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离开管道入口之后,没有立刻朝泵站方向前进。
他在检修通道里站了大约两分钟,后背靠着潮湿的混凝土墙壁,听着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缓慢地敲击。退烧药的药效还在——埃琳娜给的那几片白色药片在他的血液里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让他的体温不至于再次飙升,但也仅此而已。他能感觉到戒断反应的下一波浪潮正在体内某个不可见的地方积蓄力量,像一场还没有抵达海岸线的风暴,在远处的海面上沉默地堆叠着乌云。
他把格里戈里的短柄猎枪放在膝盖上,检查了一下弹药。枪膛里已经装了一发,备用弹药袋里还有六发。对一个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人来说,七发子弹在近距离交火中足够解决两到三个目标——前提是他的手在扣动扳机的那一刻不会发抖。
他的手还在抖。不是恐惧。是神经系统的物理损伤——多年注射“白磷”让他的末梢神经已经永久性地改变了传导阈值。即使在最清醒的时候,他的手指也永远带着一种微不可察的震颤。在银行保险库里,这种震颤被他用酒精压制住了。在旅馆浴缸里,它被戒断反应的剧烈痉挛掩盖了。现在,在检修通道的绝对安静中,它又回来了,像一只不肯离开的幽灵,栖息在他的指关节上。
他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用力压住,直到两只手都稳定下来。然后他站起来,背上猎枪,朝检修通道的入口走去。
矸石场的月光比记忆中更亮。
他上次看到这样的月光是在什么时候?也许是在南线第七哨所。处决结束之后,他和施特凡坐在干涸河床边,用汽油洗掉靴子上的血迹。那晚的月亮也是这样的——冷白色,亮得不正常,把整个边境线照得像一条被剖开肚子的银鱼。施特凡当时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问维克多:“你觉得我们做的这些事,将来会不会有人追查?”维克多回答:“等有人追查的时候,我们早就死了。”
那是八九年十月。距今九年。他还没死,追查的人已经到了。
他绕过矸石场边缘的一片塌陷区,朝水坝东侧的丘陵地带移动。按照格里戈里在地图上标注的位置,泵站位于水坝背面的山谷底部,被一圈废弃的混凝土围堰环绕着。从检修通道入口到泵站,走管道是直线四百米,走地面则要翻过水坝的侧翼,然后沿一条废弃的维修公路绕到山谷里——全程大约六公里,落差两百米。对一个健康人来说,这段路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对他现在这具正在被戒断反应侵蚀的身体来说,他估计需要两个半小时,也许更久。
他没有两个半小时。
伊恩和格里戈里在管道里的涉水速度大约是每小时三百米。也就是说,他们会在进入管道后一小时到七十分钟之间抵达泵站出口。如果罗森的人在泵站设伏,交火会在他们出水的那一刻发生——在齐腰深的冷水里跋涉了四百米之后,伊恩的体温和反应速度都会大幅下降。他需要维克多在交火开始之前抵达泵站,从侧翼或后方制造混乱。
维克多加快脚步,穿过一片被酸雨腐蚀得只剩下枯枝的黑松林,开始爬坡。坡度很陡,碎石在脚底滑动,每走十几步他就不得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肺里有一种被砂纸打磨过的灼烧感,心脏跳动的节律时不时地漏掉一拍,然后以更猛烈的力度补回来。但他没有停。每次停下来,他就摸一摸胸口口袋里那只打火机——伊恩塞给他的那只,外壳上刻着阿列克谢的缩写。这个触感像某种信号,把他从停下的冲动中拉回来,让他重新抬起脚,继续往上爬。
爬到水坝侧翼顶部的时候,他趴在碎石地上喘了整整三分钟才缓过来。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泵站区域。
泵站是一个三层高的混凝土建筑,外墙已经斑驳,窗户全部碎裂,屋顶的防水层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生锈的钢筋。一道已经干涸的溢洪渠从泵站底部延伸出来,通向远处一片被月光照亮的盐碱地。建筑前面是一个水泥平台,曾经停放过检修车辆,现在平台上停着两辆车——一辆深色轿车和一辆没有标志的白色面包车。轿车熄着火,面包车的车厢里透出微弱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操作某种设备。
维克多从口袋里掏出格里戈里留给他的一只单筒望远镜——老式的军用望远镜,镜片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但还能用。他把望远镜对准面包车。
透过面包车半开的侧门,他看到了三个人。一个坐在驾驶座上抽烟,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一个蹲在车厢里,正在摆弄一台便携式无线电设备,耳机挂在脖子上。第三个站在车外,靠着车门,手里握着一把冲锋枪,枪口朝下,姿态懒散,但眼睛一直盯着泵站的出口——那个人没有抽烟,没有喝咖啡,没有任何分散注意力的行为。他是这三个人里最危险的一个。
