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员的黑色轿车驶离老教师公寓之后不到半小时,郑泰秀的信箱里就被塞进了一份文件。
不是邮寄,是专人投送。信封是银岭市议会标准的公务信封,正面印着市议会的徽章,背面封口处盖着市政合规处的红色印章。郑泰秀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指是稳的——他做了三十年历史教师,见惯了公权力在各种公文里夹带私货的把戏,但眼前这份文件还是让他后脑勺发凉。
文件抬头是《行政户籍核查通知书》,正文措辞客气而冰冷:根据银岭市地方自治法施行细则第四十四条之规定,本处接获关于贵户户籍登记异常之通报,兹定于本日下午六时派员赴贵户进行行政核查,请予以配合。若拒绝配合或无法于规定时间内提供有效身份证明文件,本处将依据同法第四十五条之规定,对贵户户籍状态进行强制更正。
落款是银岭市议会市政合规处,经办人签名栏里盖着一个成浩从未见过的名字——柳美善。但成浩注意到一个细节:通知书的传真编号前缀是AG-404,和存档者档案编号的格式完全一致。
“柳美善是谁?”成浩问。
“不存在的人。”安哲民靠在沙发上,声音沙哑但条理清晰,“银岭市议会市政合规处的编制表里根本没有这个名字。这份通知书走的是合规处的公文格式、用了合规处的章,但经办人是虚构的。翻译员用一个不存在的人的名字,签署了一份在法律上完全有效的行政文书——这就是她的手法。”
“下午六点。”郑泰秀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不到六个小时。她会带着核销单和强制执行令出现在门外。如果我们不开门,她就有合法理由申请强制进入。如果我们开门,她会逐一核查屋内所有人的身份——而安哲民和金昌洙的户籍已经被注销,成浩的档案正处于‘待处理’状态,三个人的身份验证都会出问题。”
“她根本不需要使用暴力。”方美子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愤怒,“她只需要在合法的框架下走完一套行政流程,就能把三个大活人变成‘身份待确认人员’,然后依法将他们带走进行‘进一步核查’。在法律上,这不叫绑架,叫行政代管。”
客厅里陷入了一种沉闷的安静。暖气片还在咕噜咕噜地响着,但没人觉得暖和。金昌洙裹着毯子坐在角落里,把那份通知书拿过来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这个流程我走过一次。去年十二月,河在元带去丹岱洞救助站的那份行政代管通知书,和这份核查通知书的行文格式几乎一模一样。落款都是市政合规处,经办人都是不存在的人。那次从通知书送达、到强制带离,中间隔了不到四个小时。”
“也就是说,存档者对付这类目标有一整套成熟的行政模板。”朴仁秀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大家,“翻译员不是即兴发挥,她只是启动了一个早就设计好的程序。这套程序被嵌入在银岭市地方自治法的施行细则里,从文书格式、经办人签名、印章授权到执行时限,每一个环节都是现成的。她只需要填上日期和地址,剩下的交给制度自动运转。”
成浩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小区门口停着一辆他不认识的白色面包车,车身没有任何标识,但车顶装着一根短粗的天线——那种天线的频率范围,正好覆盖了朴仁秀改装的反向追踪器所使用的频段。翻译员把信号追踪设备留在了一辆伪装成快递车的面包车里,车上有专人轮班监听。一旦硬盘的序列号信号从公寓里移动出去,他们会第一时间知道。
“他们不是要抓人。”成浩放下窗帘,“他们要逼我们动。只要我们动,硬盘就会动,序列号就会告诉他们东西在谁身上。我们不动,下午六点他们用行政核查的名义合法进入。我们动,他们在路上截住信号源。进退都是死路。”
郑泰秀把烟斗在烟灰缸里磕了磕,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从最底层抽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档案盒。盒子上贴的标签是“银岭大桥拆迁户口述记录1985-1987”。他打开盒子,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叠老旧的黑白照片和几张泛黄的手绘地图。
“我研究银岭市行政失踪案这么多年,一直有一个地方我找不到入口。”他把一张手绘地图摊在桌上,地图标注的是银岭市旧城区地下管网的一部分——下水道、防空设施、废弃的地铁施工巷道,密密麻麻的线条像一张被揉皱了的蜘蛛网,“银岭市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修建过一套规模庞大的地下防空设施,后来废弃了。其中有一条主巷道,西起银岭市议会大楼负二层,东至旧港区仓库负一层——正好经过老教师公寓的地基下方。”
朴仁秀凑过来盯着地图:“您是说,这栋公寓楼底下有一条废弃防空巷?”
