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涌进来一股混杂着硝烟和廉价香槟的气味。
莫雷诺警探带着三名制服警员冲进房间,看到地板上的古兹曼和跪在他身边的两个女人时,她的脚步停顿了半秒。这半秒里,她完成了所有的判断——古兹曼活着但丧失行动能力,埃斯特拉修女的灰色袍角沾着血迹,伊莱娜正在用床单撕成的布条按压伤者肩膀上的飞镖创口。窗外的烟花在圣塞巴斯蒂安大教堂上空炸开,紫色的光芒透过污渍斑斑的窗玻璃洒在所有人脸上,让这个廉价旅馆的房间在某一瞬间看起来像是一幅被刻意打乱了构图的巴洛克油画。
“救护车在路上了。”莫雷诺蹲下身,用手指探了探古兹曼的颈动脉。脉搏微弱但稳定,琥珀酰胆碱的剂量被精确控制在不致命的范围内。“飞镖是手工制作的——尾羽是红金刚鹦鹉的羽毛,镖身是铝管,针头是医用级别的不锈钢。这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搞到的东西。”
“对面楼顶的射手已经撤了。”伊莱娜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灰尘和古兹曼伤口渗出的血。“他戴着白色面具,和我们在弗洛雷斯案发现场发现的那种一样。但这个人不是神弃者。或者——”她看了一眼埃斯特拉,“至少不是你的人。”
埃斯特拉修女没有回答。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房间里所有人,灰色的轮廓被窗外不断变化的烟花光芒勾勒得忽明忽暗。她的沉默不是默认,也不是否认,而是一种更深的、正在重新计算某种布局的专注。伊莱娜意识到,对于这个女人来说,此刻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解释,而是判断——判断那个抢在神弃者之前动手的人,究竟是谁派来的。
“莫雷诺警探。”伊莱娜转向女警探,声音变得迅速而精准。“我需要你立刻查一个人。马修·巴莱里奥,律师,三年前作为第三任公设辩护人接手维克多·沙德案,在接手两周后就成功让弗洛雷斯法官驳回了全部指控。古兹曼在失去行动能力之前说出了他的名字——不是作为同谋,是作为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作为胁迫古兹曼修改证据的人?”莫雷诺皱起眉头,“但巴莱里奥只是辩护律师。他没有权力胁迫一个警探。”
“一个刚入行不到半年的公设辩护人,”伊莱娜说,“在接手一桩复杂暴力案两周之后就说服了法官驳回指控。你不觉得这太快了吗?弗洛雷斯法官不是容易被说服的人——我在他主持的法庭上待了十几年,我知道他的风格。他谨慎、保守,从不轻易做出驳回指控这种极端裁决,尤其是暴力重罪案。但巴莱里奥做到了。一个年轻人,用两周时间,就推翻了一个调查了六个月的案件。然后在接下来的三年里,他在卢塞纳法律界迅速崛起——我查过他的履历。从公设辩护人办公室转入私人执业,六个月内成为卢塞纳最有名的刑辩律师之一,客户名单里包括本市最富有的商人和最有影响力的政客。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年轻人,怎么可能做到这一点?”
莫雷诺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她示意旁边的警员继续处理现场,然后拉着伊莱娜走到走廊里。埃斯特拉修女依然站在窗边,但从窗玻璃的反射中,伊莱娜能看到修女的眼睛正紧紧追踪着她们的每一个动作。
“你是在暗示巴莱里奥和胁迫古兹曼的人有关?”莫雷诺压低声音,“那个人通过巴莱里奥传递威胁,让他以辩护律师的身份推动案件驳回——这样既能让沙德脱罪,又不会暴露自己?”
“或者巴莱里奥从一开始就是那个人的棋子。不是传递威胁的人,而是被安插在公设辩护人办公室的卧底。你想一想——第一任律师莱昂辞职,第二任律师梅伦德斯突发疾病入院,然后巴莱里奥主动请缨接替。如果这两次律师更替都不是巧合呢?如果这些全都是为了让巴莱里奥顺理成章接手此案而精心安排的步骤?”
