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蒙特家族每年复活节后的周日聚会,在哈德逊河谷已经延续了将近一个世纪。
丹尼尔对这种场合的厌恶,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得多。不是因为博蒙特家的人对他不好——恰恰相反,老查尔斯·博蒙特三世对他好得过分了。每一次握手都用力得像在展示诚意,每一句寒暄都刻意强调“我们是多么欢迎你们”。这种过分的友善本身就是一种提醒:你本来不属于这里。
但克莱尔喜欢博蒙特家的聚会。
或者更准确地说,克莱尔喜欢博蒙特家的温室。
那座维多利亚风格的玻璃建筑坐落在庄园东翼,里面种满了老博蒙特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奇花异草。兰花、猪笼草、空气凤梨,以及一株据说有两百年树龄的盆栽榕树。克莱尔每次来都会在温室里待上很长时间,盯着那些植物,仿佛在研究什么东西。
“你女儿真有品位。”老博蒙特端着雪利酒站在草坪上,对丹尼尔说,“那座温室是我祖母建的,现在的小孩没几个愿意走进去。嫌闷,嫌无聊。”
丹尼尔礼貌地笑了笑,目光越过对方的肩膀,落在温室模糊的玻璃轮廓上。隔着水汽凝结的玻璃,他只能看到克莱尔模糊的剪影,一动不动地站在某株植物前面。
“她一直对植物学很感兴趣。”丹尼尔说。
这不是真的。克莱尔从来没有在家里养过任何植物。艾琳曾经在厨房窗台上放过一盆罗勒,不到一周就枯死了。当时克莱尔说她忘了浇水,道了歉,语气真诚得像在忏悔。但后来丹尼尔无意中注意到厨房垃圾桶里的咖啡渣——那是他每天早晨唯一的习惯——全部被人倒进了罗勒的花盆里。
他没有追问。
“我去看看孩子们。”丹尼尔放下酒杯,朝温室走去。
推开门,潮湿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温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老旧的煤气灯在角落散发昏黄的光。克莱尔站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是那株巨大的盆栽榕树。
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比克莱尔矮半个头的小女孩,金发,大约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粉色蕾丝裙和漆皮玛丽珍鞋。丹尼尔认出她是谁:费莉希蒂·博蒙特,老查尔斯的曾孙女,博蒙特家族第五代最小的成员。
“克罗先生!”费莉希蒂先看到了他,露出一个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克莱尔姐姐在给我看她的收藏。”
“收藏?”
丹尼尔走近了几步。
克莱尔转过身来,手里托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某种深褐色的东西,在煤气灯下反射出幽暗的光泽。
“蝉蜕。”克莱尔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背诵百科全书,“我在后院的橡树上找到的。费莉希蒂说她从来没有见过。”
费莉希蒂踮起脚尖,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个瓶子。“它们是怎么从壳里钻出来的?壳不会痛吗?”
“壳已经死了。”克莱尔说,“死掉的东西不会痛。”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费莉希蒂眨着眼睛,似乎不太理解,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她从克莱尔手中接过玻璃瓶,小心翼翼捧在手心,好像捧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走吧,费莉希蒂,你妈妈在找你。”丹尼尔说。
小女孩应了一声,蹦蹦跳跳跑出了温室。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草坪和笑语。
丹尼尔和克莱尔面对面站在潮湿的空气里。
“你什么时候开始收集蝉蜕了?”他问。
“上个月。”克莱尔把那个玻璃瓶从费莉希蒂刚才放下的地方重新拿起来,装进自己开衫外套的口袋里,“生物课要做标本作业。”
丹尼尔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作业。普通的中学科学作业。
但他注意到,克莱尔把那个蝉蜕瓶装进口袋时,手指在瓶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短暂,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占有式的满足。
博蒙特家的聚会直到傍晚才结束。
回程路上,丹尼尔开车,艾琳坐在副驾驶,克莱尔坐在后座。车窗外哈德逊河谷的暮色层层叠叠,远山被染成深浅不一的紫灰色。
“费莉希蒂的妈妈刚才特意来感谢克莱尔,”艾琳侧过身对丹尼尔说,“说小姑娘回家以后兴奋了一整天,逢人就说克莱尔姐姐是她最好的朋友。”
“是吗。”丹尼尔应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费莉希蒂那孩子平时很害羞的。”艾琳的语气带着母亲特有的骄傲,“克莱尔总有办法让小孩子喜欢她。”
后视镜里,丹尼尔看到克莱尔在看书。不是什么青少年小说,而是一本封面褪色的旧书,似乎是从老博蒙特书房里借来的。书的封面印着烫金的标题:《行为生态学导论》。
那是大学三年级的教材。
“那本书对学校的作业有帮助吗?”丹尼尔问。
克莱尔抬起头,在后视镜里与他对视了一秒。“我只是好奇动物的行为模式。”
“哪种动物?”
