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用面包蘸着墨汁

渔协办公室藏在港区老街的尽头,门面窄得像是两栋仓库之间被硬塞进去的一道缝隙。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画了条已经看不出是鲷鱼还是沙丁鱼的图案,油漆剥落得只剩几块灰白的残迹。洛萨把摩托车支在路边一根锈迹斑斑的系船柱旁,蒙特拉的车在半个街区外熄了火,没有跟过来。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柴油、咸鱼干和陈年账本纸浆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比外面看起来稍宽敞些,靠墙摆了两张拼在一起的旧木桌,桌上散乱堆着渔网浮标、几本翻烂了的潮汐表和半盒吃剩的硬饼干。一盏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灯管两头已经发黑,每闪几下就让人怀疑它下一秒会彻底熄灭。

阿尔多·佩莱格里诺坐在桌子后面,正用粗针缝一张破开的渔网。他抬头看见洛萨,手上动作没停,只是用下巴朝对面一张吱吱作响的藤椅努了努。

“你倒真来了。”

“我点了咖啡,你还没收我钱。”洛萨在藤椅上坐下,椅面往下陷了一截,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阿尔多哼了一声,把针插进网眼,探身从桌子下层摸出三个牛皮纸信封,丢在桌面上。信封边角已经磨白,上面印着阿迪纳拉省环境署的徽标——一只展翅的白鹳,爪子踩着三滴水珠。洛萨一直觉得这个徽标设计得很讽刺,因为在阿迪纳拉,白鹳已经快十年没在野外出现过了。

“第一封是今年三月,我们第一次联名上书。”阿尔多用粗短的手指点了点最旧的那个信封,“第二封是五月的催促函,第三封是七月,我们威胁说要把死鱼拉到省政府广场上晒。”

洛萨逐封打开。信纸是普通的打印纸,抬头格式工整,措辞一次比一次急切。从描述电厂冷却水排放导致的经济损失,到列举受影响的渔船数量,再到最后一份里明显压抑着怒火的措辞——“如贵署继续无视渔民合理诉求,本协会将被迫采取一切必要手段维护合法权益。”

“环境署的回函呢?”

阿尔多从桌子底下又掏出一个信封。这个信封明显新得多,白色的横式公文封,正面打印着洛萨的名字——不是手写,是打印机打上去的,字体是标准的政府公文用Times New Roman。他在第二封信寄出后第五周收到了这个。

洛萨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信很短,正文拢共不过六行字:

“贵会来函收悉。经核实,蓝湾电厂冷却水排放系统各项指标均在《阿迪纳拉环境保护法》及《工业废水排放标准》规定范围内。所附水温监测数据由电厂自行提供并经由第三方机构核验,未发现异常。感荷关注,特此函复。”

落款处盖着环境署水质管理处的公章,旁边是一个签得龙飞凤舞的名字——洛萨眯眼辨认了一会儿,读出了“马可·塔维亚尼”几个字母。

“塔维亚尼。”他把信纸摊在桌上,“水质管理处处长?”

“去年新上任的。”阿尔多把针线彻底放下,两只布满老茧的手交叠在膝盖上,“前任处长叫卢卡什么来着,干了八年,去年六月突然申请提前退休。退休后三个月,被人发现去了太阳神集团旗下的环保咨询公司做顾问。”

洛萨的笔在记事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横线。

“您知道他在哪家公司?”

“海蓝环境科技有限公司。名字好听吧?”阿尔多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被烟渍染黄的牙齿,“公司在首都注册,办公地址登记的是港区太阳神大厦十八楼。你猜十八楼还有谁?太阳神集团的政府关系部。”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整个屋子瞬间暗了半秒。洛萨盯着桌上那封回函,信纸边缘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出一圈泛黄的轮廓。他想起了蒙特拉在咖啡馆里说的那句话——“他们给你涂黑的报告,然后告诉你证据不足。”

“水温监测数据是电厂自己提供的。”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不是对阿尔多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们有一套自动监测设备,装在排放口内侧。数据实时上传到环境署的监管平台。”阿尔多站起来,走到墙边一张挂满海图的软木牌前,拔掉一根图钉,取下一张折叠的图纸摊在桌上,“这是前年我儿子在排放口附近采的水样送检报告。私人实验室做的,花了我半船的油钱。”

洛萨接过报告。纸面有些受潮发皱,但上面的数字仍然清晰可辨。在最关键的几个指标栏里——化学需氧量、总磷、水温——每一项旁边都有一组被红笔圈出的对比值。左侧是电厂自报数据,右侧是私人实验室的检测结果。两列数字之间的差距让洛萨不由自主地把烟从嘴边取了下来。

水温:电厂自报较自然水温高3.2摄氏度,实验室检测高出9.5摄氏度。

总磷:电厂自报为0.05毫克每升,实验室检测为0.48毫克每升。

化学需氧量:电厂自报完全达标,实验室检测超标近三倍。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洛萨抬起头。

“意味着我的鱼不是被自己吓死的。”阿尔多重新坐回椅子里,拿起针线继续缝他的网。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明天会不会下雨,但握针的手指节泛白,“我打了半辈子鱼,洛萨先生。你以为我分不清自然死亡和中毒?”

