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艾拉在镜子前遇见了另一个自己。
准确地说,那不是“遇见”。那是一种更深的、更让人毛骨悚然的体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剥离出来,站在了她的对面,用她自己的眼睛审视着她。
事情发生在康拉德医生完成脑电监测后的大约两个小时。艾拉站在浴室洗手台前,用冷水拍打脸颊,试图驱散后脑勺残留的电极凝胶带来的麻痹感。当她直起腰看向镜子时,她看到自己的脸正对着她微笑。
但她没有在笑。
她的嘴角是平的。她确定。她的手摸上了自己的嘴唇,指尖触碰到的皮肤干燥而紧绷,没有任何弧度。然而镜子里的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颧骨线条、一模一样左眼下方因药物副作用而浮现的淡青色血管——正在微笑。一种她从不知道自己能做出的笑容:嘴角向上扬起大约十五度,眼尾微微眯起,带着某种冷峻的、审视猎物般的愉悦。
艾拉猛地后退一步,后腰撞在了洗手台的边缘。疼痛是真实的,冰冷的大理石硌进她的脊柱,她的反射神经做出了正常的回避反应。但镜子里的那个她纹丝不动,依然保持着那个微笑,甚至——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观赏她的惊慌失措。
“你是谁?”艾拉的声音沙哑,几乎不像自己的。
镜子里的她没有回答,只是收起了笑容,用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目光注视着她。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艾拉熟悉的特质——审视,评估,像是在看一件待估价商品的浅灰色眼睛。但那双眼睛不是维克多的,是她的。是她自己的。
“你就是我。”艾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你是我。”
这不是鬼魂。不是幻觉。这是更糟糕的东西。康拉德医生昨天在病历上写下“早发性分离性障碍”时,那是谎言。但现在,那个谎言正在她的眼前变成现实。药物不仅仅是摧毁她的记忆和认知,它在撕裂她人格的内在结构,将她分裂成两个彼此独立的意识——一个在药物的控制下逐渐沉没,另一个在药物的刺激下浮出水面。
而那个浮出来的,看起来和她完全不像。
她看起来更冷。更聪明。更没有牵挂。
当那个微笑从镜中消失后,艾拉的双腿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她跪坐在浴室冰冷的地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叶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了无法完全张开。她等了很久才重新站起来。这一次,镜子里的倒影和她完全同步——她的表情,她的动作,她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的眼睑。
但那种两个人格的同步让她更加不安,因为她知道,下一次裂痕出现的时候,她未必还能分得清哪个才是真正在控制这具身体的人。
当天下午,维克多来了。
他通常不会在下午出现。他的日程表精确到分钟,每天上午去费伦市中心的办公室处理索恩金融集团的事务,傍晚回庄园,偶尔在晚餐时会过来看她一眼,问问康拉德医生的治疗进展,然后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温度偏低的吻。但这一天,他在下午三点就推开了她的房门。
“换上你衣柜里那条墨绿色的连衣裙,”他站在门口,并没有走进来,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随意得像是在吩咐下属准备一份会议资料,“今晚费伦市政厅有一场慈善晚宴。你需要出席。”
艾拉从窗边的扶手椅上站起来,看着他。
这是她嫁给维克多·索恩以来,第一次有机会离开庄园。任何正常的新婚妻子都应该为此高兴。但艾拉看着维克多的脸,在他的左眼眼角发现了一处极细微的异样——那里的皮肤微微泛红,肌肉在以几乎不可察觉的频率跳动,像是有什么情绪正在被强大的意志力压制着。
维克多·索恩是从来不会让情绪外泄的。他在她的记忆中,只有那一种永恒不变的表情——温和、掌控、冷淡,像一尊雕塑被披上了人皮。而现在,他的眼角正在跳动。
外面一定出了什么事。
“需要我做什么?”艾拉问,让声音保持柔软顺从。
“站在我身边。微笑。不要和任何人单独交谈超过三分钟。”维克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她今天的认知状态是否足以胜任这项任务,“奥古斯特会全程陪同你。如果你感到头晕或者任何不适,告诉他。”