“不是正下方。公寓楼北侧大约五十米处有一个废弃的消防水池入口,那个入口往下走,连接着防空洞的支巷道。支巷道往西走五百米,可以通往市议会大楼负二层——也就是404号房间机房所在的楼层。”郑泰秀的食指在地图上缓慢移动,从一个点划到另一个点,“往东走三百米,可以通往旧港区仓库负一层——也就是我们救出安哲民和金昌洙的那个地方。”
成浩忽然明白郑泰秀的意思了。地面上的所有出口都被监控了,但地下没有。翻译员的信号追踪设备再先进,也无法穿透几米厚的混凝土和土层。如果硬盘从地下移动,序列号的信号将被完全屏蔽。
“如果我们利用这条地下巷道,”成浩指着地图上的议会大楼和旧港区仓库两个端点,“我们可以在翻译员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硬盘送到另一个地方——甚至重新回到404号房间的机房。她以为我们还被困在公寓里等六点的核查,实际上我们已经在地下走了一趟往返。”
安哲民费力地从沙发上坐直身体,盯着地图上那条被虚线标注出来的地下通道,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向郑泰秀:“您是什么时候发现这条巷道的?”
“五年前。我在走访大桥拆迁幸存者时,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跟我提起过——当年修建银岭大桥的时候,工程队意外挖通了一段废弃防空洞,里面堆满了‘文革时期’留下的档案和物资。后来市政部门把那个入口用混凝土封死了,但老人说封之前他进去看过一次,巷道很深,往东一直通到海边。”
“您去找过那个入口吗?”
“找过三次。入口在老教师公寓北侧消防水池的底部,被一块铸铁井盖封住了。井盖上堆着将近半米厚的建筑垃圾和生活垃圾,我一个人搬不动。而且入口的具体位置和地图标注的有偏差,我始终没有找到准确的开启方式。”郑泰秀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历史研究者特有的遗憾——真相就在脚下,却隔着一层掀不开的混凝土。
朴仁秀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银岭市地下管网数据库——如果有的话——应该存档在市规划局的服务器上。给我二十分钟,我可以尝试进入规划局的公开数据库查看旧城区地下设施的扫描档案。这类档案通常安全级别不高,因为是几十年前的老资料,没人觉得它们还有价值。”
“规划局的数据库连着市政务内网吗?”安哲民问。
“连着。但公开查询接口不需要权限——任何人都可以用市民身份登录查询地下管网示意图。这是为了方便市政施工时居民查阅自家附近的管道分布。”
朴仁秀用郑泰秀的电脑连上了规划局公开查询系统,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旧城区消防水池”和“防空洞”两个关键词。系统返回了十几条结果,大多数是八九十年代的手绘工程图扫描件,分辨率不高,但足以辨认大致结构。其中一张标注为“银岭市防空设施分布图(1972年版)”的图纸上,清晰地标出了一条从市议会现址下方延伸至旧港区的主巷道,以及三条支巷道——其中一条支巷道的末端,正好位于老教师公寓北侧消防水池的正下方。
“找到了。”朴仁秀把图纸放大,指着一条细线标注的支巷道,“巷道入口在消防水池底部,往下大约三米,通过一个竖井连接支巷道。竖井的梯子在图纸上标注为‘铁质,已拆除’——但井壁上有嵌入式的攀爬凹槽,可以徒手上下。支巷道往西走五百米到达议会大楼负二层,往东走三百米到达旧港区仓库负一层。整条巷道的平均高度是两米一,宽度一米二,足够一个人背着设备通过。”
“问题是入口被封了。”方美子提醒道。
“封的不是入口本身,是消防水池。”朴仁秀切换到另一张图纸,那是消防水池的结构图,“水池深两米五,池底有一块活动的铸铁井盖,井盖下面是竖井入口。郑老师说井盖上堆了建筑垃圾——这不是结构封堵,只是表层的堆积物。只要把堆积物清开,井盖就可以掀开。”
成浩开始计算时间。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出头,距离下午六点还有不到六个小时。翻译员的车守在小区门口,信号追踪设备在持续扫描硬盘序列号。如果他们在下午六点之前清理消防水池入口、进入地下巷道、穿过支巷道到达议会大楼负二层、重新接入服务器解密数据——然后再原路返回,或者从另一个出口离开——理论上来讲,时间勉强够用。
