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里的死寂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九个人各自站在原地,像九尊姿势各异的石像。油灯的火苗终于恢复了正常的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那些镶嵌在墙体中的钟乳石在光影中仿佛在缓慢生长。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看别人的眼睛,每个人都把自己的目光锁死在某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上——俞万财盯着地上的一粒胡椒,霍威盯着刀刃上的一处卷口,杜明伦盯着画像中元载的官帽,裴三娘盯着自己指甲缝里的一丝污垢。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霍威。
铁匠从石阶上站起身,短刀出鞘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像一声清脆的骨裂。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正厅深处那道紧闭的暗门——那是声音消失的方向。他抬手用刀柄敲了敲墙壁,发出的声响沉闷而厚实,墙后没有空腔。
“别白费力气了。”俞万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二十年前查抄这座宅子的时候,大理寺的人把每一面墙都敲过一遍,连一条暗格都没找到。”
霍威转过头,盯着这个肥胖的香料商人:“你参加过查抄?”
俞万财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闪躲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只吐出一句含混的话:“长安城里但凡上了年岁的人,谁不知道当年的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霍威注意到俞万财的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锦袋,里面不知装了什么。
“够了。”杜明伦终于开口了。他整理了一下官袍的衣襟,试图摆出翰林待诏应有的威仪,可略微颤抖的声线出卖了他,“眼下要紧的不是翻二十年前的旧账,是弄清楚我们究竟被困在了什么地方,以及——那个声音说的‘选择’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柳氏的声音忽然响起,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所有人同时看向她。这个从头到尾不曾开口的布裙女子终于抬起了头,裹在头巾里的脸瘦削而苍老,看上去像四十岁,也像六十岁。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但眼底烧着一团火,此刻正直直地盯着杜明伦。
“那个声音说了,这里每一个人都背着一桩命案。”柳氏向前迈了一步,布鞋踩在胡椒粒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杜大人,你背过人命吗?”
杜明伦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后退半步,喉结急促地滚动了几下:“你这妇人休得胡言!本官乃翰林待诏,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容你——”
“你祖父杜冕。”柳氏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剪刀裁断了杜明伦所有的话,“当年上疏弹劾元载,说元载贪赃枉法、结党营私,列举了十七条罪状,条条致命。可你有没有想过,那十七条罪状里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你祖父为了讨好代宗皇帝而罗织的?”
杜明伦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柳氏冷笑了一声:“你当然没想过。你只享受着你祖父赢得的清名,用他的余荫换来了今天的功名。可你不知道的是,当年你祖父为了搜集弹劾元载的‘罪证’,逼死了一个元府的下人。那个人不过是个洒扫庭院的杂役,被杜冕的手下吊在树上拷打了三天三夜,最后咬断了自己的舌头。他什么都没招,因为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雪地上:“那个人是我的父亲。”
厅堂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杜明伦的脸色从白转青,又由青转灰,嘴唇张合了几次,终于挤出一句:“此事……此事我毫不知情……”
“你当然不知情。”柳氏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你们这种人,踩在别人的尸骨上往上爬的时候,从来不会低头看一眼脚下的死人。”
裴三娘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当铺老板娘坐在供桌旁的一口麻袋上,金银簪环在她发间轻轻晃动,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她的年纪大概三十出头,保养得宜的面孔上有一双过于精明的眼睛。
“柳家妹子说的有道理。”裴三娘弹了弹指甲,“这里每个人都被一封黑信叫来,每个人都被那个声音扣了一顶‘杀人’的帽子。既然大家都不干净,何必装模作样?”
她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停留了恰好一瞬,像一把尺子量过每一寸布料:“不如这样,我们各自说出自己为什么会被叫来这里。当然,可以有所保留,也可以撒谎——但那个声音说了,如果没人坦白,它会替我们做出‘选择’。谁也不想成为第一个‘被选择’的人吧?”
没有人应答。
裴三娘拍了拍手,站起身,发间的金簪在油灯下闪过一道光:“那妾身先来。我叫裴三娘,在西市开当铺。收到那封信是因为——先父曾是元载府中管家的随从。元家出事那年,先父奉命将一批财物转移出府,藏在了城外的土地庙里。后来元载被赐死,那些财物便成了无主之物。先父……据为己有了。”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账目清单,既不羞愧,也不避讳:“后来先父用那笔钱开了当铺,日子过得不算富贵,倒也衣食无忧。那批财物里,有一件东西他始终没敢变卖——一只钟乳石雕成的笔洗,据说是当年西域进贡的宝物。先父临死前把它交给我,说这东西不祥,让我找个地方埋了。我没听他的。”
她从袖中摸出一件巴掌大的物件,通体乳白,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是一只雕工极其精美的笔洗,外壁刻满了细密的藤蔓纹样,与黑色信函上火漆的图案一模一样。
在场的几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你疯了!”俞万财失声叫道,“你把那东西带在身上?”
