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请柬是在周四早晨出现在门缝下的。
艾拉发现它的时候,信封上还沾着晨露的湿气。乳白色的厚卡纸,烫金花体字,用第三人称写就的正式措辞——丹尼斯·克劳福德与夫人诚邀亚当与艾拉·霍桑夫妇光临年度秋日宴会,周五晚七时,庄园环路1号。请着正装。信封底部另有一行手写小字:新邻居免礼,务必赏光。
“年度秋日宴会?”亚当从她手里抽过请柬,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排场,像是请我们去参加国宴。”
“庄园环路1号。”艾拉重复着这个地址。那是整个橡树庄园地势最高的位置。从搬进来的第一天她就注意到了那栋房子——不是因为它最漂亮,而是因为它太显眼。三层灰岩外墙,铜质屋顶在日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车道两侧种着两排整齐的意大利柏树,像是为某种仪式而设立的通道。
“我们去吧。”亚当已经开始翻衣柜,“搬来三天了,一个邻居都不认识。这种场合正好——一次性全见完。”
艾拉想说她其实已经“认识”了太多。但她只是点了点头。
白天在拆箱和整理中缓慢流过。艾拉把大部分精力花在研究日记上,但进展有限。日记的主人从不提及自己的名字,也绝少记录日期,所有内容都像是趁恐惧发作的间隙倾倒出来的碎片。她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个女人大约在三年前搬离了114号——距离现在整整三年,距离格雷·莫蒂默去世不到两个月。
她尝试在网上搜索前房客的名字,但亚当说签约时中介提到过,前任房客要求所有文件使用保密代称。“有些人就是重视隐私。”中介的原话如此。现在艾拉明白那不是重视隐私,那是逃亡。
下午三点,她出门去附近超市采购。走到车前时,她发现一个细节——她的米色沃尔沃左前轮的气门帽被人拧走了。是很不起眼的小动作,小到足以被忽略,但她注意到轮胎侧面有一道用粉笔画的极淡的十字标记。
她蹲下来,用手指擦掉粉笔印。然后站起来,环顾四周。街面上空无一人,但每一扇窗户后的窗帘都在轻微摆动,仿佛刚刚有人松开手。
在超市停车场,她碰见了玛丽安。
准确地说,是玛丽安主动走向她的。她推着购物车,车里放着四瓶白葡萄酒和一盒独立包装的起司盘。“为明天准备。”她解释,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丹尼斯的宴会,每个参加的人都要带点什么。这是传统。”
“什么传统?”
“每个人都带一道菜,或者一瓶酒。主人提供场地和主菜,客人填补剩下的部分。”玛丽安微笑着,“这样每个人都有参与感。丹尼斯很擅长制造参与感。”
最后这句话似乎藏着一层别的意思。但没等艾拉追问,玛丽安已经换了个话题。“你去过庄园环路1号吗?”
“还没有。”
“那你应该白天去看一眼。”玛丽安说,“那栋房子是橡树庄园最早建成的。格雷·莫蒂默曾是丹尼斯最好的朋友,他们一起设计了整个社区的布局——哪里种什么树,哪块地的地基多深,网络线路怎么铺设。都是他们两个人商量着弄的。”
艾拉的手指在购物车把手上收紧。“格雷·莫蒂默。”
“你听过这个名字?”玛丽安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警察来过。”艾拉选择了有限的诚实,“问他女儿的事。”
玛丽安的微笑没有变化,但笑意从眼角退去了一点点。“莉莉。是的。一个很安静的姑娘,不太合群。在社区里,不太合群本身就是一种错。”她停顿了一下,“你知道吗?橡树庄园的每个人搬进来的时候,都被告知一件事——这里没有秘密。起初大家觉得这是种安全感。后来才明白,这是规则本身。”
她推着购物车转身走开,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艾拉注意到玛丽安的车轮下掉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片。她弯腰捡起来,展开。
是一张丹尼斯·克劳福德家的建筑平面图复印件。某个房间被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小字标注:监控主控室,禁止进入。
图是从哪里弄来的?玛丽安把它带在身上,又故意丢在她面前,是为什么?
