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克林大桥南侧桥头,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岳明提前到了。他穿着一件旧的深灰色风衣,口袋里没有手机,只有一支笔和一个小笔记本。桥上的车流在他身后隆隆作响,东河的风从桥墩之间穿过,带着一股铁锈和盐水的味道。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河水在脚下翻涌,浑浊的浪花拍打着水泥桥墩,像某种不断重复却毫无意义的数学运算。
他提前五分钟到,是因为他想先观察周围的环境。十五年的调查记者生涯教会他一条铁律:永远不要在一个你不了解的环境中见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但这次的环境并不复杂。桥头的小广场上只有几个游客在拍照,一个黑人小贩在卖热狗,两个骑警骑着马缓缓经过。没有任何异常。没有可疑的车辆,没有戴耳麦的便衣,没有那种藏在墨镜后面的目光。这让岳明稍微放松了一点,但也只是稍微。他经历过太多看似平静的场合最终变成灾难,就像那些看似平稳的股票分时图,在某个瞬间突然变成垂直的断崖。
三点整。
一个年轻男人从桥的另一侧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刚下课的研究生。他在距离岳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岳先生。”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岳明打量着面前的人。二十出头,瘦削,肤色偏白,帽檐下露出的下颌线条分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即使在帽檐的阴影下,那双眼睛仍然有一种让人不安的穿透力,像是在看你,又在看穿你。
“深渊行者?”岳明问。
年轻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你带了笔记本。很好。写下来会让你更容易理清思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电子设备,按了一下上面的按钮。设备发出一声轻微的蜂鸣,然后他的语气变得更加直接。
“从现在开始的十二分钟里,我们的对话不会被任何电子设备捕捉。我的名字叫林渊。”
岳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沈一舟发来的那份简历。母系家族原籍浙江鄞县。普林斯顿数学博士。二十五岁。
“你就是沈一舟的同学。”他说。
“是。也不是。”林渊说,“沈一舟认识我,但他不知道我就是深渊行者。我只让他把简历发给你,没有告诉他更多。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岳明靠在栏杆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生锈的铁管。他感到某种巨大的拼图正在脑海里缓慢地移动,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但还缺了太多碎片。
“为什么找我?”他问。
“因为你姓岳。”林渊的回答简单到几乎残酷。
一阵风吹过,把林渊的帽檐吹得微微扬起。岳明看到了他的整张脸。年轻,干净,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岳明想起他曾经采访过的一个越战老兵。那个人说,在丛林里待久了,你的眼睛里就再也装不进阳光。
“我的父母,”林渊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七年前死于一场股市崩盘。不是因为运气不好。是因为有人决定让那支股票崩盘。他们用光了所有积蓄,还借了高利贷,全部投进了一支叫做‘盛世能源’的股票。崩盘那天,我父亲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孩子,有人在背后操纵,我看到那些卖单,不是正常交易。然后他说,你要好好学习,不要替我们报仇。电话挂了。当天晚上,他们开煤气自杀了。”
林渊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东河的流水,仿佛那些水能把他的话语带走。
“那时候我十八岁。刚拿到普林斯顿的全额奖学金。我父母的死被定性为投资失败后的自杀,没有任何调查。媒体写了一篇豆腐块大小的报道就过去了。但我没有过去。我用了两年时间,找到了那场崩盘的真相。”
“陈氏资本。”岳明说。
“陈氏资本。”林渊重复了一遍,“他们用一模一样的捕食者模型,在盛世能源上割了三亿美元的利润。我父母的二十万美元只是其中一片微不足道的灰烬。在他们的算法眼里,我父母不是一个家庭,不是一个丈夫和一个妻子,不是两个人的全部世界——他们只是数据流里的一个变量,一个可以被计算、被预测、被收割的变量。他们的死亡在陈子昂的损益表上甚至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林渊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岳明。
“这里面是我三年来搜集的全部证据。交易日志、通讯截获、内部算法参数——都是合法的,都可以从公开渠道拼凑出来。我花了三年时间,就是要把这些碎片拼成一个完整的真相。”
岳明接过U盘,握在手里。金属外壳还带着林渊的体温。
“你为什么不去找SEC?”他问。
“因为不够。”林渊说,“即使我把这些证据全部提交给监管机构,陈子昂最多被罚款几千万美元,陈氏资本最多被暂停交易三个月。然后一切照旧。他们的算法依然在运行,捕食者模型依然在收割下一个盛世能源、下一个BioVate。我需要的不是罚款。我需要的是一场——精准的镜像反制。”
“反向猎杀。”
“是的。”林渊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岳明的眼睛,“我已经通过实习面试,下周就要进入陈氏资本。我可以在他们的系统中植入一个镜像模型,在他们下一次发动猎杀的时候反向做空。我不是为了赚钱。我是为了让陈子昂亲手创造的算法反过来吞噬他自己。”
岳明沉默了很久。桥上的车流似乎变慢了,世界被压缩成两个人和一个U盘之间的狭窄空间。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我需要一个人在外面接应。”林渊说,“我一旦进入陈氏资本,就会切断所有和外界的主动联系。但我需要有人帮我在外面收集情报,做我无法亲自做的事情。沈一舟技术很强,但他太年轻,容易被追踪。而你是调查记者,你有信息来源,有判断力,而且——你是岳氏的后人。”
岳明的手指停住了。
“你也看到了那卷绢帛。”他说。
“比你还早。两年前,我追查自己的家族历史,查到了鄞县林氏的宗谱。我的外曾祖母姓岳。她的祖上是浙东观察使皇甫政的幕僚,那个写下弹劾陈氏奏章的人。”林渊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像是深水下的暗涌,“所以我母亲的祖籍是浙江鄞县。所以我姓林,但我的血液里流着和那卷绢帛上一模一样的仇恨。岳先生,我们不是两个无关的陌生人。我们是同一个故事的两个幸存者。”
岳明的手紧紧攥着U盘,指甲陷进掌心。他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那些姓陈的还在。他们一直还在。
“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他问。
“下周我进入陈氏资本后,会用内部安全网络和你保持单向联系。你需要继续在外围调查陈子昂的资金链条,尤其是他的离岸融资来源。他每次做大空单之前,都会从几个特定的离岸基金借入巨额资金。这些基金背后的人,才是真正的——圣杯。”
“圣杯?”