裴三娘将笔洗收回袖中,脸上依旧挂着那个玩味的笑容:“妾身是个商人。商人不会把值钱的东西丢掉,尤其不会因为一句‘不祥’就把宝物埋进土里。何况——既然那个声音知道所有人的秘密,藏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
这话说得在理。俞万财闭上了嘴,脸色却愈发难看。
铁匠霍威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我父亲是神策军队正,参加了元府查抄。他私吞了一袋御赐钟乳。”
他说话的方式和他打铁一样,直接、简单,没有多余的修饰:“那袋钟乳现在在我身上。我爹拿到它之后不到半年就暴病死了,死的时候七窍流血,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我娘说那东西不干净,让我爹扔了,我爹不听。现在轮到我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爹的命是他自己选的。我不打算替他偿什么债。”
卫婆子一直佝偻在角落里,像一团缩水的旧衣裳。听到这里,她忽然发出了一阵古怪的笑声,那笑声干涩而嘶哑,像乌鸦在枯枝上啼鸣。
“偿债?”她的声音从那张几乎掉光了牙齿的嘴里漏出来,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你们年轻人,动不动就说偿债。可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债吗?我活了六十七年,欠过的债,还过的债,一笔一笔都记在心里。有的债还得清,有的债,就是把这条老命搭进去也还不清。”
她拄着竹杖站起来,浑浊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转了转:“老身姓卫,住在元府隔壁四十年。元家风光的时候,老身替元夫人梳过头。元家败落的时候,老身写了三封告密信,把元家小公子藏身的地方告诉了官府。那小公子才九岁,被官兵从地窖里拖出来的时候,吓得尿了一裤子。”
她顿了顿,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后来老身听说,那孩子被充入奴籍,卖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也许死了,也许还活着。老身这些年天天烧香拜佛,求佛祖保佑那孩子平平安安——倒不是老身良心发现,只是怕他变成厉鬼,半夜来掐老身的脖子。”
这番话说完,厅堂里安静得连灯花爆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俞万财的额头沁出了一层冷汗。他掏出一块汗巾擦了擦,开口时声音艰涩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我是做香料生意的。当年大理寺查抄元家的胡椒,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一刻,厅堂里所有的油灯同时熄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那是一种极不自然的熄灭,九盏灯在同一瞬间失去了光亮,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从天而降,将所有火焰一把攥灭。黑暗骤然降临,浓稠得像墨汁一样灌满了整座厅堂。
接着是一声尖叫,尖锐而短促,是柳氏的声音。然后是瓷器碎裂的脆响,是金属坠地的碰撞声,是有人被绊倒的闷响,是急促的脚步、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咒骂。黑暗中,所有人都像被蒙住眼睛的困兽,四处乱撞,分不清敌我。
“不要动!”霍威的吼声在黑暗中炸开,“所有人都停在原地,不要动!”
脚步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喘息声,此起彼伏,像一群溺在水里的人拼命挣扎。
“谁身上有火折子?”霍威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有。”苏瑾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被困在绝境中的人。
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微光。苏瑾不知何时走到了厅堂的角落,背靠着墙壁,手中举着一支点燃的火折子。火光照亮了他半边面孔,那张年轻的脸在光影交错中显得异常镇定,嘴角甚至隐约挂着一丝微笑。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没有落在苏瑾身上。
他们的目光集中在厅堂正中央的地面上。
那里躺着一个人。
俞万财仰面朝天倒在散落的胡椒粒中,双眼圆睁,嘴巴大张,像是要喊出什么却被人捂住了嘴。他的面色发青,嘴唇发紫,喉咙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勒痕,从颈前绕到颈后,又绕回颈前,整整绕了三圈。
勒死他的,是一根灯芯。
那是从油灯中抽出来的棉质灯芯,已经被油浸得发黑,此刻正紧紧嵌入俞万财咽喉的皮肉里,像一条盘踞在尸体上的黑蛇。
而最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是——俞万财的嘴里塞满了胡椒。黑色的、干瘪的胡椒粒从他的口腔一直堵到喉咙深处,将他的两颊撑得变了形,像一只被填满的布袋。
那个声音说过的话在每个人脑海中同时响起:如果有人试图隐瞒,我会替他做出选择。
第一个选择,已经做出来了。
苏瑾举着火折子,缓步走到尸体旁边,蹲下身,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用那种依旧平静的语调说道:“死亡时间不超过一炷香。换句话说——熄灭灯火的人,就在我们中间。”
火光在他的瞳孔中跳动,像是两颗正在燃烧的钟乳石碎屑。而供桌上那只漆黑的木匣,在火光重新亮起的瞬间,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匣盖的缝隙里,那股无色透明的液体仍在缓缓渗出,悄无声息地浸润着脚下成百上千粒沉睡的胡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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