莫雷诺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只剩下来回走动的警员脚步声和远处此起彼伏的烟花炸响。她的下巴肌肉在收紧,那是伊莱娜在之前几天相处中逐渐熟悉的表情——意味着某个让她不安的可能性正在变成现实。
“莱昂辞职是因为‘工作负荷过重’,梅伦德斯入院是因为‘突发疾病’。如果这些理由本身是真的——而不是被制造出来的——那么巴莱里奥的接手就是运气。但如果这些理由是人为制造的,”莫雷诺缓缓说,“那么梅伦德斯的死亡就不仅仅是神弃者的处刑。同时也是某个人在清理后患。她可能知道了什么。”
“她知道巴莱里奥接手案件的过程存在某种不合理。”伊莱娜说,“作为第二任律师,她最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入院。如果她的‘疾病’不是意外——如果有人做了手脚让她不得不离开——那么她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一个威胁。神弃者处决她是因为她是让沙德逃脱的司法系统的一部分。但那个背后的人——真正的幕后操控者——巴不得她死。他可以利用神弃者完美掩盖自己的灭口。”
走廊尽头传来担架轮子滚动的声音,两名急救人员抬着担架从电梯里走出来。伊莱娜让开通道,看着他们把古兹曼抬上担架固定好。古兹曼的眼睛仍然是睁着的,琥珀酰胆碱的麻痹效果还没有消退,但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是恐惧,而是某种灼热的、在疼痛中燃烧的决心。当担架经过伊莱娜身边时,他的手指艰难地动了一下,用尽全部意志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一个已经发不出声音的人最后一次尝试传递密电码。
她记住了那个节奏。两下轻敲。不是偶然的肌肉痉挛。是信号。
救护车离开后,伊莱娜回到房间里找埃斯特拉修女。但修女已经不在窗边了。她不知何时悄然离开了房间,只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沾着古兹曼血迹的灰色布料纤维,延伸到消防梯的方向。窗外狂欢节的烟花还在继续,圣塞巴斯蒂安广场方向的天空被照得如同白昼,鼓点声密集到已经分不清节拍,成千上万的面具在街道上流动,任何一个人消失在这样的人潮里,都不会留下一丝痕迹。
“她跑了。”莫雷诺走到消防梯旁边往下看了一眼,铁梯在夜风中轻微晃动,底下的小巷已经完全被夜色吞没。她狠狠地拍了一下窗框。“追不上了。至少今晚追不上。忏悔游行已经开始,全城有一半的人戴着面具。她只需要扯掉头巾,戴上任何一张面具,就彻底消失在人群里了。”
“她没有跑。”伊莱娜说,站在埃斯特拉修女之前站过的位置。她从自己的视角看到修女面对窗外时所看到的东西——大教堂的尖塔在烟花中明灭不定,广场上的人群汇聚成巨大的同心圆,忏悔游行的队伍正从广场边缘向中心推进。她忽然理解了埃斯特拉刚才沉默的真正含义。“她是去广场。忏悔游行八点开始。现在已经七点四十分。如果她不能在游行开始之前回到广场,她就会失去对局势的控制。那个戴白色面具的人已经证明,有人正在劫持她的剧本。她必须回到她的群体中,重新夺回主导权。”
“那我们必须在游行开始之前到达广场。”莫雷诺拿出对讲机开始调配警力,但伊莱娜按住了她的手。
“不行。你不能派大量警力进入游行队伍。广场上有上万人,大部分是毫无关系的普通市民。如果你全副武装的警队突然出现,不仅会引发踩踏事故,还会给神弃者提供他们最需要的证据——国家机器以暴力镇压寻求正义的公民。这正是埃斯特拉修女想要制造的叙事:我们是和平的净罪者,而他们用警棍和盾牌回应我们的祷告。你给她这个画面,她就能在下一次仪式上引用它。”
“那我们该怎么办?什么都不做?”
“不是什么都不做。”伊莱娜从口袋里取出那张面具内侧拔羽雀鸟的线描扫描件,又拿出论坛登录页面的截图,将两者并排放在莫雷诺面前。“你之前查到论坛用户超过两百人,但真正活跃的只有一百四十个左右。这些人今晚全都会在广场上,戴着同样的白色面具。他们要找的是古兹曼——但古兹曼现在在医院,被警察保护着。他们的计划被迫改变。他们需要新的焦点来维持群体的凝聚力。而我们知道谁是那个将承受群体注视的新人选。”
她指向名单上马修·巴莱里奥的名字。
“如果巴莱里奥是胁迫古兹曼的人安插进来的棋子,那么神弃者迟早会把这个名字加入名单。埃斯特拉修女刚才的反应已经证明了——她意识到有人一直在暗中操纵她唤醒的力量。她绝不会容忍被利用。所以她的新目标会变成巴莱里奥。但我们如果能先找到巴莱里奥,我们就能同时获得两条线索:一是胁迫古兹曼的人是谁,二是神弃者如何在忏悔游行中完成下一场仪式。而巴莱里奥,作为古兹曼最后说出的名字,将成为这两个方向的交汇点。”
莫雷诺用对讲机联系了市警局的网络犯罪科。三分钟之后,巴莱里奥的住址和办公室地址都发到了她的平板上。“他的律师事务所位于旧城区法院对面的埃斯特拉达大厦,十二楼。但在过去四天里,他的办公室没有亮过灯。住址登记在滨海区的高档住宅区,但物业记录显示他已经两周没有使用门禁卡了。他消失了。和古兹曼一样。”
“不是消失。”伊莱娜说,“是藏匿。他知道外面有人要杀他。但他不需要躲太久——他只需要躲过狂欢节。也就是说,他还在市内。躲在某个他认为足够安全的地方。”
她想起老工匠店里那只被包裹的锡片,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那些拉丁文刻在无羽鸟的背面,她突然明白了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不是对受害者的怜悯,而是对执行者的承诺。你们这些哀恸的人,你们的创伤将成为你们行审判的通行证,因为你们的痛苦是真实的,所以你们的惩罚是正义的。
那么,哀恸之人在哪里等待安慰?
