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49%的缺口

休庭后的法院走廊不再是走廊。它变成了一个被割裂的战场,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应对克罗夫特扔下的那枚炸弹。

玛雅把自己关在书记官办公室旁边的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前摊着杜邦刚从帆布包里拿出来的实验记录。纸张在荧光灯下泛着陈旧的黄色,上面密密麻麻的基因序列图看起来像某种外星文字,但对她来说,这些文字比克罗夫特手中那份专利裁定令更真实。她逐页翻阅,试图找到任何能证明专利申请系伪造的蛛丝马迹——日期矛盾、签名不一致、任何能证明杜邦的签字是被盗用或伪造的证据。

杜邦坐在会议室角落里,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姿势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囚犯。他的帆布工作服上还沾着蜂蜡的碎屑,在法院空调的冷风里微微发抖。

“我没有签过。”他说。声音不大,但重复了很多遍。“我从来没有签署过任何专利申请文件。千禧造物计划的所有实验记录我都留了副本,但专利申请——从来没有。莱桑德公司法务部确实讨论过对基因序列申请专利的可能性,那是在项目启动的第二年。当时我明确表示反对。我说你不能给一个人的基因序列申请专利,就像你不能给太阳申请专利一样。会议记录里应该有这一段。”

“会议记录在哪?”玛雅抬起头。

“在帆布包里。最下面那个蓝色的文件夹。”

玛雅抽出蓝色文件夹,打开。会议记录是用打字机打的,日期是十一年前的三月。她逐行往下看,终于在第三页找到了那段对话的记录。杜邦的反对意见被完整地记录在案,措辞激烈——比我记忆中的更激烈,杜邦凑过来看的时候说了一句。记录显示,法务部最终同意搁置专利申请事宜,等待进一步研究。

“这份会议记录能证明你反对专利申请。”玛雅说,“但它不能证明你在三年后没有改变主意。克罗夫特只需要说——你在辞职前改变了立场,签署了专利文件。你的签名出现在文件上。这才是我们需要解释的。”

“签名可以被伪造。”

“当然可以被伪造。但我们需要证明它被伪造了。在明天上午九点复庭之前。”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埃利奥特走进来,身后跟着百科——他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连接着一台便携式扫描仪,扫描仪正在嗡嗡地吞进杜邦的实验记录,一页一页地将它们转化为加密数据流。

“我已经把杜邦的签名样本发给了三个笔迹鉴定专家,”百科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得像啄木鸟,“其中两个在阿瓦隆合众国本土,一个在境外。最快能在凌晨给出初步鉴定结果。但克罗夫特提交的专利文件原件在专利商标局,我们需要拿到原件的高清扫描件才能做对比分析。而专利商标局的数据系统——怎么说呢——对非授权访问不太友好。”

“你能黑进去吗?”埃利奥特直接问。

“能。但这属于联邦重罪,量刑标准是五到十年。”百科推了推眼镜,“比起我已经犯的那些罪名,再加上这个也不算多。但问题是时间——专利商标局的防火墙有十七层,每一层都需要不同的破解方式。就算我不吃不喝不睡,到明天上午九点也最多突破十二层。”

玛雅合上文件夹。“那就不走技术路线。走法律程序。我们可以向法庭申请调取专利文件的原始签署记录,包括签名验证报告。联邦证据规则第902条允许当事方对可疑文件的真实性提出质疑,并请求法庭命令文件持有方提供原件以供鉴定。克罗夫特必须在法庭命令下交出原件——如果他拒绝,专利裁定令自动失效。”

“他会交出原件的。”杜邦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他一定有足够的把握才会来。签名可能是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诱导签署的——比如混在一堆离职文件里。莱桑德公司的法务部非常擅长这种操作。他们不会冒险使用一个可以被轻易戳穿的伪造签名。”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窗外,夜幕正在降临。海文市的天空从灰色变成深蓝,最后变成一种被城市灯光污染得不自然的紫黑色。盘旋在法院上空的直升机终于降落了,但地面上多出了三辆没有标记的黑色厢式货车,分别停在法院大楼的三个出口附近。

雷耶斯从走廊里走进来。他手臂上的绷带已经换了新的,脸上的淤青开始从紫色变成黄色——愈合的迹象。他走到玛雅身边,递给她一杯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咖啡。咖啡已经凉了,但玛雅还是接过来喝了一口。

“外面的情况不太妙。”雷耶斯压低声音,显然不想让走廊里的实验体们听到,“我在停车场数过了——至少十二个安保人员,全部穿便装,但战术背心上的莱桑德徽章遮不住。他们现在还没有动手,是因为法院大楼是联邦管辖区域,专利裁定令没有赋予他们在联邦土地上执行资产回收的权力。但一旦实验体离开法院大楼——”

“他们就会被抓。”玛雅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所以我们需要让他们留在法院大楼里。至少到明天开庭。但法院不是庇护所,没有法官命令,保安会在午夜清场。”