“一个代号。我在暗网截获过一些加密通讯,陈子昂并不是最终决策者。他只是——怎么说呢——一个高级操盘手。他的算法确实厉害,但发动大型猎杀的指令并不完全来自他自己。有人提供资金,有人选择目标,陈子昂负责执行。这些人在通讯中被称为‘圣杯’。我至今没有查到他们的任何真实身份。”
岳明感觉到背后一阵发凉。他想起了那卷绢帛上的话:然陈氏余党散入市井,或易姓名,或走海外,盘根错节,未能尽除。
千年之后,盘根错节的陈氏余党,变成了一个没有名字、没有面孔的地下组织。而陈子昂,不过是被推上台前的一张脸。
“你有多少把握?”岳明问。
“进入陈氏资本,植入镜像模型——这部分我有九成把握。他们的算法我研究了三年,我可以写出一个完全镜像的反向模型,在他们发动攻击时同步做空。”林渊停顿了一下,“但找到圣杯——我只有两成。我需要你的帮助。”
岳明把那枚U盘放进风衣内侧的口袋里。他看着远处的曼哈顿天际线,那些玻璃幕墙在午后阳光下闪烁着冷漠的光。每一扇窗户背后都有人在赚钱,在亏损,在狂欢,在绝望。而这些人的命运,正在被某个算法优雅地计算着。
“十二分钟到了。”林渊看了看那个设备,把它收回口袋。“岳先生,从你接过那枚U盘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这条船上了。但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我选择反向猎杀,不是因为我恨陈子昂。而是因为我害怕——害怕如果我不阻止他,会有更多像我父母一样的人消失在那些算法里。但复仇这件事本身也是一个深渊。”林渊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我每天都能感觉到自己在往下沉。也许等到一切结束那天,我自己也上不来了。”
他转身朝桥的另一侧走去。连帽卫衣的背影在人群中很快就变得模糊,融入那些低头看手机、匆忙赶路的纽约人之中。
岳明站在原地,手按着胸口那个U盘的位置,感觉到它的边缘硌在肋骨上,隐隐作痛。他想起林渊最后说的那句话:复仇本身也是一个深渊。
风变得更大了。岳明拉紧风衣的领口,开始往回走。走出广场的时候,他路过那个卖热狗的小贩。小贩冲他咧嘴一笑:“先生,热狗?最后一份了。”
岳明摇摇头,继续走。他走出五十米后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小贩还在笑,但那笑容和刚才不同了。那是一种带着某种了然的、不属于一个普通热狗小贩的笑容。
“你是他的人?”岳明走回去,站在摊位前。
小贩没有回答。他只是说:“先生,今天天气不错。桥上风大,早点回去。”
岳明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离开。这次他没有回头。他的脑海中翻涌着无数个碎片:千年前的明州,绢帛上的血字,林渊的背影,那个笑容诡异的热狗小贩,以及那个代号——圣杯。
他快步走过桥头,走上布鲁克林的方向。东河的流水在他脚下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韵律,从千年前一直回荡到今天。
当晚,岳明回到老房子。他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里面的文件。
最先跳出的是一个文本文件,文件名是“致岳先生”。里面只有一段话:
“从这一刻起,我会消失在陈氏资本的防火墙内。但我每周会用一种你意想不到的方式,给你发送信息。请注意任何看似无关的细节——报纸上一则不起眼的广告,街角一个流浪汉手里的纸牌,地铁站里一首街头艺人演奏的曲子。在这些看似无关的表象之下,藏着我无法通过网络传递的真相。保持清醒。保持怀疑。我们都在同一个深渊里,但至少我们知道自己在下沉。林渊。”
岳明把这段话读了三遍。然后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陈氏资本的内部架构分析。在股东名单的最底层,一个名叫“圣杯控股”的离岸公司被用红圈标出来,旁边有一个手写的数字坐标和三个问号。
他把光标移动到那个红圈上,久久没有点下去。窗外的纽约在夜色中像一头正在沉睡的巨兽,无数人在它的胃里做着发财梦。而在这头巨兽的血管里,陈子昂的算法正在不知疲倦地运行着,等待着下一次猎杀。
在城市的另一端,一个二十五岁的数学天才正在收拾行李。他的行李箱里没有多余的衣服,只有一台加密笔记本和两本笔记本——一本写满数学公式,另一本则写满了一个已经消失的家族的漫长历史。
林渊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时,看了一眼桌上的相框。那是他父母年轻时的合影,背景是鄞县老家的祠堂。
他把相框翻过来,扣在桌上。
玻璃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某种断裂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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