但有一个前提:巷道内部没有被塌方、积水或者其它障碍物阻断。而他们需要在这不到六个小时的时间里,完成这一切,包括清理掉井盖上堆积的垃圾而不被守在小区门口的翻译员的人发现。
成浩把计划说了一遍。客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听,没有人打断。当他说完的时候,金明子最先表态:“我跟你们一起去。我对议会大楼负二层的地形不熟悉,但我对发票上的每一笔账目都烂熟于心。你们在服务器上解密数据的时候,如果需要人工比对账目——我在场比不在场有用。”
成浩本想劝她留下,但看着金明子把那个装满发票原件的塑料文件袋塞进背包,他知道劝不住。这个六十三岁的退休会计,花了两年零三个月打一场住民诉讼,在工地深坑里捡到一个铁盒,在丹岱洞后山的无主墓地里埋下过纸条,在守陵人小屋里联系了整个原告团。她走的路不比任何人少一步。
郑泰秀也从书架上拿下一个旧背包,往里装了几样东西——手电筒、备用电池、指南针、一本银岭市旧城区地图册,还有一瓶他自己泡的参茶。他拍了拍背包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准备一堂历史课:“我等这个机会等了五年。你们谁也别劝我留在上面。”
方美子留下来照顾金昌洙,这是最合理的分工。金昌洙的身体状况无法承受地下巷道里几个小时的跋涉,而方美子作为流浪者救助站的社工,照顾体弱者是她的专长。万一翻译员的人提前找上门,方美子还可以用救助站的身份文件挡一挡——她毕竟是登记在册的社会福利工作者,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存档者不敢公开对她下手。
安哲民也想跟着去,但被成浩按住了。
“哥,你的肋骨可能骨裂了。地下巷道要攀爬竖井、蹲着穿过狭窄通道,你的身体承受不了。”
安哲民沉默了几秒,没有争辩。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成浩手心——那是一把维修店钥匙,钥匙柄上贴着一个手写的标签:AG-MASTER。
“这把钥匙开的是维修店负一层的储藏室,”安哲民说,“储藏室里有一个上锁的铁柜,里面是我三年来的所有原始调查记录——包括十二组权限密钥的来源文档、柳在勋编程习惯的详细分析、以及翻译员早期在暗网活动的所有截图。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这些东西可以帮你们继续走下去。如果我没事——”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笑,“那等我养好了肋骨,记得把钥匙还给我。”
成浩把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和那块裹在密封袋里的固态硬盘贴在一起。两个冰凉的金属物件,一个是过去三年所有调查的结晶,一个是未来解密行动的核心。一前一后,挂在一个十七岁少年的胸口。
午后一点,成浩、金明子、郑泰秀和朴仁秀四个人从公寓楼的消防通道悄悄离开。他们没有走正门——翻译员的面包车正对正门,任何进出都会被注意到。消防通道的出口朝向公寓楼的北侧,正好是消防水池的方向。
消防水池是一片被遗忘在楼群背后的荒废角落。水池本身已经不蓄水了,底部堆满了碎砖、水泥块、废弃的塑料桶和干枯的杂草。池壁上的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斑驳的防水层。朴仁秀对照着手绘地图和施工图纸,确定了铸铁井盖的大致位置——在水池东侧,靠近一根锈迹斑斑的水管柱。
四个人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把井盖上面的堆积物清理干净。碎砖一块一块搬开,水泥块用撬棍撬碎,废塑料桶里的积水和腐烂物散发出刺鼻的臭味。成浩的双手很快就被冻得通红——十二月的银岭市,中午的气温也不过零度左右,金属井盖的温度更是低得像是能把皮肤黏住。
井盖终于露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那是一块直径大约六十公分的铸铁井盖,表面已经锈蚀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边缘的铰链结构完好,没有断裂。朴仁秀把撬棍插进铰链缝隙,用力一压,井盖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缓缓被掀开了。
一股混着霉味、潮气和铁锈味的冷风从井口涌出来,吹在四个人的脸上,像是一声来自地下深处的叹息。
