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太阳还挂在杨树林上方大约两棵树高的位置,光线从金黄变成了一种更浓稠的琥珀色。埃利奥在谷仓门口最后检查了一遍防水袋——锡盒、钥匙、胸针、手帕、那张存证凭证、以及从林业站电话亭里拿到的公共电话簿的撕页。他把所有物品的放置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拉好拉链,站了起来。
莱昂在门槛上系好了运动鞋的鞋带,拉直了工装外套的下摆。他的侧兜里除了那片灰色羽毛和松果之外,现在又多了一枚被太阳晒得温热的扁平河卵石——是他中午在河边捡的。他把手伸进兜里碰了一下那枚河卵石的表面,确认它还在,然后把手抽了出来。
玛尔塔在下午早些时候从林业站返回了谷仓。她带来了一条消息:首都晨报的网站上在下午三点左右更新了一篇更长的追踪报道,包含了删除记录的时间戳、执行终端所在的楼层、以及那位已调职助理的姓名。文章末尾有一句编者按:"本报刊将继续追踪此案,并欢迎任何持有相关信息的读者通过保密渠道与我们联系。"除此之外,河岸观察者周报和每日新闻报仍然没有任何新动向。
埃利奥在那条消息的基础上,做了一个简短的计划安排,用三句话说明:"我今晚去城北的'蓝鸽'寄存处取行李箱。如果行李箱里的东西确实能让我进入安全署九楼,我会在次日清晨行动。你们两人留在谷仓,不要离开——如果我在明天中午之前没有返回,玛尔塔用林业站的电话联系格里芬,让他安排转移到邻州的备用落脚点。"
莱昂说:"我跟你一起去。"
埃利奥看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没有拒绝。玛尔塔从帆布包里取出剩下的干粮和水,分出一份装在干净的布袋里,递给了莱昂。莱昂接过来,挂在了工装外套的侧边扣带上,调整了重量分布,使它不影响行走的平衡。
三人沿河岸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到达了河道与一条东西向公路相交的渡口。埃利奥让莱昂和玛尔塔在渡口边一棵倒伏的柳树后面等候,自己沿着公路走了大约一百米,在路边一处堆放着废旧机械零件的空地上找到了一辆停放的摩托车——车身上覆盖着一块防水帆布,帆布下露出格里芬留给他的备用交通工具。他掀开帆布,确认油箱是满的,车锁完好,钥匙被磁铁吸附在油箱盖的内侧。他取下钥匙发动引擎,把摩托车骑到渡口旁,让莱昂坐在后座,然后对玛尔塔说:"天亮前回来。"
玛尔塔站在柳树旁,点了点头。她看着摩托车沿着公路向北驶去,车尾的灯光在暮色中逐渐变远。她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尾灯被公路的一个缓弯遮挡,视线里只剩下灰蓝色的天幕和深色树影的轮廓。
摩托车沿着公路向北行驶了大约十公里,路过几处零散的农舍和一片正待收割的苜蓿地。天色在行进中从暮色变成了薄暮,又从薄暮进入了完全的夜晚。路边的路灯开始逐一亮起,间距很大,每一盏之间隔着二百米左右的黑暗路段。莱昂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埃利奥的腰带,另一只手按着挂在侧扣上的布袋,防止它被风吹得晃动。风吹动他工装外套的衣摆,在身后拉成一条水平的直线。
城北的区域和城市中心相比更安静。街道上车辆稀少,路灯的颜色偏黄,两侧的建筑物以低层的住宅和零星的仓储设施为主。埃利奥放慢了车速,在一个标注着"蓝鸽寄存处"的招牌前停下。那是一栋夹在一家修车铺和一间关闭的花店之间的平房建筑,门面窄,招牌上的蓝色鸽子图案已经褪色,但字样还能辨认。寄存处的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露出暖黄色的灯光。
他把摩托车停在门口侧边的阴影处,带着莱昂弯腰走进半开的卷帘门。屋内空间不大,柜台是深色的旧木料制成的,上面放着一盏罩着绿色玻璃罩的台灯,灯座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登记簿。柜台后面坐着一位穿深蓝衬衫的老人,戴着细框老花镜,正在翻看一本旧杂志。他抬头看到埃利奥走进来时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放下杂志,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说了一句:"取件?"