“社会性昆虫。”克莱尔低下头继续翻页,“蚂蚁、蜜蜂、某些种类的黄蜂。它们的群体结构和个体行为之间存在着非常有趣的矛盾。”
丹尼尔没有回应。他握紧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艾琳则似乎没有察觉这段对话有什么异常,她打开了车载音响,收音机里流淌出爵士乐,填满了车内的沉默。
回到朗米尔山的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丹尼尔把车开进车库,艾琳和克莱尔先下了车。他熄火后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听着发动机冷却下来的嗒嗒声,直到完全安静。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来自律所内部通讯软件的提醒:
“来自档案管理部:巴罗斯案电子卷宗索引完成。附件:元数据摘要。注意:历史记录显示,该案原始卷宗的纸质副本已于三年前转入克罗先生私人档案库,未归还中央档案室。”
三年前。
丹尼尔盯着这条提醒,脑海里一片空白。
三年前他确实把巴罗斯案的纸质卷宗从律所档案室调了出来。他当时说的是“需要核对某些程序细节”,但实际上,那些卷宗被他装进一个牛皮纸袋,放进了家中书房的保险柜里。
他从来没有还回去。
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丹尼尔用力闭了一下眼,打开车门,走进家里。
经过玄关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早上放波本酒杯的边柜。杯子已经不见了,被艾琳收进厨房清洗干净,现在大概正倒扣在沥水架上滴水。
但酒杯原来的位置上,此刻放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深褐色的蝉蜕在瓶子里纹丝不动,像是某种早已死去的、空心的警示。
丹尼尔拿起那个瓶子,感觉到玻璃冰凉地贴在掌心。他记得克莱尔把这个瓶子从费莉希蒂手中收回后放进了口袋。她也明明在博蒙特家的大门口换过鞋,脱下了沾着草屑的平底鞋。那个玻璃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除非她特意绕过来,放在这个位置。
“丹尼尔?”
艾琳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丹尼尔把瓶子迅速塞进西装口袋,走进客厅。
克莱尔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那本行为生态学教材。她已经换上了家居服,头发也束了起来,露出干净的脖颈线条。艾琳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来,将其中一杯放在克莱尔面前的茶几上。
“趁热喝,”艾琳说,“你在温室里待太久,手都是凉的。”
“谢谢妈妈。”克莱尔端起杯子,轻轻吹了一口气。
多么完美的画面。模范妻子,模范女儿,模范家庭。
丹尼尔走到客厅窗边,看着外面那棵老橡树。夜风里,树枝的阴影在草坪上晃动,像一群细长的手指在泥土里翻找什么。
“对了,爸爸。”克莱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那本关于烟草诉讼的帖子,今天新增了第二部分。你看到了吗?”
丹尼尔没有回头。他的倒影映在窗玻璃上,和窗外晃动的树影重叠在一起。
“没有。”
“据说那个博主找到了君主烟草当年内部会议的纪要。”克莱尔的语调平静得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写得很详细,像是亲眼看过原件似的。”
丹尼尔的手指在西装口袋里攥紧了那个玻璃瓶。
蝉蜕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破碎的声响。
书房保险柜的密码,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但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上个月有三天他出差去华盛顿,艾琳陪克莱尔在家。那三天里,克莱尔曾发短信问他能否借用书房打印机打印论文。
他说可以。
克莱尔的电脑登录密码,用的是他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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