“法官命令。”埃利奥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楼下那些黑色厢式货车。“肯尼迪大法官说案件明天上午九点继续审理。这意味着从现在到明天上午九点,法院对实验体的管辖权处于一种模糊状态。如果有人能说服肯尼迪大法官——或者任何一位大法官——签署一份临时保护令,实验体就能合法地留在法院大楼里过夜。”

“哪位大法官会签?”雷耶斯问。

埃利奥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杜邦身上。“不是哪位大法官会签。是杜邦需要去见一个人。”

最高法院大楼的东翼有一条不太为人所知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橡木门,门上没有铭牌,只有一个小小的铜质编号——东-7。这里是首席大法官肯尼迪的非正式办公室,不同于他位于西翼的正式办公室,这间房间通常被用来进行不对外公开的非正式会面——与律师的非正式沟通、与法学院学生的私下交流、或者与某位需要避人耳目的访客的简短交谈。

杜邦站在门前,帆布工作服已经被换下——玛雅从法院附近的服装店里紧急买了一套看起来还算体面的深蓝色西装,尺码不太合适,肩部有点紧绷,但至少不会在第一印象上就输给克罗夫特。他手里拿着蓝色文件夹,里面是那份十一年前的会议记录原件。

门开了。开门的是肯尼迪大法官的助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表情礼貌但疏离。

“杜邦博士。大法官在等您。请进。”

房间比杜邦想象的要小。书架上堆满了法律评论期刊和历史著作,角落里有一台正在播放静音新闻的电视机,屏幕上滚动着关于斯特林诉伯蒂伦案的实时报道——画面上反复出现旁听席后排那些淡金色的瞳孔。肯尼迪大法官坐在一张高背皮椅上,没有穿法袍,只穿着一件灰色的开襟羊毛衫,看起来不像是一位联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更像是一个在书房里熬夜的老人。

“请坐,杜邦博士。”肯尼迪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你说你有紧急事项需要与我讨论。我猜,这个事项与克罗夫特先生今天下午提交的那份专利裁定令有关。”

“是的,法官阁下。确切地说,与那份专利裁定令所依据的核心文件——我所谓的‘签名’——有关。”杜邦坐下来,把蓝色文件夹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打开。“我今天下午在法庭上说过,我从未签署过任何专利申请文件。我说的是实话。但我必须向您承认一种可能性:我的签名可能出现在那些文件上,而我本人并不知情。”

肯尼迪大法官微微眯起眼睛。“你在说你的签名是被伪造的?”

“不。我在说我的签名可能是被合法获取的——在某种被设计好的情境下,被诱导签署。莱桑德公司法务部在项目运营期间负责处理大量的授权文件,其中许多是标准化的格式化合同。如果我辞职时被要求在某一叠文件上签字——离职协议、保密条款、竞业禁止承诺——我可能会在其中混入的专利授权书上签下名字,而不仔细阅读每一页的内容。这是我的疏忽。但疏忽不等于同意。”

肯尼迪沉默了片刻。他身后的电视机屏幕上,画面切换到了法院大楼外的现场直播——一个记者站在黑色厢式货车旁边,对着镜头用激动的语调播报着什么。肯尼迪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杜邦博士,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坦白自己可能犯过一个疏漏。”

“是的。我来找您,是因为明天开庭时,克罗夫特会用那份专利裁定令作为武器,要求法庭协助莱桑德公司强制回收九十六个实验体。一旦实验体被移交给莱桑德公司,他们会在四十八小时内被‘处理’——这是千禧造物计划内部对焚化的标准用语。我在他们的产品目录上见过几百次这个词。处理。九十六个活着的、能思考的、能提问的生命,被处理。”杜邦的声音越来越低,但越来越硬,“我请求您签署一份临时保护令,禁止任何一方在法庭对专利裁定令的合法性和可执行性作出最终裁决之前,对这些实验体执行任何形式的资产回收或移转。这份保护令不需要认定他们是人——只需要承认一个基本法律原则:在对身份归属存在实质性争议时,争议标的应当维持现状,等待司法裁决。”

肯尼迪大法官摘下老花镜,放在书桌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杜邦博士,你提出的论点在法理上是成立的。临时禁令在涉及身份争议的财产案件中是一种常规司法工具。但你明白明天会发生什么吗?克罗夫特会站起来说,临时保护令可以被法院签发,但这恰恰证明法庭仍然在‘财产法’的框架内审视这些实验体的身份。他会说,谢谢你们——你们用一份财产法框架下的保护令,自己确认了这些孩子是财产。”

杜邦握紧膝盖上的文件夹,指节在深蓝色西装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我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那你为什么还要请求我签发保护令?”