埃利奥从口袋里取出那张寄存凭证,放在柜台上,推过去。老人拿起凭证,对着台灯看了看,然后转身从身后的格架上取下了一只中等大小的行李箱。行李箱是深棕色的,表面有使用过的磨损痕迹,边角包着旧的金属护角。他把行李箱放在柜台上,推了过来,然后说了一句:"寄存三年了。年费是预付的,不存在欠费情况。"
埃利奥接过行李箱,掂了掂重量。不重,大约相当于三本厚书的重量。他没有在柜台前打开,而是把行李箱提到屋角的旧沙发上放下,拉开拉链。箱内衬着一层灰蓝色的绒布,放着一件折叠整齐的深灰色外套。外套的面料质感与普通衣物略有不同——手感更厚实,表面带有一种细微的网状纹理,在灯光下不反光。他把外套拿出来展开,发现衣领内侧缝着一个极小的标签,标签上印着几个字母编号,像是某种统一制服用的型号码。外套的内侧口袋里装着一只扁平的硬质卡片夹,卡片夹里插着一张安全署的访客证件——证件上的照片是一张陌生的男性面孔,名字和编号与他不符。但卡片的边缘有一行用透明胶带固定的小字,写着:"刷证时双手持证件,让证件下半部分稍远离感应区。此卡为已注销旧卡,但感应芯片仍在数据库中。系统会在第四次刷卡时触发安全警报——即你共有三次刷卡机会。"
埃利奥把证件卡放回外套内袋,然后把外套重新叠好,放回行李箱。他合上盖子,把行李箱放在脚边的地板上,站起来,走向柜台。老人正在翻页,没有抬头,但他在埃利奥走近时说了一句:"寄存人留了一句话。她说'取件的人如果需要更换衣装,寄存处后间可以借用十五分钟'。"
埃利奥点了点头,提起行李箱,示意莱昂跟他走向后间。后间是一个窄小的储物间,有一面贴在墙上的旧镜子和一把折叠椅。他把行李箱放在椅子上,重新打开,取出那件深灰色外套,穿在身上试了试。外套的肩宽和胸围与他自己的身材基本吻合,只是袖长略短了一指。但他把双臂自然下垂之后,袖口正好落在手腕处,不碍事。
他把证件卡从内袋取出,拿在手中观察了一下。卡片的表面没有明显划痕或改动痕迹,唯一的异常是证件照上的男性脸型和他本人并不相似。但安全署的访客证件通常只在闸机系统上使用,不会每次都被人眼核验——尤其是在早高峰时段,安保人员更关注证件是否有效,而不会逐张检查照片与持证人的比对。他把证件卡放回内袋。
他把自己的夹克和防水袋放进寄存处提供的透明寄存袋里,锁好存放在柜台处。然后他从防水袋里取出那枚银质胸针,别在了深灰色外套的衣领内侧——位置与卡门当初佩戴时一致,只是被衣领翻盖遮住,从外面看不到。他把行李箱空箱留在后间,带着莱昂走出了寄存处。
夜间的街道比来时更安静了,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和草木燃烧后的气味,可能是远处农田里有人在烧荒。埃利奥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莱昂在后座重新坐好,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带,另一只手压着挂在侧扣上的布袋。摩托车沿着城北的街道向东南方向行驶,穿过几段无路灯的工业区路段和一座跨越铁路桥的旧桥面。城市中心的灯光越来越近,逐渐在夜空中形成一片低垂的暖色光晕。
埃利奥把摩托车停在了距离安全署总部大约两公里外的一片弃置的停车场边缘,周围是几栋闲置的仓库。他从寄存袋里取出了那份存证凭证和外套内的证件卡,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和锡盒的位置,然后锁好摩托车,把头盔藏进了仓库外墙的一处破洞内。他弯下腰,对莱昂说:"你在这里等我。"
莱昂站在停车场的边缘,背靠着一根锈蚀的灯柱,双手插在工装外套的口袋里。他点了点头,没有问具体要做什么,也没有说任何叮嘱的话。他把那枚松果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灯柱的基座上,让它立在阴影与月光交界的位置,然后重新把手放回口袋里。
埃利奥穿过停车场外围的野草空地,沿着一条被灌木覆盖的排水沟向安全署总部的方向移动。排水沟的走向与街道平行,两侧的灌木高度恰好能遮住一个弯腰行走的人。他走了一段距离后,从排水沟爬上岸边,穿过一段被路灯照亮的豁口,进入了安全署总部大楼侧面的阴影区域。大楼侧墙上嵌着一扇供工作人员出入的侧门——门上方的标识牌写着"员工通道,仅限持证人员"。他把那件灰色外套的领子竖起来,将证件卡握在手中,用侧门的读卡器刷了一下。感应区亮了一瞬绿灯,门锁发出轻微的电磁开释声,他推门进入。
走廊里灯光柔和,地面铺设着深灰色的防滑砖。走廊左右两侧分布着办公室门,门上的玻璃窗内透出灯光——现在是夜间,但部分区域仍有值班人员。他在走廊里走了大约二十米,遇到了一处通向主楼内部的交叉口。交叉口处设有一道闸机,闸机旁有一个显示屏,显示着当前楼层的平面图和通往各层的电梯位置。他走到闸机前,再次使用证件卡刷卡,走了过去。这是第二次。
他穿过闸机后,沿着主楼一层的走廊走向通往九楼的电梯区域。夜间的大厅里值班人员不多,一名穿制服的保安正坐在前台后方低头看着平板电脑,没有抬头。埃利奥走进电梯,按下九楼按钮。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的视线固定在楼层指示器的数字上,4,5,6,7,8,9。门开。
