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五分,艾德里安站在奥米伽总部第二十层的高管办公区门外,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公司历年来获得的专利证书复制品,金色边框在冷白色射灯下泛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光泽。
埃莉诺昨晚那条加密消息的最后几个字仍然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它可能已经染血”。他不太确定这句话是字面意义上的警告还是某种隐喻,但他已经在西装内侧的枪套里放了一把史密斯威森M&P Shield手枪,那种轻巧而冰冷的触感紧贴肋骨,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金属的硬度。
奥克森伯格的助理是一位穿着黑色套装的中年女人,颧骨高耸,眼神像安检扫描仪一样从艾德里安身上掠过。她只说了一句“奥克森伯格先生在等你”,便转身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詹姆斯·奥克森伯格比照片上看起来更高大,肩膀宽阔,银灰色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背头,五官的每一根线条都散发着那种在董事会会议室里浸淫数十年才能锻造出的沉稳与压迫感。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窗外是纽黑文灰蒙蒙的天际线。
“雷恩先生,坐。”他没有转身,只是抬了抬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皮椅。
艾德里安坐下,目光迅速扫过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墙角的书架上摆满了法律期刊和制药行业年鉴,办公桌上除了一台超薄笔记本电脑之外只放了一个皮面笔记本和一支万宝龙钢笔。整洁得近乎空洞,没有任何私人物品,没有照片,没有纪念品,像是随时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奥克森伯格终于转过身来,在他对面坐下。他的脸在自然光下显出年龄带来的沟壑,但那双灰色的眼睛却像两颗打磨过的燧石,没有一丝浑浊。
“你来奥米伽已经快两个月了。”奥克森伯格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法务部对你的评价很高,研发部也说你提出的技术构想很有潜力。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请问。”
“你为什么选择来奥米伽?”奥克森伯格将咖啡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方,身体微微前倾,“以你的资历,完全可以在任何一家大型律所拿到更高的薪水和更安全的职业发展路径。而你选择了一家正在被赫利克斯穷追猛打的生物科技公司,接手一个在你之前不到一年内已经死了一个人的职位。为什么?”
艾德里安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行为分析部的心理专家为他准备了三种不同版本的答案,根据不同的对话情境选择使用。但此刻,他感受到奥克森伯格目光里那种猎食者特有的审视,意识到任何过于流畅的回答反而会让这个人警觉。
“因为我有个妹妹,莉迪亚,死于多发性骨髓瘤。”他选了一个夹在真相和谎言之间的版本。他确实有个妹妹叫莉迪亚,但死于车祸而非癌症,“她去世的时候二十一岁,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当时有一种正处于临床试验阶段的HDAC抑制剂对她显示了部分疗效,但专利持有人因为诉讼纠纷停止了对外授权,临床试验被迫中断。莉迪亚在停止治疗后的第七周死于并发症。”
奥克森伯格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这个微小的动作没有流露出任何同情,更像是一个商人在确认一笔交易的可靠性之后做出的本能反应。
“感人的故事。”他说,“但你简历里那份康涅狄格大学法学院的成绩单上,刑事法和证据学两门课的分数比专利法还高。这倒是少见。”
艾德里安感到脊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局里伪造简历时为了增加可信度,故意保留了真实成绩单中的一些细节,这个决定现在看来是一步险棋。
“康涅狄格大学法学院前两年的课程是统一的,每个人都必须修刑事法和证据学。”他平静地回答,“而且我原本打算去做检察官,后来发现自己更擅长跟分子结构打交道。”
“跟分子结构打交道的律师。”奥克森伯格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这让我想起了哈罗德·兰普金。他也是那种既懂法律又懂科学的人。你跟他聊过吗?”