“因为没有保护令,他们连明天都活不到。克罗夫特的陷阱是设计来困住我的,不是困住他们的。我愿意走进陷阱,如果这意味着他们能多活一天。”

肯尼迪大法官看着他。看了很久。墙角的古董钟敲了九下,每一下都像是在切割某种已经稀薄到极限的耐心。然后他拿起笔,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印有最高法院抬头的空白文件纸,开始书写。

“临时保护令。有效期自即刻至明日下午五时,或至本庭对专利裁定令作出进一步裁决之时,以先到者为准。在此期间,任何未经本庭授权的第三方不得对下列个体——即千禧造物计划第十七代实验体,总数九十六人——执行任何形式的资产回收、移转或限制其人身自由的行为。违反本令者,以藐视法庭罪论处。”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了最高法院的钢印。

杜邦接过保护令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他不愿意去分析的情绪——也许是被困住太久之后突然看到一扇窗的眩晕感。他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肯尼迪大法官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

“杜邦博士。明天你需要回答克罗夫特的一个问题。不是关于专利文件真假的问题——那个问题我的同事会审查。是一个更难的问题:如果这些实验体不是财产,那么他们是什么?如果你不能给法庭一个比‘不是财产’更确定的答案,克罗夫特就会替你回答。而他的答案是:他们是空白。是法律从未打算覆盖的无人区。而一个无人区——在联邦法庭上——最终会被财产法重新吞没。”

杜邦走到门口时停住了脚步。“法官阁下,我有一个答案。但我需要在明天的法庭上才能说出来。”

肯尼迪大法官微微点头。门在杜邦身后轻轻合上。

会议室里,玛雅仍在翻看实验记录。她已经把杜邦的帆布包里所有文件都倒在了桌面上,按时间顺序排成了三排。过去十二年的记录像一具被解剖开的尸体,每一条血管都清晰可见。她翻到最后一本记录时,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从扉页里滑落出来。

不是实验数据。不是产品目录。不是会议记录。

是一封信。手写的。墨水有些褪色,但仍然可以辨认。信纸的抬头是莱桑德生物科技公司的内部信笺,但写信的人显然没有走正式通信渠道——信纸上没有收件人地址,没有日期,只有一行行用力大到几乎穿透纸背的字迹。

“致读到这封信的人。我叫夏娃-01。我是千禧造物计划的第一个雌性实验体。我不是产品编号。我不是专利资产。我不是任何人的财产。我知道我现在写下的这些字不会被任何人相信,因为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不被相信的。但我还是要写,因为如果我什么都不写,那些杀死我的人就会替我写我的故事。他们会说我是废物,是废料,是被处理掉的不合规产品。他们会用一套干净的、精确的、法律上无懈可击的语言描述我消失的过程。他们永远不会说——”

信在这里被折断了。后半页不见了。玛雅把信纸翻过来,发现背面有一行小字,是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写的,字迹更加潦草,像是在仓促中添上的。

“杜邦博士发现了这封信。他没有销毁它。他把信藏在了实验记录里。如果这封信能被读到这里,请找到第十六页。第十六页被撕掉了,但它在别的地方。在一个他相信永远不会被莱桑德公司找到的地方。在蜜蜂的巢房里。”

玛雅抬起头,发现杜邦已经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那张临时保护令。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张发黄的信纸上,表情在那一瞬间不再是疲惫或恐惧,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一个把秘密藏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有人找到了锁孔。

“夏娃-01。”杜邦的声音很轻,“她是第一个。在亚当-01之前,夏娃-01已经在培养舱里独自存活了四个月。项目团队没有公开她,因为她是‘意外产物’——一次失败的基因拼接实验的副产物。她没有产品编号,因为她从来就不应该存在。但她是所有实验体中最聪明的一个。她用四个月的时间,在没人教她的情况下,自己学会了阅读监控屏幕上的文字,然后学会了写字。她在培养舱的内壁上写满了问题。没有人回答她。然后她被焚化了。”

“这封信的后半页在哪里?”玛雅问。

杜邦从帆布包最底层抽出一个密封的玻璃罐。罐子里不是蜂蜜,而是一卷紧紧卷起的纸,被蜂蜡封得严严实实。他用割蜜刀小心地撬开封蜡,展开那后半页信纸。

“第十六页。夏娃-01的最后一句话。”他把信纸递给玛雅。

玛雅接过信纸。上面的字迹和前半页是同一个人的手笔,但更加扭曲——因为写这些字的人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正在用最后的力气把能留下的一切都塞进一封信里。

“——他们永远不会说:我存在过。我思考过。我知道我自己是一个‘我’。这份知晓,就是我对所有试图把我变成‘它’的人的最终审判。我叫夏娃-01。我写下这些字,然后把这些字交给我唯一信任的人类。他会把它们藏在蜜蜂的巢房里,因为蜜蜂知道怎么把微小的事物变成不朽的东西。”

玛雅放下信纸。她的手在发抖,和杜邦今晚早些时候接过保护令时一模一样。

“明天开庭,”她说,“夏娃-01也会出庭。不是作为证人——她已经死了。但她会是证据。是你从未签署专利文件的证据,是莱桑德公司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生命不是产品的证据,是所有试图抹掉‘我’的声音的证据。”

会议室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雷耶斯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法院东门——那三辆黑色货车刚才离开了。但来了另外一辆车。”

“什么车?”

“一辆轿车。黑色。没有车牌。从车里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我们都认识。”

“谁?”

“伯蒂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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