九楼的走廊比他预想中更窄,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天花板较低。走廊两侧分布着扇紧闭的办公室门,门牌上标注着不同的部门简称。他沿着走廊走了大约一半的距离,看到了署长办公室的标牌——门上嵌着哑光色的金属牌,标牌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职务名称和编号。他看了看门锁的型号,不需要用到那串红色标记线的钥匙——那扇门的锁芯型号与他口袋里钥匙的齿形不匹配。他继续沿着走廊向前走,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配电室门前。配电室的门是普通的金属门,门锁型号与红色标记线的钥匙匹配。
他把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锁芯内部传出顺滑的机械转动声,门开了。配电室内部空间狭窄,一侧墙壁上排列着配电箱和几组线路槽。墙角的通风管道防护网罩上有几处螺丝松动,他用指尖拧开螺丝,取下防护网罩,探头看去——管道内部空间足够容纳一个人匍匐前进。他侧身钻入管道,向前爬行了大约三四米的距离,在管道侧壁的一处接缝处摸到了一个用防水胶带固定在管道内壁的扁平的塑料盒。他取下盒子,拉开防水胶带,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放着一只信封和一枚U盘。信封封口上写着:"打开此信即代表你已进入管道。"他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纸,纸张上只有一段话:"这枚U盘里存储的是2016年事故调查中所有正式报告中缺失的九页内容的扫描件。它们从未被上传到任何联网系统,只存放在署长办公室的个人保险柜中。我三年前拿到了副本。如果你在阅读此信,说明我已经没有机会亲自把它们交给任何人。请你替我把它们交给看到这篇信的人。"
纸的背面只有一行字:"读完即焚。"
埃利奥把信封和纸折好放回塑料盒内,取出U盘放进外套内袋。他没有关合塑料盒,也没有带走它。他沿着管道爬回配电室,锁好配电室的门,沿走廊返回电梯方向。他刷卡穿过闸机——第三次。电梯门关闭的时候,他透过电梯门缝看了一眼九楼走廊尽头的那个方向,那里没有人影。
他走出侧门,穿过排水沟和野草空地,回到停车场边缘。莱昂还站在那里,站在灯柱的阴影里,月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那枚松果还立在灯柱基座上,一动未动。
埃利奥走过去,蹲下来,把灯柱基座上的松果拿起来,放回莱昂的掌心里。莱昂接过松果,放回口袋。他在月光里看着埃利奥的脸,没有询问他拿到了什么,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回来得比预计快。"
埃利奥把U盘从内袋取出,在月光下看了一眼。它的外壳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签或标记。他把它放回内袋,拉上外套拉链,然后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莱昂坐回后座,一只手扶着腰带,另一只手压着布袋的扣带。
摩托车启动了。他们沿着来时的公路返回,穿过夜色中的工业区和农舍之间的路段。夜风打在脸上,比晚间更凉了一些。远处的天际线上,城市中心的光晕依然亮着,像一轮躺在地平线上的模糊月亮。摩托车经过那座跨越铁路桥的旧桥面时,一列夜行货车正从桥下通过,车顶的灯光在桥孔里拖出一道移动的光带,然后被下一个桥孔吞没。
埃利奥在摩托车经过桥面最高处的时候,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桥下的河面——月光在水面上铺成一条银白色的窄路,河岸两侧的树影在夜色中连成一道连续的暗色线条。然后他收回目光,前方是空无一人的公路,路面上反射着微弱的月光和远近零星的灯光。莱昂在后座的呼吸声规律而均匀,没有因为长时间的乘坐而改变节奏。他的那只手还扶着埃利奥的腰带,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稳定而平实。
摩托车在夜色中继续行驶,朝着麦田方向,朝着谷仓的方向。月亮在云层边缘移动,偶尔被薄云遮挡,又很快重新露出。公路两侧的田野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片绵延的深灰色和暗银色交替的纹理,像一张被风翻动的大地书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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