“圣塞巴斯蒂安大教堂附属的圣方济各修道院。”伊莱娜说,“埃斯特拉修女在那里管理忏悔辅导项目三十年了。之前莉迪亚告诉我,所有寻求帮助的人——受害者家属、在法庭上被打败的人、感到被司法系统抛弃的人——都曾在某个时刻坐在埃斯特拉的忏悔室里。如果巴莱里奥需要藏身之所,如果他认为自己也需要忏悔,他可能会去哪里?去找一个他曾经在庭审期间见过的人。去找一个他以为还在教会体系内的人。修道院是埃斯特拉修女的大本营,但如果巴莱里奥不了解她的真实身份,他可能会把那个地方视为安全的避难所——毕竟,神弃者不会想到他藏在自己的大本营里。”
“灯下黑。”莫雷诺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不止。如果他真的和幕后操控者有关联,那么他选择躲进修道院可能还有一个更深的理由——他想要亲自观察埃斯特拉修女。他可能在玩双重游戏,一方面为沙德脱罪服务,另一方面试图接近和利用神弃者。我们需要在他被任何一方发现之前找到他。”
她们下楼的时候,老城的街道已经完全陷入了狂欢节的狂热。彩色纸屑从每一扇窗口飘落,鼓点从四面八方的巷道中涌出来,戴着面具的人群在石板路上旋转、跳跃、呐喊。伊莱娜穿过那些涂抹着鲜艳色彩的面孔,意识到每一张面具后面都可能是一双杀过人的眼睛,也可能只是一个普通市民的狂欢微笑。这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可辨识的界限。
在通往修道院的路上,莫雷诺忽然停下脚步,看向路边一家还在营业的小书店。橱窗里摆着一排关于卢塞纳本地历史的书籍,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本封面印着圣塞巴斯蒂安大教堂的老照片集。但让莫雷诺停下的不是那本照片集,而是橱窗角落里一本薄薄的、手工装订的小册子。册子封面画着一只无羽鸟,线条简洁到极致,和面具内侧的图案几乎一模一样。书名用老式印刷体印在图案下方。
《上帝遗落之影:论神恩在正义缺位时代的沉默与显现》。
作者署名——匿名。出版日期——十五年前。印制方——圣方济各修道院内部刊物。
“十五年前。”莫雷诺的声音在鼓点的轰鸣中几乎被淹没,“这本书在十五年前就已经存在了。论坛的名字、无羽鸟的标志、整个神学框架——全都在这本书里。这不是莉迪亚三年前才创造出来的东西。埃斯特拉修女也不是在两起凶案发生之后才加入的。她早在十五年前就把完整的思想体系刻在了纸上。”
伊莱娜拿起那本小册子,翻开扉页。泛黄的纸页上印着一段题词,每一个字都是用圣塞巴斯蒂安教区学校特有的手写体字母铸成的铅字,向上勾的收笔如出一辙。
“致所有被法律遗弃的人。你们不是被上帝遗弃的。你们是上帝遗落在人间的影子。影子没有光,但影子知道光的方向。当正义沉默时,影子将开口说话。”
她合上书,和莫雷诺对视了一眼。修道院的钟楼已经出现在前方街道的尽头,尖塔顶端的十字架在烟花的光芒中忽明忽暗,像一个正在发送某种无声信号的天线。
“这不止是系列谋杀。”伊莱娜说,“这是一个准备了十五年的计划。三年前的沙德案不是起点——沙德案只是一个合适的触发点。一个完美的案例,用来唤醒那些早已被播种的种子。埃斯特拉修女等了十五年,才等到那个最合适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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