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幻镜社交

第二具尸体出现在格里亚德旧城区东侧的多拉达运河边,距离第一具不到三公里。

艾莲娜在凌晨四点接到电话时,刚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躺了不到一个小时。雷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老刑警特有的疲惫感——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见过太多尸体之后沉淀在骨头缝里的倦意。他说运河闸口漂着一具女尸,死状和莉迪亚·莫罗几乎一模一样。

“眼睛?”艾莲娜一边穿外套一边问。

“灰的。”雷瓦顿了一下,“这次连嘴唇都被涂成了灰白色。这王八蛋在升级。”

运河闸口的探照灯把整个区域照得像手术台一样惨白。受害者的尸体已经被打捞上来,平放在防水布上。水渍从她的发梢和衣角不断渗出,在布料边缘聚成一小摊深色的水洼。她的嘴唇确实被涂成了灰白,像长久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和那双同样灰蒙蒙的眼睛一起,构成了一张没有任何温度的脸。

艾莲娜在尸体旁边蹲了很久,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看着。她的视线从死者的面部缓慢地移动到锁骨、手腕、指尖,最后停在脚踝上——那里有一圈淡紫色的勒痕,和莉迪亚手腕上的痕迹一模一样。

“先控制再杀害,手法一致。”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但他这次花更多时间在面部处理上。嘴唇的涂抹比眼睛复杂——嘴唇一直在动,会起皱,会干裂,要保持均匀的灰色需要反复上色。他跟她待了更久。要么现场更隐蔽,要么他的胆量在增长。”

法医报告了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大约在前天深夜,尸体在水中浸泡了至少二十四个小时。胃内容物里同样检出了那种罕见的镇静成分。迪米特里拿着平板电脑走过来,屏幕上是受害者的身份信息——苏珊·瓦伦,三十四岁,中学音乐教师,已婚,丈夫是一家广告公司的平面设计师。

“又是已婚女性。”迪米特里翻着苏珊在“幻镜”上的活动记录,“活跃用户,每天晚上十点到凌晨一点在线,主要使用匿名树洞和深夜匹配功能。和俄耳甫斯的聊天记录已经被清除了,但服务器端的日志显示他们在她失踪前两天建立过联系。”

“清除了记录,但没清干净日志。”艾莲娜接过平板,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他对软件很熟悉,可能从事技术行业,或者至少接受过相关的专业训练。但真正让我感兴趣的,是他选人的逻辑。莉迪亚是画廊策展助理,苏珊是音乐教师——都是受过良好教育、有一定艺术修养的中产已婚女性。他不是随机挑选的。”

“不是随机,那就是在筛选。”迪米特里靠在水闸的栏杆上,终于点上了那根叼了一夜的烟,“他知道自己要找什么样的人,知道这类人会在深夜打开什么样的树洞,知道她们需要什么样的安慰。”

“共情。”艾莲娜把平板还给他,“这个词我说过了。但这是唯一准确的词。他不是简单地在操纵——操纵是把自己放在高人一等的位置,像玩偶师对待木偶。他不一样。他是真的能感受到她们的孤独,因为他自己也有同样的孤独,只是表达方式变成了杀戮。他在每一双被他涂灰的眼睛里,看到的可能是同一个人的影子。”

当天下午,艾莲娜回到刑侦总局,把第二起案件的所有资料铺满了整面移动白板。照片、时间线、地理位置标注、聊天记录分析,被彩色磁吸和不同颜色的马克笔连接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络。白板的最上方空白处,她用红色记号笔写下了几个关键词:古典神话、艺术背景、已婚女性、镇静剂、仪式化处理、技术背景。

迪米特里从技术部的电脑前抬起头,揉着酸胀的眼睛说了一个新发现:苏珊和莉迪亚的手机里都安装过同一批应用程序,其中有一款名叫“镜像测试”的心理测评软件,是两个人在使用“幻镜”之前都下载过的。这款应用号称可以通过一系列图片选择和情境判断,分析用户的情感弱点、依恋模式和潜意识需求。测评结果会生成一份详细的性格画像,用开发者的话说,“比你的伴侣更了解你自己”。

