些凹痕的深浅、转角的角度、最后一个字母收笔时微微的颤抖——全都吻合。这个女人不是在复述一份文件。她是在回忆她自己亲手写下的字句。

“你现在相信了吗?”克拉拉问。

“我相不相信不重要。”艾莱娜说,声音平稳了许多,“重要的是证据。还有你接下来要说的话。”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克拉拉向前迈了一小步,压低了声音,“克罗斯的人还在找你。银行门口的保安已经注意到我们了。跟我来——我知道一个安全的地方。”

“不。”艾莱娜抬起手杖,稳稳地拦在身前,“你既然等了二十年,就不差这几分钟。我们不去任何地方。我们去‘老锚’酒馆。”

克拉拉沉默了。然后她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奇异的骄傲。

“你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艾莱娜。一样的谨慎,一样的固执。塞巴斯蒂安说得对,你是他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永远不会被吓倒的人。”

提到塞巴斯蒂安的名字,艾莱娜的心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转过身,用手杖敲击着地面,走向路边。

“叫出租车。你坐到前面。我坐后面。路上不要说话。”

十五分钟后,她们坐在了“老锚”酒馆二楼的一个小包间里。这个包间是马丁专门为艾莱娜留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墙壁上覆着深色的护墙板,隔绝了楼下大厅里水手们的喧哗和啤酒杯碰撞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头、啤酒花和煎鱼的香气,温暖而封闭,像一个隔绝世界的茧。

伊莎贝尔被叫来了。她推开门的瞬间,时间仿佛被什么东西碾碎了。

艾莱娜听到克拉拉从椅子上站起来,听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破碎,听到她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她听到了伊莎贝尔的声音——年轻、困惑、带着微微的颤抖。

“你是谁?”

“伊莎贝尔……”克拉拉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深井里挣扎着爬出来,“你的右手手腕上,有一道月牙形的疤痕。是你三岁的时候摔倒在碎玻璃上留下的。我带你去米拉多市立医院的急诊室,缝了七针。你哭着问我为什么不让你留疤——我说,这道疤像月亮,是所有伤疤里最漂亮的。你信了。”

包间里陷入了完全的寂静。

然后伊莎贝尔的声音响起,不再是困惑,而是一种被撕裂的、脆弱的、几乎无法辨识的呐喊:“妈妈?”

衣服摩擦的声音。脚步声撞在一起的声音。拥抱的声音。两个人在哭泣——一个是压抑了二十年的低声呜咽,一个是二十二年来从未见过母亲的年轻女孩的嚎啕大哭。艾莱娜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让那些泪水在空气中弥漫,让那些破碎的话语在彼此的肩膀上消融。

她不需要眼睛也能感知到这一刻的重量。二十年的谎言、隐藏、恐惧和等待,在这一刻被两个拥抱的身影撞得粉碎。

过了很久,当哭泣声逐渐平息,当三人都重新坐回椅子上,当马丁送来一壶热茶和三只杯子后,克拉拉·福克斯终于开始讲述她的故事。

“那天晚上——我坠海的那天晚上——我本不应该在米拉多大桥上。”克拉拉的声音疲惫但坚定,像一个长途跋涉后终于找到归宿的旅人,“我收到了一通电话。一个男人说他手里有我父亲走私的证据,如果我不在午夜之前单独去见他,他就会把证据交给检察官办公室。”

“那通电话是沃格尔打的。”艾莱娜说。

“是的。但我当时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人在威胁我父亲。我开车经过大桥的时候,一辆没有开灯的卡车从后面撞上了我的车。我的车冲出护栏,坠入海中。海水灌进来的那一刻,我以为我死了。但后来——后来有人在黑暗中抓住了我的手。那个人把我从水里拖出来,带上了一艘渔船。我失去了意识。当我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一个私人疗养院里,手脚被绑在床上。”

“是克罗斯的人。”伊莎贝尔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那个警察。”

“不只是警察。”克拉拉的声音变得低沉,“疗养院的主治医生告诉我,我遭受了严重的创伤后精神障碍,需要长期住院治疗。我的一切行动都被限制。我不能打电话,不能写信,不能见任何人。他们给我吃药——那些药让我昏昏沉沉,什么都想不清楚。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

“你被关了多久?”伊莎贝尔问。

“十六年。整整十六年。直到四年前,沃格尔被提名进入洛林联邦最高法院的候选人名单。他开始清理所有可能的隐患。疗养院被关闭了,我被转移到了一个私人住宅——一个在米拉多郊区的小房子。看守我的人从四个变成了一个。那个看守,是在四天前忽然消失的。”

“消失?”

