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清晨,伊莱穿上了一件他从未穿过的白衬衫。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是他自己,又像是一个在扮演他的陌生人。衬衫领子有点紧,是母亲去年买的,当时说“等你需要参加正式场合的时候就能穿了”。他没有告诉母亲那个“正式场合”是什么。他只是说校报要派他去旁听一场听证会,需要穿得正式些。母亲露出惊喜的表情,往他餐盘里多放了一片培根。
父亲什么也没说,但他的目光在伊莱的衬衫领口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卡利斯特市中心的州法院大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冰冷。灰白色的石墙,高耸的科林斯柱,台阶两侧的石狮已经被风霜侵蚀得面目模糊。伊莱跟着人流走上台阶,手里攥着校报记者证。前面是一群穿西装的中年人,手里提着沉重的公文箱,后面是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她正努力把婴儿车抬上台阶,没有人停下来帮忙。
大厅是另一种世界。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把大理石地面照得反光。律师们三三两两聚集在走廊里,低声交谈,偶尔发出压抑的笑声。保安台后面坐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他们面前是一台X光机和金属探测门。
伊莱排队等候安检,心里默念编号十四给他的话:“那台扫描器外层包裹了铅合金,可以骗过X光。金属探测门的频率已经被校准过,不会触发警报。唯一要担心的是人——不要紧张,不要东张西望,不要让人觉得你在隐藏什么。”
他把扫描器放在夹克内袋里,紧贴着肋骨。那东西自从图书馆以来就没有离开过他的身体,连睡觉都放在枕头底下。他已经习惯了它的重量,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那种重量带来的恐惧。
“下一位。”
保安指了指金属探测门,伊莱走进去。他以为会有警报声,会有红色的警示灯闪烁,会有无数目光转向他。但什么都没有。金属探测门安静得像一座普通的门框。保安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通过。
他走进法院走廊时,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听证会在三楼第七庭。门上挂着铜质铭牌:“阿瓦隆州土地管理委员会诉蓝山地产子公司及奥农达加保留地代表——关于保留地东区地块公开拍卖的合法性审查。”伊莱在门口登记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所属单位:“卡利斯特高中校报”。登记员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一场土地拍卖的听证会并不涉及国家安全,校报记者旁听也并非没有先例。
庭审旁听席比伊莱预想的要拥挤。前三排坐满了蓝山地产的代表,清一色的深色西装,像一群栖息在树枝上的乌鸦。中间几排是律师席位,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夹,页脚贴满了彩色标签。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坐着几个原住民代表,他们穿着便装,神情疲惫而警惕。伊莱认出了其中一个人——州立博物馆抗议人群中的一个,举着“我们不是游魂”的标语。
他选择坐在旁听席的中间偏后,一个不引人注意的位置。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法庭的全景:法官席还空着,高背皮椅像王座一样矗立。书记员正在整理文件。法警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视着人群。
伊莱把手机调成静音,按下录音键,然后把它面朝下放在腿上。这些是合法的操作,任何记者都可以录音——只要法官没有明确禁止。然后他把手伸进夹克内袋,摸到了扫描器。编号十四说,目标文件应该在律师席的某个文件夹里,封面上会有“附件七:土地预分配方案”的字样。在听证会进行到某个环节时,那份文件会被拿出来作为证据展示,蓝山地产的律师会要求将其列为非公开部分。一旦那个请求被提出,就会有短暂的机会窗口——律师会把文件递给法官,法官翻阅,然后封存。
扫描器需要在距离文件二十厘米以内才能清晰读取。二十厘米,大概一臂的距离。
听证会预定十点开始。伊莱看了看表:九点五十二分。倒计时还有多少小时?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关注那个数字了。倒计时不再是威胁,而是节奏。每一个小时都在把他推向这个时刻,推向这些密封的文件夹,推向他必须做出选择的瞬间。
法警敲了一下法槌,所有人起立。法官走了进来。
伊莱愣住了。
他不是斯蒂尔大法官本人——那是联邦最高法院,这是州法院,层级不同。但他长得太像了。同样的银发,同样的金丝眼镜,同样的那种俯瞰法庭的微笑。法官在黑色法袍前调整了一下领带,然后坐下,让所有人也坐下。
“阿瓦隆州诉蓝山地产东区分公司及奥农达加保留地信托案,关于东区地块拍卖程序的合法性审查,现在开庭。”
律师们开始陈述。首先是州土地管理局的代表,一个秃顶的中年人,语速很快,像在背诵一份他已经念过一百遍的文件。他陈述了拍卖的必要性、程序的正当性、以及所有受影响的利益相关方都已收到通知。他说“原住民社区的代表也参与了听证”,并且“没有任何有效的法律异议”。
然后是蓝山地产的律师。他比土地管理局的代表更年轻,更自信,说话时带着那种常春藤法学院的腔调。“我方已按照规定提交了所有必要文件。附带说明,我方在本次拍卖中的竞标价格是基于对土地价值的客观评估,完全符合州法律的相关规定。”
伊莱的手在夹克口袋里攥紧。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表演。那份文件签署日期是去年十一月,远在最高法院判决之前。他们早就知道土地会属于谁。
现在轮到原住民代表发言了。站起来的是一个伊莱没见过的中年人,穿着不太合身的深色西装,领带系得有些歪。他自我介绍为保留地信托的法律顾问埃里克·白鹰。
“法官阁下,我方反对本次拍卖程序的合法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长期睡眠不足。“在最高法院对道歉决议的法律地位作出明确裁定之前——不,即便在裁定之后,我方仍然认为,州政府在这片土地上的产权存在根本性瑕疵。这片土地从未被合法割让。所谓的‘无主地’认定基于一个世纪前的歧视性立法。”
法官打断了他。“白鹰先生,最高法院已经在三月三十一日作出了终审裁定。本庭受该裁定的约束。道歉决议不具有法律约束力。您是否还有其他程序性的异议?”