洛萨把检测报告折好,小心翼翼夹进记事本里。他的手碰到夹克内袋里那把蒙特拉送的折叠刀,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衣料传到指尖。

“这些数据你交给别人看过吗?”

“给环境署写信时附了一份复印件。”阿尔多头也不抬,“收到塔维亚尼那封回函后,我又寄了一份挂号信给碧波卫士那帮年轻人。他们回电话说已经纳入证据材料。”

“然后呢?”

“然后他们的总部办公室上个月被人砸了玻璃。警察说是一般治安事件,小偷小摸。丢的东西不多——只丢了一台存着所有电子版证据材料的笔记本电脑和三个档案袋。其中两个袋子是空的,另一个装的是卡斯特尔维诺港的水质监测数据。”

洛萨把笔放下。屋里沉默了几秒,只剩下日光灯镇流器持续不断的低鸣。

“这已经不是小偷小摸了。”

“我也这么想。”阿尔多把网翻了个面继续缝,“但我是一个退休年龄的老渔民,洛萨先生。我能做的最勇敢的事,就是把自己的水样检测报告交到一个记者手里,然后每天晚上睡前检查三遍门锁。”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得像海风刻出来的岩石——坚硬,古老,带着某种被岁月打磨出来的认命。但洛萨注意到,老人的眼睛在说话时往门口瞟了一眼。那不是认命的动作,那是一只老动物在嗅风。

“您儿子还在打鱼?”

笑声骤然停了。阿尔多捏着针的手悬在半空,悬了很久。然后他把针插回线轴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洛萨。

“他去了对岸的拉索迪亚,在那边跑远洋。”老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粗粝幽默的调子,而像是一块被海水反复冲刷的礁石终于露出了里面松软的部分,“去年十一月,他的船在蓝湾电厂排放口附近作业了三天,回来以后身上起了一层红疹。医生说是过敏。一个月以后他开始掉头发,一大把一大把地掉,枕头上全是。然后是视力模糊,恶心,牙龈出血。”

“现在呢?”

“现在他在对岸一家罐头厂搬箱子,一天挣的钱不够买自己吃的药。医生永远只说观察观察,没有一个敢下明确诊断。”阿尔多转过身,阳光从背后把他的脸涂成一片阴影,“所有化验报告我都留着,你要看吗?”

洛萨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支磨掉漆的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三个来回,然后合上记事本,站起来走到老人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堆满杂物和证据的桌子,以及一段洛萨自己也量不清楚的某种距离。

“全部给我看。”

阿尔多转身打开墙角一个老旧的铁皮柜子,从最底层翻出一只帆布袋,袋口系着一截渔绳。他解开绳结,把袋子里装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化验单、病历复印件、处方笺、药店收据、几张拍得不太清楚但隐约能看出皮肤溃烂部位的照片。每一张纸的边缘都因为反复翻看而起毛卷角,有些地方被汗渍洇开了墨迹。

洛萨一页一页地翻。他不是医生,但干了十几年调查记者,他见过足够多的职业病诊断书。那些化验单上的指标——肝功能、肾功能、血液中的重金属含量——每一项后面都用红笔标注着对比正常值,红色的箭头几乎全部向上。

在翻到第三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那是一份血液重金属检测报告,铅和汞的数值分别是正常上限的三倍和五倍。报告的检测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委托方一栏填着“自费”,医生意见栏里只写了四个字:持续观察。

最下方附着一行小字,用很淡的铅笔写上去的,几乎要被擦掉:“建议查询工作环境接触史。患者曾于卡斯特尔维诺港附近海域作业。”

“这句话是谁写的?”洛萨把那行字指给阿尔多看。

“实验室的技术员。一个刚毕业没两年的小姑娘,在检测单上写了这么一行。后来被她们主任叫去谈话,第二周就被调到对岸的分公司去了。”阿尔多从那堆材料里又翻出一张名片,名片被揉皱过又展平,但上面印的字还能看清,“这是她的联系方式。她走之前给我留的,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愿意查这件事,就打这个电话。”

洛萨接过名片。正面印着“科尔沃生物检测实验室——塞雷娜·马尔蒂尼,分析技术员”,背面是用圆珠笔手写的一串手机号码和一个地址。

他把名片放进记事本的内袋,那个放最重要东西的位置。

“您说的那个前任环境署处长,卢卡什么来着?”

“卢卡·费拉里。”

“他什么时候去太阳神集团的?”