“是的。他就那样不见了。门没有锁。我走出来,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身上只有一些零钱和一张写了福克斯山庄地址的纸条。我不知道纸条是谁留下的,也不知道那个看守为什么突然离开。但我自由了。二十年来第一次。”

艾莱娜的眉头微微皱起。

四天前。正好是她决定搬进福克斯山庄的那一天。正好是德拉克洛瓦第一次出现在别墅里的前后。时间线上的重合太过精确,不可能是巧合。

“你自由了之后做了什么?”她问。

“我回到了福克斯山庄。但我没有敢进去。我只是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座房子——看着那些窗户、那些树、那些蔷薇花丛。它还是老样子,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克拉拉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我在山庄外面站了一整天。后来我看到了那个警察——克罗斯。我从他面前躲开。然后我又看到了德拉克洛瓦。他也来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都回到这座房子,但我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有什么事情正在把这群二十年前把我推入地狱的人重新吸引回来。所以我去找了科瓦尔斯基。”

“你知道他在哪里?”

“我一直在关注他。在疗养院里,有一个叫玛格丽特的护工对我很好,偶尔会帮我带外面的报纸。我就是从报纸上知道科瓦尔斯基调去了何处,知道沃格尔被提名进入最高法院,知道塞巴斯蒂安——知道塞巴斯蒂安死在了监狱里。”克拉拉的声音暗了下去,“我失去了二十年的生命,但塞巴斯蒂安失去了一切。他从来没有放弃为我辩护。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真正相信我没有死的人。而他们杀了他。仅仅因为他知道真相。”

伊莎贝尔握住了克拉拉的手。

“科瓦尔斯基告诉我你回来了,艾莱娜。他告诉我他昨天晚上去见了你,告诉你我还活着。所以我守在银行门口等你。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取他留给你的东西。”克拉拉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紧迫起来,“你拿到了吗?那些证据?”

“拿到了。”艾莱娜拍了拍挎包,“录像带,日记,备忘录,交易记录。全部在。”

“那你要赶快把这些东西公开。因为沃格尔——”克拉拉的声音忽然压低,压到近乎耳语,“沃格尔的最高法院任命听证会,就在后天。如果他在听证会上通过了,他就会成为洛林联邦的终身大法官。到那个时候,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制裁他。绝对豁免权会保护他的一切罪行——过去的,现在的,甚至未来的。我们所有人都将永远生活在阴影里。”

包间里陷入了沉默。

然后艾莱娜站起身,手杖稳稳地撑在地上。

“下午三点,我要见记者杜邦。老地方。”她说,“你们留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马丁会保护你们。”

“你要一个人去?”伊莎贝尔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安。

“我不是一个人。”艾莱娜从挎包里取出那卷录像带和科瓦尔斯基的日记,把它们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她用手指碰了碰脖子上那把钥匙——那把仍然贴着心口的冰凉金属,“二十年来,我一直在和一个看不见的敌人作战。现在,我终于有了武器。”

她走向门口,手杖敲击着木地板,发出清脆而坚定的节奏。

但在她拉开门之前,她忽然停下了。

“克拉拉,”她问,“你在疗养院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个画画的老人?一个会在画布上画蔷薇花的老人?”

克拉拉愣了一瞬。“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说的那个叫玛格丽特的护工,”艾莱娜缓缓说,“从来没有在任何一家疗养院的员工档案中出现过。科瓦尔斯基的日记里提到过——他曾经花了三年时间寻找任何与你有关的线索,包括调查米拉多地区所有医疗机构的雇员名单。没有任何一个叫玛格丽特的护工。没有一个在你所说的那家疗养院里工作过的人。”

包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克拉拉的呼吸停滞了。“不可能——她每周都会来。她给我带报纸,她告诉我外界的一切——”

“这就是问题所在。”艾莱娜转过身,那双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正对着克拉拉的方向,“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官方记录中的护工,陪了你十六年,在你被释放的前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是谁派她来的?她给你的信息——那些报纸上关于沃格尔和塞巴斯蒂安的新闻——是谁筛选过的?你在疗养院里的十六年,到底是在被囚禁,还是被训练?”

伊莎贝尔松开了握着克拉拉的手。

克拉拉·福克斯的面色逐渐变得苍白。那些被她用来构筑希望的记忆——那些玛格丽特告诉她的事,那些她以为自己偷偷掌握的真相——是否全都是一张由沃格尔编织的网的一部分?

而如果玛格丽特是假的,如果那些信息是被操控的,那么克拉拉·福克斯所知道的一切——包括她此刻坚信的真相——是否本身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谎言?

艾莱娜没有等待答案。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包间的门在身后重新关闭,隔绝了两个女人的沉默,和那个正在慢慢瓦解的、被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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