埃里克·白鹰沉默了几秒。伊莱看到他的肩膀微微下垂,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没有,法官阁下。”
“很好。下面进入证据审查环节。蓝山地产的代表,请提交关于土地权属的文件。”
蓝山地产的律师站了起来。他打开一个黑色文件夹,从中抽出一叠装订好的文件。“法官阁下,这是州土地管理局与我方之间关于东区地块权属的完整文件链,包括土地登记记录、历史交易证明以及——”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权衡措辞,“——一份关于土地现状及未来规划的内部备忘录。”
伊莱的心跳加速了。内部备忘录。附件七。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离过道更近一些。律师把文件递给法警,法警转交给法官。法官翻阅着文件,点了几下头。
“这份备忘录提到了土地预分配方案?”法官抬起头。
“是的,法官阁下。但由于涉及商业敏感信息,我方请求将这部分文件列为非公开证据。”
“反对。”埃里克·白鹰站起来。“我方有权审查所有影响土地归属的证据。如果这份方案——”
“反对无效。”法官敲了一下法槌。“本庭接受蓝山地产的请求。附件七将不公开。”
那个黑色文件夹被法警递回给律师。律师将其放在桌角,就在那堆待处理的文件旁边。那个位置离旁听席的过道,大约一臂的距离。
伊莱站起来,假装去洗手间。他沿着过道往前走,经过律师席时放缓了脚步。桌上的黑色文件夹就在那里,封面朝上,贴着一张红色标签:“附件七——非公开”。蓝山地产的律师正在和同事低声交谈,没有注意他。法警在盯着法官,法官在翻阅其他文件。
伊莱弯下腰,假装系鞋带。右手从夹克拉链内侧抽出扫描器。他用拇指推开电源,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振动——设备已经激活。他把扫描器贴在裤子的褶皱里,慢慢抬起身体,左手扶着律师席的桌子边缘保持平衡,右手顺势将扫描器贴在黑色文件夹的封面正上方,距离不超过五厘米。
三秒。
扫描器又振动了一次,读取完成。
伊莱把扫描器滑回袖口,站起身,继续往前走。他推开旁听席后面的门,走进走廊,然后径直去了洗手间。他在隔间里靠着门,大口喘气,额头抵着冰凉的金属板。
他做到了。
洗手间的门突然被推开。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伊莱从隔间门缝里看到一双黑色皮鞋停在洗手台前。然后是另一个人的声音,低沉而熟悉:“他拿了吗?”
那是蓝山地产律师的声音。
“应该还没有。”另一个人回答。“但他刚才在桌子旁边停了一下。我看到了。”
“确认一下。如果丢了什么东西——”
“不会丢。但以防万一,查一下监控。”
脚步声远去。伊莱在隔间里屏住呼吸,心脏像要撞断肋骨。他等了整整两分钟,直到外面完全安静,才推开门走出去。
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衬衫,整齐的头发,十七岁的脸。从外表看,没有人会怀疑他。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扫描器。
屏幕上有一个小指示灯,正在稳定地闪着绿光——文件读取成功。
但旁边还有另一盏灯。红色的。在脉冲式地闪烁,缓慢,规律。
那是什么?
他把扫描器翻过来,在背面的小纸片上发现了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指示灯说明。绿灯是数据捕获。红灯是——
位置追踪。设备已激活。
那些人是故意让扫描成功的。他们撒了一张网,而伊莱·沃克,十七岁的高中生,校报记者,棒球队替补投手,刚刚自己撞了进去。
他关掉扫描器的电源,把设备丢进垃圾桶底部,用纸巾盖住。
走出法院时,阳光已经偏西。他站在台阶上,看见街对面,那辆曾经出现在他家门口的黑色轿车再次出现。车窗缓缓降下。驾驶座上的编号十四摘掉墨镜,朝他招了招手。
她旁边坐着玛雅·阿塔瓦纳。
伊莱走过去。他还没开口,玛雅就把车窗降到底,递出来一部老旧的翻盖手机。
“从这一刻起,”她说,“你原来的手机会被追踪。用这个跟我们联系。”
她顿了顿,用那双什么都看透的眼睛凝视着他。
“你做完了第一次任务。但真正的测试不是扫描文件,伊莱。真正的测试是——当你发现你所做的事情可能被预设在某个更大的计划之中时,你是否还会继续。”
她把手缩回车里。
车窗升起。黑色轿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这座灰白色城市的暮色里。
伊莱低头看着手中的老式翻盖手机。屏幕亮了,一行新消息正在闪烁。
不是倒计时。而是一个地址。
“奥农达加保留地北区,原初石。午夜。一个人来。”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手心。
远处,州法院的穹顶在夕阳中染成了暗红色,像某种警告,也像某种邀请。他想起今天在走廊里看到的那个婴儿车里的婴儿,想起蓝山地产律师们压抑的笑声,想起白鹰律师发言时法官冷漠的眼神。他想起他和父亲之间的距离,想起母亲不知道的一切。
然后他朝公交车站走去。因为在午夜时分,在保留地北区的某个地方,有一块叫作“原初石”的东西在等他。而他还不知道,那块石头才是他走上这条路的真正起点。
夜幕渐渐降临。这座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街道照得五彩斑斓。但在远离市中心的保留地北区,唯一的光源只有月亮和星星,以及那些在黑暗中仍然睁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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