艾拉换上了那条墨绿色连衣裙。她发现这条裙子和之前所有的衣服都不一样——它有拉链,真正的金属拉链,在后背的位置,需要另一个人帮忙才能拉上。她叫来莉娜帮她更衣时,两个人在穿衣镜里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莉娜的手指在她后背操作拉链时停顿了极其短暂的零点几秒,然后用几乎感觉不到的力度在她肩胛骨之间的皮肤上画了一个记号——一个问号。
她在问她准备好了吗。
艾拉对着镜子轻轻眨了一下左眼。
当天傍晚六点半,一辆黑色的加长轿车从庄园出发,沿着蜿蜒的私人公路驶向费伦市区。艾拉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维克多坐在她旁边,奥古斯特坐在副驾驶座。车内的隔音玻璃将前后排完全隔离,司机听不到后排的任何谈话。
“今晚的慈善晚宴由费伦市立医疗基金会主办,”维克多一边调整袖扣一边说,语气像在为下属做简报,“出席的有几位市议员、两家媒体的记者以及医疗委员会的部分成员。你不需要和他们交流医疗专业问题,你只需要让他们看到你——看到索恩夫人出席社交场合,正常、体面、幸福。”
正常,体面,幸福。三个形容词,每一个都是反义词。
“然后呢?”艾拉问。
“什么然后?”
“让他们看到我之后呢?对他们证明我的健康状况良好,对你有什么好处?”
车内的空气安静了大约三秒。维克多缓缓转过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车窗外掠过的路灯映照下显得异常清澈,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玻璃珠。
“费伦观察家报的记者最近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他说,声音依然平稳,但字与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稍长,“信中声称索恩庄园内存在针对弱势家庭成员的非法拘禁和强制医疗行为。报社今天上午将举报信的内容摘要发给了我的公关团队,要求我们在七十二小时内做出回应。”
“有人举报你。”艾拉说。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加速跳动,但脸上依然维持着困惑而无辜的表情。是贝拉。一定是贝拉。在那段录音的最后,她说她查过卡德摩斯大厦,她一定在死前还做了别的事。她把一封信寄给了报社。
“有人捏造了不实信息,”维克多纠正她,语气里首次出现了一丝金属般的冷硬,“而今晚你需要帮我澄清。你的存在本身——你的微笑、你的举止、你挽着我手臂走路的姿态——就是最有力的澄清。没有人会相信一个被囚禁的女人能这样出现在市政厅。”
一个被囚禁的女人正在这样出现在市政厅,这本身就是最险恶的讽刺。
费伦市政厅坐落在首都中心的宪法广场东侧,是一栋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白色花岗岩建筑,正立面由六根爱奥尼柱支撑着三角形山花,山花上雕刻着诺瓦利亚的国徽——一头展翅的金色猫头鹰,爪中握着天平与橄榄枝。市政厅门前的台阶上铺着红地毯,两侧站满了手持相机的记者。
当维克多牵着艾拉的手从加长轿车中踏出时,闪光灯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索恩先生!索恩夫人!请看这边!”
“索恩先生,关于匿名举报信您有任何评论吗?”
“索恩夫人,您对外界关于您健康状况的传闻有何回应?”
艾拉挽住维克多的手臂,踏上了铺着红毯的台阶。她的墨绿色长裙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金属拉链贴着她的脊椎,冰凉而坚实。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大不小,刚好露出六颗上牙,眼尾微微弯起,像所有在接受丈夫庇护的、优雅而无害的豪门妻子那样。
但她的余光在飞速扫描人群中的每一张脸。
台阶左侧站着三个穿着深色西装的记者,胸前挂着费伦观察家报的工作证。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的速记本,正以极快的速度在本子上写着什么。那个人看起来三十岁出头,深棕色短发,下巴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疤痕。他在写字时偶尔会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艾拉的脸上——不像其他记者那样扫一眼就转开,而是停留,观察,记录。
那个眼神,艾拉认得。那不是新闻记者的采访目光。那是杰森——她在佣人楼梯间里听到过的那个名字——维克多安插在报社内部的双面线人。
但他究竟在为谁工作?