朴仁秀用手电筒往下照,竖井的井壁是红砖砌的,砖缝里长满了灰白色的霉菌。嵌入式攀爬凹槽还在,虽然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结构完好,可以承受人体的重量。竖井往下大约三米,底部隐约能看到横向通道的入口。
“我先下去。”成浩说。
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撑住井口边缘,脚踩进第一个凹槽,开始往下爬。井壁又湿又滑,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灰尘和霉菌的粉末簌簌往下掉。三米的高度并不深,但他爬得很慢,因为他每下一级凹槽,都在感觉自己正在从一个世界滑入另一个世界——上面是银岭市冬日的正午阳光,下面是黑暗中一条被遗忘了半个世纪的巷道。
鞋底触到竖井底部的地面时,成浩蹲下来,用手电筒环视四周。他正站在一条横向通道的起点,通道往西延伸,手电筒的光柱穿透黑暗,照出两侧用红砖砌成的墙壁和弧形的拱顶。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嵌入式的铁环,应该是当年用来挂电缆或煤油灯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积灰,踩上去软软的,像是积雪。
通道里没有积水,没有塌方,空气虽然潮湿但可以呼吸。成浩对着竖井上方喊了一声:“可以下来。”
金明子、郑泰秀和朴仁秀依次爬了下来。四盏手电筒的光束在地下通道里交汇,把原本纯粹的黑暗切成了碎片。朴仁秀从背包里掏出指南针对照地图——巷道往西走大约五百米就能到达银岭市议会大楼负二层的正下方,按照图纸标注,那里有一个废弃的通风井,井口连接着机房的配电室。
“走吧。”郑泰秀说,“记住,不管在地面还是地下,时间不等人。”
四个人沿着通道往西前进。巷道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束在墙壁上晃动,光影交错之间,成浩忽然看到墙上有一行模糊的字迹。他停下来,用手电筒照着细看——那是用白色粉笔写的一行韩文,笔迹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但每一个字都还能辨认:
“金美淑,1963-1986。消失在大桥拆迁听证会上。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请记住——她没有离开,她只是被存档了。”
成浩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1963年到1986年,那个人只活了二十三岁。而她的名字被写在一条废弃防空洞的墙壁上,由某个同样被遗忘的人用半截粉笔留在这里,等着永远不可能到来的追认。
金明子站在成浩身后,也看到了这行字。她默默地从背包里掏出一支随身携带的签字笔,在墙上的粉笔字下面加了一行新的字迹:
“崔吉顺,1961-2023。鱼尾鲜食堂。她也没有离开。我们在找她。”
成浩看着金明子写下这行字,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金明子坚持要跟下来。她不仅仅是来比对发票的——她是来给崔吉顺的名字找一个不会被核销掉的位置。哪怕这个位置只是废弃防空洞墙壁上的一行字,哪怕它永远不会被第三个人看到,但只要它存在,崔吉顺就还没有被彻底抹去。
朴仁秀在前面催促他们继续前进。四个人加快脚步,沿着巷道往西走。五百米的距离,在地面上也许只需要五分钟,在地下却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巷道狭窄,有些路段需要弓着腰通过,有些地方地面被树根顶开,隆起一个鼓包,需要手脚并用爬过去。
当朴仁秀的地图显示他们已经到达议会大楼负二层正下方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头顶的拱顶上有一个锈迹斑斑的方形铁盖——那就是通风井入口。通风井往上大约四米,通往机房配电室的地面检修口。
朴仁秀用手电筒照了照铁盖的铰链:“铰链生锈了,但还没卡死。用撬棍可以推开。”
“推开之后呢?”金明子问。
“配电室就在机房隔壁。昨天晚上断电之后,备用电源已经切换过一次了。如果我们在配电室里再次切断主电源,然后趁备用电源切换的三十秒时间窗口——”朴仁秀看着成浩,“你拿着那块已经被标记为MASTER权限的硬盘,重新接入服务器,就有可能在服务器把你识别为授权设备的同时,触发加密协议自动解除。而这一次——”