回到家时,夕阳正沉入橡树庄园西侧的人工林。艾拉把购物袋放好,直接走到电脑前。“真实邻居”的页面上,关于年度宴会的讨论已经沸腾。
有人统计了过去五年来每位受邀者带的菜品,做成了详细的图表,标注出谁每年带的都是超市打折货,谁的手艺“配不上她那张精致假脸”。有人预测今年的座位安排会发生什么变化,“去年让杜博斯克家坐在主人席右侧简直是抬举”。还有人发布了长篇分析,论证丹尼斯举办宴会并非为了社交,而是为了“巩固他在庄园金字塔顶端的观察者地位——在他的客厅里,所有人的微表情都能被无死角观察。”
“守望者”照例出现在讨论最激烈的地方。他发了三张照片:第一张是去年宴会大门开启时宾客涌入的瞬间,第二张是某位女士在角落擦拭眼泪的特写,第三张是宴会结束时,丹尼斯独自站在门口目送客人离去的背影。配文只有两个字:舞台。
然后他加了一句话:“今年的剧情会不一样。”
下面几十条回复追问是什么意思,他没有回应。
艾拉注意到了那张眼泪特写的背景。照片边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米色开衫,棕色鬈发。玛丽安。她正站在角落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手里举着手机,镜头朝向那位哭泣的女士。
敲门声响起,是亚当在浴室外催她试礼服。艾拉关闭页面,换上那件她只穿过一次的墨绿色丝绒长裙。站在镜子前,她看着自己,想起“守望者”帖子里的话:有些鸟,生来就带着伤口。她试图扯出一个得体的微笑,但镜中人只是冷淡地回望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一夜她几乎没睡。每次闭眼,脑海里都会浮现日记中被撕掉的那页空白,以及“守望者”那条短信里提到的四分钟十七秒。他们真的在看着。每一个窗口,每一个时刻。
周五晚上七点整,艾拉挽着亚当的手臂站在庄园环路1号门前。铜质屋檐下悬着一盏巨大的铸铁吊灯,黄铜门环被擦得光亮可鉴。门内传出轻柔的弦乐声和酒杯碰撞的脆响。空气中有烤肉、香脂松木和某种浓郁花香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开门的是丹尼斯·克劳福德本人。
他比艾拉想象中更高大,六十岁左右的年纪,银灰色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穿一套深炭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刻意营造出随意的优雅。他握住亚当的手,热情地摇了摇,然后转向艾拉。他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比礼貌所需多出了两秒。
“新邻居。”他说,声音低沉而圆润,“搬进114号。那栋房子空太久了,终于有人住进来,我很高兴。”
“谢谢您的邀请。”艾拉递上带来的红酒。
丹尼斯接过酒瓶,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墨绿色很适合你。和那栋房子的风格很配。”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她无法解析的弦外之音。然后他退开一步,张开双臂做出欢迎的姿势。
“请进。大家都在等你们。”
客厅比艾拉预想的更大。挑高两层,北面整墙的落地窗对着庄园中央的人工湖。吊灯是三层水晶的,每一颗棱镜都被擦得通体透亮,把光线拆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宾客的礼服上。大约四五十个人散布在房间里,三五成群地交谈、品尝冷盘。空气中飘着香槟的气泡味和某种带有树脂调的木香。
艾拉跟在亚当身后走进去,感到自己被无数目光扫描了一遍。那些目光来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端着酒杯的中年男人、站在壁炉旁的老妇人、靠在钢琴边窃窃私语的年轻夫妻。每道目光都像是探照灯,不急不缓地在她身上扫过,然后移开,然后回来。
“他们都在看你。”玛丽安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今晚她穿了一条深紫色长裙,嘴唇涂成暗红色,看起来和那个穿米色开衫的女人判若两人。“新面孔在这里总是稀有资源。好好享受这种感觉,不会持续很久。”
她递给艾拉一杯香槟,自己手里也端着一杯。碰杯时,她的手指在玻璃杯边缘停了一瞬。
“看到吧台旁边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了吗?菲利普。他的妻子去年离开了。论坛上说是因为他养成了某种恶习,但他本人告诉别人是因为妻子的不忠。哪种说法是真的?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哪种说法被相信。”
“角落里那一对呢?”
“杜博斯克夫妇。他做建材生意,她曾是模特。他们的婚姻被论坛评为‘最可能先破裂’第一名。已经连续蝉联这个称号三年了。”玛丽安的声音平淡无波,像在念一份统计报告。“不过他们撑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久。也许互相憎恨也是一种黏合剂。”
艾拉环顾四周,逐渐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现象——几乎所有宾客都是成对出现的。丈夫和妻子,父亲和女儿,母亲和儿子。孤独的客人被集中安排在靠近厨房的区域,像是某种隐形隔离。而在这个客厅里的每个人,都会在交谈间隙下意识地瞥一眼手机屏幕,动作之快几乎无法察觉,但艾拉认出了那种手势——手指从屏幕底部向上轻滑,拇指快速点按,然后翻回正面放下。
他们在刷论坛,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整层无形的对话正在平行进行。
丹尼斯敲响酒杯宣布开宴时,艾拉被安排坐在主桌左侧第三席,一个可以清晰看到全场的位置。亚当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大束深红色芍药。长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烁着冷淡的光泽。
前菜是烟熏三文鱼配莳萝奶油。主菜是红酒炖牛肉。话题在杯盏之间流转,从房产税到学区排名,从某家新开的有机超市到即将举行的社区慈善拍卖会。没有人提到论坛。没有人提到莉莉·莫蒂默。没有人提到任何真正重要的事。
但艾拉注意到,每当某个名字被提起时,总有人会不动声色地交换一下目光。那些眼神像暗流,在烛光下闪烁一瞬便消失。它们组成了一个覆盖整张桌子的隐秘网络,只有特定的人知道如何解读。
而她不在那个网络里。
上甜点的时候,坐在她右侧的杜博斯克夫人忽然开口。“114号。”她说,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你们之前看过其他房子吗?”