在踏入市政厅大门的最后一刻,艾拉微微侧头,用任何人都听不到的音量,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嘴唇轻启,气流微弱,像是在对虚空发出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暗号。
“记住你是来做什么的。”
市政厅的宴会大厅灯火辉煌。三层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每一颗挂件都在灯光下折射出碎钻般的光芒。墙壁上挂着历任市长的肖像,地面铺着深红色的大理石,数百位来宾穿着晚礼服在摆满香槟塔的长桌之间走动交谈。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鞋油和旧钞票混合出的那股特殊气息——和婚礼那天一模一样。
艾拉挽着维克多的手臂在人群中穿行。每到一处,维克多都会停下来和某位议员或某家企业的董事长寒暄几句,然后自然地介绍她——“这是我妻子,艾拉”。然后艾拉会微笑、点头、伸出手让对方轻轻握一下,像一个受过良好训练的、温柔的、没有威胁的美丽存在。
她在扮演一个完美妻子的同时,在计数。从头到尾,她至少认出了七个出现在贝拉尔迪医生签字文件上的名字。那些名字印在鉴定报告的首行、尾页、或者在医疗委员会的推荐栏里,以“第三方独立专家意见”的名义为维克多·索恩的法律程序提供背书。其中一个穿着海军蓝燕尾服、端着一杯威士忌站在角落里和一位女伴谈笑风生的谢顶男人,是费伦高等法院负责审理民事监护令案件的三位法官之一。
他们都认识维克多。他们都对艾拉投以温和的、包含某种默契的眼神。
这不是一场慈善晚宴。这是一场忠诚展示会。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奥古斯特忽然出现在艾拉身后。他的出现总是毫无预兆,像一只被训练过度的黑猫——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你的影子里。
“夫人,先生请您去露台透透气,”他弯腰低语,声音恭敬而克制,“您已经在大厅里待了太久,先生担心您的状态。”
担心。翻译过来就是——监控探头在人群中无法百分之百覆盖,露台上更方便控制。
露台位于二楼回廊的东侧,推开落地窗就能进入,俯瞰着市政厅的后花园。花园里的喷泉在月光下洒着细碎的水花,空气中带着修剪过的草坪和夜间开放的白花混合出的清香。奥古斯特在露台入口处停下脚步,像一尊沉默的黑色大理石雕像。
艾拉独自走到露台的栏杆旁,将手搭在冰凉的石栏杆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几秒后,她身旁的落地窗再次被推开,出来的不是维克多,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男人。
他看起来大约四十五岁,穿着一套剪裁精致的黑色晚礼服,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枚微型的金色猫头鹰胸针——医疗委员会的标志。但他没有贝拉尔迪那种老派学院气质,也没有康拉德那种技术官僚的冷感。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角布满细密的皱纹,那是长期睡眠不足或长期焦虑才能刻出来的纹路。他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香槟,站在离艾拉大约三步远的地方,目光没有看她,而是看着花园里的喷泉。
“索恩夫人,”他开口了,声音低哑,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请原谅我的唐突。我叫马库斯·埃伯哈特,是费伦市立医疗基金会药物伦理审查委员会的副主任。”
艾拉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点了点头。
“我不应该单独与您交谈,”埃伯哈特说,手里的香槟杯在微微颤抖,“我今天来,本意是想找您的丈夫谈一谈。但现在看来,我想先和您谈也许更合适。或者更不合适——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合适了。”
他的话颠三倒四,逻辑混乱。但艾拉嗅到了另一种东西——恐惧。这个人害怕的事情,和维克多·索恩有关。
“埃伯哈特先生,您想谈什么?”她的声音轻柔而平稳。