成浩接过了他的话:“这一次,我们不需要逃跑。三十秒的解密窗口之后,就算翻译员的人赶到机房,硬盘里的数据已经被解锁了。我们可以在他们进入机房之前,把解锁后的数据通过物理介质再次备份——甚至可以直接上传。”
“上传到哪里?”郑泰秀问。
“上传到银岭市住民诉讼的公开档案页面。”成浩的嘴角浮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这是我们唯一能想到的、翻译员无法直接删除的平台——因为住民诉讼的公开档案是法院备案的司法程序,任何对页面内容的删除和修改都必须通过法院审批。翻译员可以在暗网和内网上畅通无阻,但明网上的司法公开平台,她的权限就失效了。”
“因为她的一切权力都建立在行政框架的灰色地带里。司法是另一个框架,一个她还没有完全渗透的框架。”郑泰秀说。
成浩点头。他把脖子上的钥匙和硬盘塞进里层口袋,活动了一下因为爬行而酸痛的肩关节,然后对朴仁秀说:“哥,撬开井盖。”
撬棍插入铰链缝隙,铁盖在杠杆作用下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然后缓缓被推开。一股更冷的、带着服务器散热风扇气味的空气从上方涌下来。成浩第一个爬上去,手指抓住配电室地面检修口的边缘,用尽全力把自己拉了上去。
配电室不大,大约六平方米,四面墙壁上布满了配电柜和电缆桥架。主电源开关就在左手边的配电柜正面上,一个红色的手柄,上面贴着警示标签——“未经授权禁止操作”。成浩没有犹豫,把手柄拉了下来。
机房的灯再次熄灭。
备用电源切换的嗡鸣声响起,三十秒倒计时开始。
成浩冲出配电室,推开旁边机房的铁门——404号房间的服务器机柜再次出现在他眼前,指示灯在备用电源启动的瞬间闪烁着幽蓝的光。他找到主服务器机柜,把固态硬盘接入USB接口。硬盘接触端口的瞬间,屏幕亮了。
一行字跳出:
“检测到外部设备。序列号验证中——SD-404-X7-1109。权限验证:AG-MASTER-KEY已激活。加密协议状态:解除中。预计完成时间:25秒。”
进度条开始跳动。百分之五、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五——每一格都在拉长时间。成浩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楼上不知哪个房间传来的脚步声。那些脚步声还很远,但正在向楼梯口移动。翻译员的人已经察觉到了第二次断电——上一次断电发生在旧港区仓库,这一次发生在市议会大楼正下方,他们不可能忽视这两次断电之间的关联。
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七十。
脚步声到了楼梯口,开始往下走。不止一个人。
百分之九十。百分之九十五。
机房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束晃动。有人在大喊“配电室”——他们先去查了配电室,发现电源被人为切断,然后正在向机房移动。
百分之一百。
屏幕上弹出一行绿色字体:“加密协议已解除。所有数据现已开放访问。”
成浩拔下硬盘,以最快的速度把解锁后的数据通过郑泰秀事前在服务器上打开的住民诉讼公开档案页面上传。文件传输的速度比拷贝快得多——公开档案页面允许上传的附件上限只有两百兆,但存档目录索引和核销记录这两类核心数据加起来不到一百五十兆,正好在限制范围内。
上传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五十的时候,机房的铁门被猛地撞开。
两道手电筒的光束直直地打在成浩身上。他站在服务器前面,硬盘连着USB接口,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正在转动的上传图标。
“别动!把手举起来!”
成浩没有举起手。他的目光越过手电筒的光束,看向铁门外的黑暗。那个黑暗里,一个人影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步态从容,风衣下摆在冷风中微微摆动。
翻译员走进机房,手电筒的光从侧面照亮了她胸前的银色胸针。她看着成浩,没有愤怒,没有紧张,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太完美的文件。
“下午好,姜成浩。”她的声音平静而礼貌,“我猜,你已经完成了你想做的事?”