“去年十月。离职手续是在七月办的,中间隔了三个月。法律上没问题,冷却期过了。”阿尔多重新拿起针线,手上的活计似乎能让他的情绪稳定下来,“但他在离职前最后一份签发的文件,就是对蓝湾电厂冷却水系统的年度审查报告。报告结论是——全部达标。一个字都没改,沿用了三年来的结论模板。”

洛萨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时间线捋了一遍。六月——前任处长签发达标报告。七月——申请提前退休。十月——入职太阳神集团关联企业。次年三月——渔民联名投诉。五月——催促函。七月——威胁函,同时碧波卫士提起正式诉讼,案件编号SV-2008-0316。九月——最高法院莫雷蒂大法官牵头组成合议庭。

然后是今天。港口浮着成片的死鱼,老渔民的独生子在对岸搬箱子吃廉价药,环境署的公章盖在一封谎话上,而最高法院的法官们即将在西服革履的旁听席前面,坐下来讨论什么叫“最佳可行技术”。

洛萨睁开眼睛。

“阿尔多先生,我需要把您儿子的所有化验报告带回去复印。明天上午原样奉还。”

“你不怕?”阿尔多抬头看他,手里的针又停了。

“怕什么?”

“怕你下一个报道写的是你自己的讣告。”

洛萨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里头只剩下最后一根。他把烟叼在嘴上,没点,就像今早在防波堤上那样。然后他站起来,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盒子里,塞进口袋。

“怕。但更怕有一天我女儿问我,爸爸,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说话。”

阿尔多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站起身,把桌上所有材料一件一件重新装回帆布袋,系好渔绳,双手捧着递过来。那只帆布袋的分量不重,顶多一两公斤。但洛萨接过来的时候,感觉手腕往下沉了一下。

“下周一开庭。”阿尔多说,“莫雷蒂法官主持听证。报纸上说这次是终审听证,不会再给双方补充证据的时间。”

“我知道。”

“你知道莫雷蒂上个月参加了一场慈善晚宴,主办方是太阳神集团的基金会?”

洛萨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手已经握在门把上,听到这话又转过身来。

“有证据吗?”

“晚宴的照片上个月登在《阿迪纳拉商业周刊》的社交版上。”阿尔多走到铁皮柜前翻出一个旧饼干盒,里面装着一沓裁剪下来的报纸和杂志页面,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我虽然是个打鱼的,但我识字。而且我知道哪家报纸的哪个版面会被大多数人忽略。”

他抽出一张剪报递给洛萨。照片拍得光鲜体面,水晶吊灯下站着两排人,莫雷蒂法官和太阳神集团副总裁卢卡·瓦伦特并肩而立,两人手里各举着一杯香槟,面带微笑。照片说明写着:大法官阿尔贝托·莫雷蒂出席“蓝色未来”慈善晚宴,与太阳神集团副总裁卢卡·瓦伦特共同呼吁保护海洋生态。

“保护海洋生态。”洛萨把这五个字念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寒意。

他把剪报也收进记事本,拉开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纯粹的海腥味,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工业溶剂混合着腐烂的藻类。

蒙特拉还等在他的车里。洛萨走过去的时候,老警察正用一块麂皮擦挡风玻璃,动作不紧不慢,好像他们本来约的就是在这儿消磨一整个上午。洛萨把帆布袋放进后备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收获如何?”

“够写十篇报道。”洛萨系好安全带,“也够让我死三次。”

蒙特拉发动引擎,车子沿着港区老街缓慢驶出。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渔协办公室的方向,那扇窄门已经关上了,阿尔多的橘色防水裤在门口一闪,随即消失在昏暗的屋内。

“那个老渔民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莫雷蒂上个月参加了太阳神基金会的慈善晚宴。”

蒙特拉的方向盘打了个轻微的颤。他什么也没说,但洛萨认识他七年,能从那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动作里读出很多东西。

“你知道这事?”

“不是知道。”蒙特拉说,“是猜到了。莫雷蒂大学时期有个室友,现在是太阳神集团的法务总监。这两个人保持着某种——怎么说呢——足以影响法槌落点的友谊。”

“你为什么之前不说?”

“因为我没有证据。你知道一个在职警长指控最高法院大法官需要什么吗?需要比指控一个杀人犯多得多的东西。”蒙特拉把车拐上沿海公路,车速放缓,车窗外的海面泛着午后的光,“你有证据了?”

洛萨没回答。他看着窗外掠过的海岸线,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饼干盒里带来的剪报,在膝盖上展平。照片上两个人的笑容在汽车颠簸中轻轻晃动,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上两个模糊的倒影。

车子继续往前开。他们经过了卡斯特尔维诺港的入口,防波堤上有人正在用长竿网兜打捞浮在水面的死鱼,动作机械而徒劳。网兜每次捞起来都滴滴答答淌着水,捞鱼的人把它倒进身后的垃圾桶里,再弯下腰重复下一次。

蒙特拉瞥了一眼那个方向,踩下油门,拐上了回城的路。

在身后逐渐缩小的港口,海面之下的暗礁静静蛰伏,而海面之上的世界还在若无其事地转动。几条侥幸没有被捞走的死鱼从防波堤夹缝里漂出去,顺着退潮缓缓游向更开阔的海域。它们翻白的眼睛映着正午的日光,像一颗颗死去的、不再闪烁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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