埃伯哈特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满是焦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挣扎,然后他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放在露台栏杆上,用手指将它滑向她,然后迅速缩回手,像是那纸片烫到了他。
“两年前,我签了一份药物临床试验的伦理审查批准函,”他盯着喷泉的水花,嘴唇翕动得几乎难以辨认,“那份批件允许一组研究人员在特定受试者身上测试一种名为‘NX-7’的神经调节化合物。当时研究方案上说,所有受试者都将是自愿签署知情同意书的健康成年志愿者。”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后来我发现受试者名单——不是志愿者。从来没有志愿者。那些人中有四分之三被法院宣告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监护权在药物试验启动前被转移到了一名指定的‘临时监护人’名下。而那份监护令,恰好在他们签署知情同意书之前一天生效。”
艾拉感到自己的血液在慢慢变凉。因为在她进入庄园之前,在维克多走进她的生活之前,她签署过的所有文件——那些她被告知是“婚前财产公证”的文件,那些她随便翻了几页就在维克多的注视下签了字的文件——其中一份的抬头,曾经出现过“医学伦理知情同意”这几个字。当时维克多说那是保险公司要求的例行健康申报附件,她信了。
“你知道这个研究项目的经费来自哪里吗?”艾拉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埃伯哈特终于转过了头。在他的眼睛与她对视的那一刻,艾拉看到了一个被自己的良知缓慢地凌迟了两年的人。他说了一句话,每个字都像砸在石板上碎裂的冰。
“索恩金融集团的慈善信托基金。你的丈夫控制其中百分之九十七的投票权。”
然后埃伯哈特迅速地转身,推开落地窗,消失在了宴会大厅里。留在栏杆上的那张纸片——艾拉在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后将它收进了手袋。那是一张缩微打印的药品批次清单。NX-7,批次编号、生产日期、对应受试者编号,以及一个手写的标注在页脚处,字迹很轻,几乎要看不清:
“受试者16号:A·温特。监护令签发日期:婚前三天。”
温特。她以前的姓。
那张婚前三天签发的监护令,意味着在维克多单膝跪地掏出蓝宝石戒指之前,在她以为自己还在做一个关于爱情的明智选择之前,她已经在法律上成为了一个可以被用来做药物实验的“受试者16号”。而那份所谓的“安神香槟”的配方,那些“维生素合剂”和“神经调理剂”,都不只是用来摧毁她的认知功能——它们本身就是实验。她是这个实验的最新一批小白鼠。
艾拉将纸片折好,塞进手袋夹层。她把涌上来的愤怒和恶心硬生生吞下去,吞进胃里,胃酸翻涌,灼烧食道。她保持微笑。她从露台走回大厅。她继续扮演那个正常、体面、幸福的新婚妻子,挽着维克多的手臂向每一个来宾展示。
在回家的车上,维克多握着她的手,拇指摩挲着她的指节。这个动作在外人看来温情脉脉,但艾拉知道,他在感受她的脉搏。他在检测她的心率是否正常,是否出现了任何一个脱离掌控的信号。
“你今晚表现得很好,”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真切的——或许是唯一真切的——满意,“我为你感到骄傲。”
艾拉垂下眼睑,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她偏过头,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那些灯光在她的瞳孔里拉成一道道模糊的金线,像是正在被写下的某种契约的隐形文字。
在车窗玻璃上,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而那个倒影——那个在今天下午的镜中对她微笑过的、更冷更聪明的另一个她——此刻正透过玻璃上的反光看着她。
那个嘴唇在倒影中无声地张开,说了一句话。
艾拉读懂了这个无声的口型。那两个字是:
“交给我。”
车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距离永久性监护令的听证会,还有三天。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