罗森不在这三个人里面。
维克多把望远镜转向泵站建筑本身。建筑的二楼有一扇窗户,玻璃已经没了,窗框里透出摇晃的手电筒光。光在墙面上一明一暗地晃动,说明拿手电筒的人在走动。然后手电光忽然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瞬,又在另一扇窗户里重新出现——那个人从二楼走到了建筑的背面。也就是说,泵站里至少还有一个人,也许是罗森本人,也许是他手下的另一个枪手。
总共至少四个敌人。两辆车。一台无线电设备。一把冲锋枪。泵站建筑的二楼有制高点,可以俯瞰整个水泥平台和出水口。
维克多放下望远镜,平躺在碎石地上,望着头顶的星空。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化学废液的甜腥味和远处矿井残留的硫磺气息。他的身体在发抖,退烧药的效力正在消退,下一波戒断反应的先兆已经开始在他骨髓深处隐隐发作——那是一种从骨头内部往外膨胀的钝痛,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生锈的锉刀缓慢地锉磨每一节脊椎。
他没有任何胜算。一个正在经历戒断反应的、体力耗尽的前情报人员,拿着一把只有七发子弹的短柄猎枪,对抗四个全副武装的职业杀手。这不是战斗,这是自杀。
但他需要的不是胜算。他需要的是时间。只要他能制造出足够大的动静,把泵站里至少两个人从出口位置引开——哪怕只是十分钟,甚至五分钟——伊恩和格里戈里从管道里出来的时候面对的就不再是四支枪,而是两支或者一支。对于伊恩这样的人来说,面对一把冲锋枪和面对四把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活概率。一把冲锋枪可以用陶瓷刀在近距离内解决。四把不行。
维克多翻过身,蹲起来,用望远镜重新扫了一遍泵站周围的区域。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在面包车后方大约三十米处,有一个被半截挡土墙遮蔽的废弃消防栓。消防栓连接着泵站的旧消防水管系统。如果他能绕到挡土墙后面,用猎枪打爆消防栓的阀门,高压水管里的残余水压会制造出一声足够响亮的爆破声,以及一大片持续几分钟的水雾。在月光下,水雾会同时遮蔽狙击手的视线和热成像设备的扫描。
但那个位置在面包车侧后方,距离泵站入口不到五十米。要到达那里,他必须从水坝侧翼下来,穿过一片没有任何遮蔽的盐碱地,绕过面包车的视线死角,然后爬过那道挡土墙。整个过程中,任何一个在面包车外面抽烟的人只要不经意地朝左侧看一眼,就能在月光下发现一个摇摇晃晃的黑影正在穿过盐碱地。
他没有选择。
维克多把猎枪背带在手腕上缠了两圈,确保在爬坡时不会脱手。然后他开始下山。每一步都踩在松动的碎石上,每一次脚底滑动都让他的心脏像被攥紧的拳头猛击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摔倒了多少次。只记得有一次,他滚下了三四米的斜坡,后背撞在一棵松树根上,疼得几乎窒息。他在那里趴了一会儿,用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默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然后重新爬起来。
当他终于到达盐碱地边缘时,全身的衣服已经被汗水和碎石划出的细小伤口浸透了。他趴在一个浅沟里,用望远镜观察面包车。抽烟的那个司机已经抽完了烟,正在用一只便携保温壶往杯子里倒热饮。摆弄无线电的人还在摆弄,脸上的表情很不耐烦。那个拿冲锋枪的枪手仍然站在原处,没有移动过位置,没有换过脚,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维克多等了几秒钟,等到那个司机举起杯子仰头喝咖啡的瞬间——他的视线会在那一刻短暂离开泵站出口——然后从浅沟里冲了出去。
他在盐碱地上跑了大约四十米。脚下的泥土干裂松软,每一步都会踩出一个浅浅的凹坑,发出的声响极小,但在他耳朵里却大得像一面被擂响的鼓。在跑到距离挡土墙还有十米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消防栓——生锈的红色圆柱体,顶部的阀门螺栓已经腐蚀得和管道几乎融为一体。
他扑倒在挡土墙后面,大口喘息。面包车那边没有动静。没有人喊叫,没有人开枪。他成功绕过了视线死角。
他把猎枪的枪口对准消防栓的阀门连接处。这个位置打爆之后,管道里残余的水压会从断裂口喷射出一根足以冲倒人的水柱,水雾会笼罩整个水泥平台的西半侧。但枪声同时会暴露他的位置。在猎枪射击之后的五秒之内,那个拿冲锋枪的枪手就会锁定他的方向。
五秒。他需要在这五秒内做出第二个动作——转移阵地,找一个有掩护的射击位置,然后开始逐个吸引火力。
维克多闭上眼睛,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计划。然后他扣动了扳机。