成浩没有回答。屏幕上的上传图标变成了一个绿色的勾号。
翻译员看到了那个勾号。她沉默了一秒,然后从公文箱里取出一份文件——那是提前签好的核销单,上面印着成浩的档案编号AG-404-10,核销理由一栏写的是:“非法侵入市政设施,危害公共行政安全。”
“你现在有三个选择。”翻译员把核销单放在桌上,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份合同的条款,“第一,现在跟我走,硬盘交给我,我可以让你的核销状态停留在‘待处理’,给你留一条回去的路。第二,继续反抗,这份核销单将在十分钟内被激活,你将在一小时内从银岭市的行政系统中彻底消失。第三——”
她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核销单上面。
照片上是金明子,正站在丹岱洞后山无主墓地的崔吉顺坟前,手里拿着那束枯萎的野菊花。照片的拍摄时间标注的是昨天下午。
“第三,你的同伴们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安全。”
成浩盯着照片,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翻译员不仅在追踪硬盘的序列号——她也在追踪金明子。而金明子此刻就在负二层的配电室里,和郑泰秀、朴仁秀一起等着他从机房出来。
翻译员从成浩的表情变化中读出了她需要的信息。她把照片收回口袋,声音更轻了:“你不知道的是,丹岱洞后山那个守陵人小屋,我是今早才发现的。里面躺着一位叫尹福子的老人,还有一个照顾她的社工——你留在那里的金昌洙,他的档案编号在我这里也有一份备份。”
成浩的瞳孔骤然收缩。
“档案这个东西,从来不是孤本。”翻译员把公文箱合上,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你以为你拿到了主服务器上的数据,就等于掌握了全部真相?不。真相是——存档者的服务器不止这一个。韩国的数据中心在这里,日本的数据中心在东京,跨境协调的备份服务器在新加坡。你今天解锁的,只是银岭市一个市的档案。而存档者网络覆盖的,是整个东亚。”
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给一个学生解释一道稍难的考题。
成浩站在原地,手指还搭在键盘上。数据已经上传了,银岭市的档案已经公开了——但这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在水面之下,还有日本、新加坡、以及更多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那些地方的服务器里,存着更多的编号、更多的名字、更多的被核销者。
而翻译员今天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阻止他——她也在衡量他。衡量他够不够资格成为这条跨国暗线的下一个追逐者,或者下一个猎物。
“我选第四个。”成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我不跟你走,也不交出硬盘,更不接受核销。你那张核销单——留着自己盖章吧。”
说完,他把硬盘从USB接口拔下来,快速退向配电室。与此同时,配电室里的朴仁秀从配电柜后面闪出来,手里举着一台改装过的信号干扰器。干扰器的红灯闪烁了几下,紧接着整个机房区域的所有通讯设备——包括翻译员身边那台便携式追踪设备——在同一瞬间失去了信号。
干扰器能持续的时间不长,几分钟。但对于四个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成浩钻进了配电室地上的检修口,金明子跟着,郑泰秀跟着,朴仁秀最后一个下去,顺便把检修口的铁盖重新拉上了。铁盖合上的声音在配电室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像是一扇正在关闭的闸门。
翻译员站在铁盖旁边,没有追。
她身边的一名随行人员掏出手机试图拨号,被干扰器的余波影响,手机屏幕一片雪花。
“不用追了。”翻译员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铁盖,发出空洞的回响,“这种废弃的防空洞一般都有多个出口,我们现在不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走。而且——他们手上有一份我们没料到的地图。”
她站起来,把那张核销单收进公文箱,转身往机房外面走。在门口,她停了一下,对随行人员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话:
“柳美善今天下午六点的行政核查任务取消。”
“为什么?”随行人员不解,“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强制执行令。”
“因为被核查对象的行政身份在今天下午两点零三分发生了变更——姜成浩,档案编号AG-404-10,已在住民诉讼公开档案页面上传了一份未经审查的行政数据。根据银岭市信息公开条例,任何公民在司法公开平台上主动提交行政数据的行为,将自动触发对该公民‘公共利益举报人’的临时身份保护。保护期为四十八小时。”
随行人员愣住了:“您是说他——通过主动公开数据,给自己申请了临时身份保护?”
“不是他申请的。”翻译员的表情在机房幽蓝的指示灯下显得有些复杂,“是制度被动触发的。他用我们最擅长的行政工具,反过来保护了自己。那个上传页面的服务器是法院管理的,不受市议会控制。在四十八小时保护期内,我无法对他的档案进行核销,除非拿到法院的特别许可。”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有趣。”
而在地面之下,四个人正沿着废弃防空洞往东走。成浩的脚步比来时更快了,因为他刚才听清了一件事——翻译员说,她在丹岱洞后山找到了守陵人小屋,看到了尹福子和照顾她的人。
照顾她的人——是方美子。
但方美子应该在郑泰秀的公寓里照顾金昌洙。
那翻译员看到的是谁?守陵人小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金昌洙此刻在哪里?
成浩加快脚步,往东边旧港区的方向走去。他的心跳比任何时候都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模糊的、正在渐渐成形的预感。
在巷道深处,金明子忽然停下脚步。她的手电筒照到了墙上另一行粉笔字。这一行字比刚才那行更旧,字迹几乎完全被霉菌覆盖,但有一个词还能辨认:
“游魂不散。”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一个日期——不是过去的时间,而是未来的时间。那个日期写的是:
“2024.12.24。”
两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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