“就是这个。”艾莲娜盯着屏幕上的应用图标——一面破碎后重新拼接的镜子,“他不是在和她们聊天。他是在读一份提前写好的说明书,然后照着说明书扮演她们最需要的那个人。莉迪亚需要一个注意到她眼睛的人,他就在那句话出现。苏珊需要一个理解她为什么深夜里反复弹奏肖邦的人,他也会准时出现。测评报告告诉他每一个开关在哪里。”

“那问题就变成了,这款应用和‘幻镜’之间有没有数据共享?”迪米特里已经在键盘上敲了起来,“如果凶手能同时获取两组数据,他就可以精确地定位那些在测评中表现出高度孤独感、又在社交软件上活跃的女性。这不再是一般的连环杀手作案模式,这是精准狩猎。”

艾莲娜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白板上两张受害者的照片之间那片空白处,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过了一会,她忽然开口:“我们需要让第三个人不要出现。”

“什么意思?”

“用诱饵。在‘镜像测试’里嵌入一个模拟用户画像,设置成高度孤独、艺术背景、已婚但对婚姻不满——就像莉迪亚和苏珊的翻版。如果他的筛选机制确实依赖于测评数据,他迟早会匹配到这个假账户。等他上钩的时候,我们顺着他的数字足迹往回走,把面具扯下来。”艾莲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描述一个普通的取证方案。

迪米特里转了转脖子,发出一连串咔咔的响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需要一个真实的人在另一端接住他的对话。他能看穿任何机器生成的回复——共情型杀手对不自然的表达方式有种动物般的敏感。”

“我知道。”艾莲娜走到窗边,望着暮色中灯火渐亮的格里亚德城,“我就是那个人。”

迪米特里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打开了一个新的程序窗口,“那我们需要给你一个新名字。一个让他无法抗拒的名字。”

“卡吕普索。”

这个名字从艾莲娜嘴里滑出来时,窗外正好有一列轻轨列车穿过高架桥,车厢里的灯光在夜色中拖出一道流动的弧线,像极了神话中困住奥德修斯的那座岛屿周围永不停歇的海浪。

同一座城市,另一扇窗前,维克多·海恩刚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他在海运公司的办公室里收拾着桌面上的提单和报关材料,窗外港口的起重机正在暮色中缓缓移动,将一只又一只集装箱从货轮上卸下。他的工作服袖口上沾着些蓝色油墨的痕迹,那是复写纸留下的印记。他无意识地看着自己袖口的蓝色斑痕,忽然想起早晨出门时艾莲娜书房的灯依然亮着——她整夜没有回家。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幻镜”图标右上角冒出了一个红色的数字提示。维克多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进去。卡吕普索的头像在消息列表里闪烁着,像是在深蓝色的海面上浮起的一盏孤灯。

“航海者,你觉得一个人真的能了解另一个人吗?”

维克多把椅子转向窗外,港口的灯光在远处的暮色中亮成一条线。他盯着这行字,斟酌了几秒钟,然后打了四个字。

“我不知道。”

“我觉得不能。”卡吕普索的消息回得很快,“了解一个人需要时间、耐心和真诚的意愿。大多数人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清楚,又怎么能期望另一个人来理解自己呢?不过有些时候,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反而能看见你身边人永远看不到的东西。”

维克多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他想起了艾莲娜,想起她蹲在尸体旁边时那种专注的神情——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她面对自己时见过的目光,像是在注视某个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维度。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吃同一桌饭,却仿佛活在两个互不相交的平行世界。卧室里有一面落地镜,每天早上他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和艾莲娜并排站着,两个身体的轮廓挨得很近,可他从来看不见她眼睛里真正装着什么。

“你说得对。”他回复了这四个字,然后追加了一句,“有时候我觉得我妻子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