“没有。他在我入职前就去世了。”
“对。”奥克森伯格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窗外,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兰普金是个好人,但他有一个致命弱点——太过相信身边的人。这在这个行业里是一个足以致命的缺点。”
艾德里安想追问这句话的含义,但奥克森伯格办公室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奥克森伯格按下免提键,助理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慌乱:“奥克森伯格先生,刚才接到通知——贾斯珀·福尔曼今早被发现死在家中。警方已经封锁了现场。”
奥克森伯格脸上那种从容不迫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艾德里安从未见过的冷峻。他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动作快得让艾德里安来不及反应。
“福尔曼是专利运营副总裁,负责协调公司与外部许可方的所有专利授权事务。”奥克森伯格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他手上掌握着我们与赫利克斯之间每一笔交易的全部细节。你作为首席专利律师,跟我一起去现场。”
二十分钟后,他们的车停在福尔曼位于郊区的住宅前。那是一栋典型的殖民复兴风格建筑,白色外墙,黑色百叶窗,门前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与房前停着的几辆闪着警灯的巡逻车形成了强烈对比。
一个穿着旧皮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警戒线内,正低头跟一名鉴证人员交谈。他听到脚步声后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痕迹的脸——颧骨宽大,眼窝深陷,下巴上带着一层似乎永远刮不干净的灰色胡茬。
“奥克森伯格先生。”那人走过来,亮出警徽,“马库斯·索恩,纽黑文警局重案组。被害人是你的员工?”
“是我的副总裁。这位是维克多·雷恩,奥米伽的首席专利律师。”
索恩的目光转向艾德里安。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撞的那一瞬间,艾德里安感受到了一种属于同类捕猎者的敏锐。索恩盯着他看了至少五秒,然后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说:“跟我来吧。现场还没有被移动过,但尸体已经送法医了。我先带你们看看情况。”
福尔曼死在二楼主卧室里。床铺没有被睡过的痕迹,床单平整得像刚熨过。尸体被发现时倒在衣帽间门口,半靠在衣柜上。地毯上有一摊已经干涸的深色液体,不是血,是呕吐物。床头柜上放着一支空的自动注射器,针头还带着一丝残留的透明液体。
“法医初步判断,死因是急性神经毒素中毒。”索恩靠在门框上说,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右手腕内侧有一个新鲜针孔,直径跟标准胰岛素注射器一致。毒素种类还在化验,但从症状来看,跟你们公司前几个死者的案子高度相似。”
奥克森伯格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出了房间。艾德里安没有跟上去,而是蹲下身,仔细观察地毯上的呕吐物痕迹和注射器的摆放位置。
“你不怕恶心?”索恩在他身后问。
“专利律师见过的恶心东西比这个多。”艾德里安站起身,对上索恩的目光,“福尔曼最近有没有向你报告过什么异常?”
索恩沉默了一瞬,然后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某一页,“大概两周前,福尔曼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他收到了一份没有署名来源的内部审计报告,报告里提到奥米伽向联邦专利商标局提交的三份专利申请中,有几组实验数据的来源存在争议。他怀疑公司内部有人在故意制造虚假的专利优先权证据,目的是为了在针对赫利克斯的诉讼中占上风。”
“他有没有说是谁?”
“没有。他只说他打算在内部会议上提出来。我建议他先保留证据,不要打草惊蛇。”索恩合上笔记本,叹了口气,“四天后他就死了。跟兰普金死前的情况如出一辙——两个人都打算摊牌,两个人都在摊牌之前闭上了嘴。”
“你查了这么久,没找到任何关键证据?”
“证据?”索恩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你知道司法管辖权这玩意儿有多好用吗?每一次我申请调取公司服务器数据和实验记录,奥米伽的律师团就以商业机密保护法和专利特权条款为由拒绝配合。我的搜查令根本进不了那栋楼。”
艾德里安没有接话。他意识到索恩面对的困境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奥米伽不是一家普通公司,它是一台被层层法律保护壳包裹起来的精密机器,而索恩手里的那支警徽在机器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埃莉诺·韦尔斯跟你聊过吗?”索恩突然问,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艾德里安的心脏微微一紧。
“聊过几次。”他尽量让自己显得漫不经心。
“她跟你说过什么?”