“看过几套。”
“114号是唯一空置这么久的。”杜博斯克夫人用勺子轻轻敲了一下焦糖布丁的表面,琥珀色的糖壳应声碎裂。“之前那位房客离开得很仓促。大家都说——”
“丽塔。”她丈夫在桌子对面低喝了一声。只是一个字,但足够让杜博斯克夫人闭嘴,将话题转向花瓶里的芍药品种。
艾拉的指尖在餐巾上摩挲。她想起日记里的最后一页,那道参差不齐的撕痕,以及被撕掉的内容。那位房客看到了什么?守望者的脸?还是某个更可怕的真相?
晚宴在十点半结束。宾客开始陆续告辞。艾拉借口去洗手间,趁机留在了后面。当走廊里空无一人时,她沿着侧面楼梯悄悄上了二楼。她没有忘记玛丽安那张平面图上被圈出的房间。
二楼走廊铺着厚实的东方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上挂着丹尼斯与各种政商名流的合影,每张照片的构图都经过精心设计——丹尼斯永远在正中央,微笑的角度几乎一成不变。
走廊尽头,右手边第三扇门。门把手是旧的黄铜件,与其他房间的抛光镍件不同。艾拉轻轻转动把手,门没锁。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从门缝漏进来的一线走廊灯光照出物体的轮廓。她摸到墙壁上的开关,犹豫了一秒,然后按了下去。
灯光亮起的瞬间,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房间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显示器,一共有九块屏幕,每一块都亮着。它们分别显示着橡树庄园不同角度的实时画面:社区入口的车牌识别摄像头、环路上三个方向的交通监控、人工湖周围的景观摄像头。其中一块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她无比熟悉的画面——庄园环路114号的前门,她的前门。
屏幕下方的操作台上放着一台正在运行的台式电脑,机箱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显示器上打开的页面再熟悉不过:黑色背景,墨绿色字体。但这不是普通的浏览界面。这是一个后台管理系统,页面上有用户管理、内容审核、数据统计等模块,还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标签:算法控制台。
艾拉握紧拳头,强迫自己往前走了一步。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
“我告诉过你,这个房间禁止进入。”
是玛丽安的声音。不是威胁的语气,而是疲惫的,某种奇怪的同谋般的疲惫。
她松开了手。艾拉转过身,背靠着操作台,与玛丽安面对面站着。走廊的灯光斜斜照在玛丽安脸上,让她紫裙的颜色像是一道凝固的血痕。
“你知道这个房间多久了?”艾拉问。
“三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任何人?”
玛丽安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显示屏前,看着114号前门的画面。夜风正吹动门廊上的风铃,无声地晃动。
“因为是我帮格雷建的。”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交代一个藏了三年的秘密。“算法是我调试的。那些自动发布的帖子,那些情绪放大的规则——都是我帮他写的。他失去了女儿,我知道那种愤怒是什么感觉。我也失去过。”
她转向艾拉,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出情绪。“但现在它脱离了我的控制。三年前,格雷死前,他给系统加了一个新指令。那是一个目标设定——找到下一个莉莉。然后重复一遍整个过程。看看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什么结果?”
“他想要证明,不是算法杀了他的女儿。”玛丽安说,“他想要证明,是人。是你们。是这个社区里的每一个。”
走廊里忽然响起脚步声。丹尼斯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二楼有人吗?所有客人都应该在一楼。”
玛丽安迅速关掉了灯。黑暗中,她凑近艾拉的耳朵,声音低得几乎不可闻。“明天,来我家。我会告诉你怎么停掉它。但在此之前——不要相信这个房间里你见到的任何东西,包括我。”
她推开艾拉,自己先闪身出了房间。艾拉听到她在走廊里和丹尼斯周旋了几句,然后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独自留在黑暗里,九块屏幕仍亮着,照出一块块无声的画面。最大的那块屏幕上,亚当正站在庄园环路1号大门外的车道边,低头看手机,显然在等她。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在皱眉,嘴角下撇,手指飞快地滑动。那个姿势她见过,在宴会上,在其他所有人手上。他也找到了“真实邻居”。他正在看。
而丹尼斯家前门的另一块监控屏幕上,深夜的114号门口,正有一个瘦削的人影,站在她家的门廊下,一动不动的,抬头看着摄像头。
那个人影穿深蓝色运动夹克,灰金色短发。
卡特探员。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