屏幕那端沉默了一会儿。维克多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正准备关掉手机,消息气泡又浮了上来。

“也许她也觉得你不认识她。感情就像镜子,你看别人的时候,其实看到的只是自己的影子。”

维克多愣在原地。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以完全无害的方式刺进了他胸腔里某个不愿承认的位置。他想起早上留在餐桌上的煎蛋心形,想起生日蛋糕上冷却的烛油,想起自己一年又一年用同样的方式表达爱意却从未问过对方是否需要这样的表达。他了解艾莲娜吗?他知道她害怕什么吗?他知道她在每一个失眠的凌晨三点里想的是什么吗?他不知道,而且他似乎从未认真地想要知道过。

“你是一个很会看人的人。”维克多打出了这几个字。

“我只是看镜子看得比别人仔细。”卡吕普索的回复后面跟着一个波浪的符号,很快就消失了,仿佛她从不存在,只是黑夜本身伸出的一只手。

维克多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在黑暗的视域里,他看见的不是艾莲娜,而是一个模糊的剪影——那是一个站在海边礁石上的女人,长长的头发被海风吹散,面容始终看不清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画面,也许只是卡吕普索这个名字带来的暗示。奥德修斯在女仙的岛上停留了七年,最后还是选择了回到那个等待他的女人身边。但维克多想的是另一个问题:如果奥德修斯在岛上过得并不痛苦,那七年的停留到底是因为魔法,还是因为他在岛上找到了某种在故乡已经失去的东西?

深夜十一点二十分,迪米特里打来电话。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艾莲娜从未听过的紧张。

“俄耳甫斯又上线了。”他说,“但这次他不是在跟任何新目标聊天。他入侵了‘镜像测试’的服务器,正在批量下载用户数据。他在找我们设置的虚拟画像。”

艾莲娜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他没找到,然后呢?”

“然后他直接给技术部的公共邮箱发了一条信息。加密的,但我破译了。”迪米特里停顿了一下,呼吸声在话筒里变得格外清晰,“信息只有一句话。”

“念。”

“‘卡吕普索不在你们的档案里。但我找到她了。’”

电话两端同时沉默了。走廊尽头的感应灯因为长久无人走动而自动熄灭,艾莲娜整个人陷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变得缓慢而沉重,像某只正在逼近的巨兽用掌垫叩击地面的节奏。

“他看穿了我的诱饵。”她一字一顿地说,“而且他找到了我在软件里的真实身份。这意味着——他有渠道接触到我们内部的网络,或者更糟,他就在我们周围。”

窗外港口的灯光在远处闪烁,一艘货轮正缓缓驶入夜色笼罩的航道。甲板上站着一个人影,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是隐约能辨认出一个将手机举在耳边的轮廓。城市另一端的艾莲娜当然看不到这个细节,她甚至不知道此刻正有一艘货轮靠岸。她只是在挂掉电话的瞬间听见了卧室窗户外面传来的声音——那是维克多在睡梦中翻身的动静,床单摩擦的沙沙声穿过客厅和书房一直传到了走廊尽头。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不是迪米特里。

是一条来自“幻镜”的陌生人消息,发送者的名字在淡黄色的复古界面上显得优雅而刺目。

俄耳甫斯。

“亲爱的卡吕普索,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我猜是某种冷色调。不要骗我,我已经闻到了你发间松脂的味道。你很特别——你不是猎物,你是另一只食肉动物。猎物之间的求偶规则,你和我一样清楚。”

艾莲娜没有回复。她将手机平放在桌面上,屏幕的光照亮了她下颌的线条。书房角落里那面穿衣镜映出她的侧面——挺拔、冷峻,像一尊尚未完成的雕像。而在镜子的反射里,卧室的方向依然没有任何声音,维克多深陷在另一个没有妻子身影的梦境里,对这场正从数字深渊中向他妻子蔓延过来的猎杀一无所知。

白玫瑰的第二枚花瓣落在大理石茶几上,轻得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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