“跟科学和法律相关的事情。”
索恩沉默了几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皱巴巴的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没有点燃。
“那个女人的父亲叫马丁·韦尔斯。”索恩终于开口,“二十年前是赫利克斯基因公司的首席化学家。他发明了一种当时被认为具有革命性意义的HDAC抑制剂合成路径,但在提交专利申请之前死于一场实验室火灾。火灾调查报告认定是操作失误导致有机溶剂泄漏引发爆燃,但马丁·韦尔斯的遗孀——也就是埃莉诺的母亲——当时拒绝接受这个结论,她坚持认为这是一场蓄意谋杀。”
艾德里安的脊背忽然窜过一股凉意。
“火灾发生后的第六个月,奥米伽提交了一份与马丁·韦尔斯生前研究成果高度相似的专利申请,并以极快的速度获得了授权。”索恩继续说,目光紧紧盯着艾德里安的脸,“马丁·韦尔斯的实验笔记在那场火灾中全部烧毁,没有任何原始资料可以证明专利的归属权争议。他的遗孀在漫长的诉讼中破产,最终在十五年前死于肺病。埃莉诺由外祖父母抚养长大,改了姓氏,攻读了化学博士学位,然后在五年前加入了奥米伽。”
“她为什么要加入奥米伽?”
“这个问题你应该自己问她。”索恩将没点燃的烟塞回口袋,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维克多·雷恩——不管你究竟是谁,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在这件案子里,每一个试图寻找真相的人,最后都成了别人瞄准镜里的目标。兰普金如此,福尔曼如此,下一个不知道是谁。”
他拍了拍楼梯扶手,脚步声渐渐远去。
艾德里安在二楼的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是纽黑文郊区安静整洁的街景,修剪整齐的草坪在冬日阳光下泛着灰黄的颜色。如果忽略屋里残留的死亡气息,一切都显得如此平静和正常。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行为分析部的加密通讯线路。玛格丽特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带着一如既往的利落。
“有新情况?”
“副总裁死了,药剂师的手法。”艾德里安压低声音,“而且我需要你查一个名字——马丁·韦尔斯,死于二十年前的一场实验室火灾,曾经是赫利克斯公司的化学家。查清楚那场火灾的所有细节,还有他女儿埃莉诺·韦尔斯的全部背景资料。”
玛格丽特沉默了两秒,“你在怀疑那个女博士?”
“不。”艾德里安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一扇紧闭的房门上,“我在怀疑整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他妈不是连环杀手那么简单。”
挂断电话后,他走下楼。索恩正靠在警车旁边,看到他过来,只是抬了抬下巴。奥克森伯格站在几米外,正对着手机低声说话,神情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我还以为联邦调查局的人会更擅长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索恩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随口说出的玩笑话。
艾德里安顿住脚步,转头看着他。空气在两人之间凝固了大约三秒。
“你说什么?”
“我说,做专利律师之前,你应该先学会怎么穿皮鞋。”索恩低头瞥了一眼艾德里安脚上那双锃亮的黑色德比鞋,“FBI学院教过你战术追踪步态吧?你走路的时候重心始终压在前脚掌上,普通律师走路可没这个习惯。”
艾德里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盯着索恩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你能看出来,别人也能。”
“所以我才提醒你。”索恩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从车窗里探出头,“奥克森伯格那个人比你想象的危险得多。他招募的每一个高层员工,在入职之前都要经过一套极其严苛的安全审查程序,包括非法获取的信用记录、社交媒体分析和私人调查公司的深度背景挖掘。你觉得他能看不出你是假的?”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索恩发动引擎,警车缓缓驶离。尾灯在灰蒙蒙的晨雾中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两团暗红色的光晕。
当天傍晚,他回到自己的临时公寓,输入门禁密码时发现面板上的LED灯闪烁了两次——那是他在出门前贴上的细薄透明胶带被人撕掉的迹象。有人进过他的房间。
他拔出枪,推开房门。屋里一片漆黑,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部崭新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条未读信息。
“安全审查报告已经在奥克森伯格办公桌上了,里面写明了你在凯威·哈德森律师事务所期间有几个月的履历空白。别担心,我帮你补上了。”
署名还是那个孤零零的字母——“E”。
艾德里安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埃莉诺·韦尔斯不仅在暗中保护他,而且她在奥米伽的权限远比他想象的更高。
她到底是谁?她到底想要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拨打那个陌生的号码,门外就传来了三下清晰的敲门声。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