猎枪的枪声在水坝山谷中炸响,回声从混凝土大坝的弧面上反复弹跳,听起来像是一连串的雷声。消防栓的阀门在近距离内被霰弹击中,金属碎片四溅,紧接着一道白色的水柱从断裂处猛烈喷出,冲到五六米的高空,然后散成漫天水雾。月光穿过水雾,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银光,整个泵站平台西侧在几秒之内变成了一片被水雾覆盖的模糊地带。
面包车那边传来喊声——是卡尔德尼亚语,短促的军语命令。然后冲锋枪开始扫射,子弹打在挡土墙上的声音像是密集的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维克多已经不在挡土墙后面了。他在开完第一枪之后就沿着挡土墙的延伸方向匍匐前进了大约十五米,钻进了一个被丢弃的混凝土排水管里。排水管的直径大约一米,他在里面蜷缩着,把猎枪重新上膛。
透过排水管的另一端口,他可以看到面包车。那个拿冲锋枪的枪手正在朝挡土墙的方向稳步推进,脚步很快但节奏不乱。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机车帮派打手——他的战术移动方式是一套标准的军警突入步法。罗森雇的人。
维克多咬紧牙关,压制住身体内部正在升级的戒断反应——骨骼深处的钝痛已经扩散到了四肢,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一把碎玻璃。他把猎枪架在排水管的边缘,瞄准的不是那个正在推进的枪手,而是面包车的后轮胎。他不需要打死人。他只需要让这辆面包车无法在短时间内离开泵站平台。如果罗森想把伊恩和格里戈里困在管道里,他就不能让罗森在交火不利的情况下迅速撤退重新组织包围。
第二枪。面包车左后轮胎炸开,车体猛地一沉。那个坐在驾驶座上的司机条件反射地发动了引擎,却忘了放手刹,轮胎钢圈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道刺目的火花。无线电操作员从车厢里跳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手枪,朝四周胡乱扫了两发,完全不知道子弹应该打向哪个方向。
水雾仍在扩散。月光下的泵站平台已经变成了一个光影混乱的舞台——水珠、枪口焰、移动的手电光束、以及被枪声惊起的、在夜色中盘旋的黑鸟,全部交织在一起。
那个推进中的枪手在距离挡土墙大约二十米处停了下来。他没有继续向前。他在等待。这个人明白,一个单枪匹马的袭击者不可能维持长时间的正面火力——尤其是在只有一把猎枪的情况下。等水雾消散,等猎枪的下一发子弹上膛时那声清脆的金属撞击暴露位置,他就可以在一个精准的短点射内结束战斗。
但维克多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打出第三枪——不是朝枪手,而是朝泵站建筑二楼窗口那盏摇摇晃晃的手电筒光。
手电筒应声熄灭。窗口陷入黑暗。楼上那个一直没有露面的人发出了一声被玻璃碎片划伤的惊呼。维克多听到了那声惊呼。他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
那是罗森的声音。
九年前,钝刺行动期间,维克多曾经被临时借调到内务部的指挥中心工作过两周。那两周里他每天都能听到罗森的声音——通过步话机、有线电话、以及走廊里不加掩饰的命令发布。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平静、最温和、同时也是最致命的声音。罗森在下达处决命令的时候,语气从来不会比点一杯红茶更激动。那种温和像一层包裹在刀刃上的棉花,让你在被切割的时候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现在那层棉花破了一个口。罗森在玻璃碎片击中面部时发出的那声惊呼里,有真实的不适,以及一丝被压得很深很深的恼怒——他没想到一个正在戒断反应中垂死挣扎的瘾君子,会反过来把他拖入一场他原本以为已经控制住的棋局。
维克多靠在排水管里,把打火机从胸口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远处,水雾正在渐渐消散,那个拿冲锋枪的枪手重新开始移动,而他的枪口这一次不再是胡乱扫射的方向——他正在沿着维克多转移阵地的路径追踪,步伐越来越近。
维克多听到了那些脚步声,在碎石地面上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他没有从排水管里爬出来,只是攥紧打火机,露出了一个没有人能看到的、极其疲惫的笑容。他至少拖住了他们十分钟。也许更多。伊恩和格里戈里还有多少时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把他握在手心里的打火机,他还不能还回去。还不到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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