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托·弗罗斯特检察官已经七十二小时没有离开办公室了。
他的助手杰森·黑尔在凌晨两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弗罗斯特坐在三台显示器前,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左手边放着一杯完全冷掉的黑咖啡。桌面上摊开的文件像被风吹过的废墟,每一页上都用红笔圈出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你应该睡一会儿。”黑尔把一份新到的传真放在文件堆最上面。
“我睡过了。”
“多久?”
“二十分钟。”弗罗斯特头也不抬,“足够了。”
黑尔没有再说话。他跟了弗罗斯特四年,知道在这种时候劝说没有任何意义。弗罗斯特一旦闻到了猎物的气味,就不会停下来,直到把牙齿嵌进对方的喉咙里。
黑尔是弗罗斯特亲手挑选的助手。二十六岁,法学院刚毕业两年,长着一张娃娃脸,看起来更像是高中生而不是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的成员。但这个年轻人有一种罕见的特质——他能在上千页的财务记录中发现一个数字的不协调,然后顺着那个裂缝,把整座大厦撬开。弗罗斯特曾经在内部会议上评价黑尔说“他的大脑是一台专门用来发现谎言的机器”。
“有新进展吗?”黑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有。”弗罗斯特把他面前的那份报告推给黑尔,“暗网入口的物理位置已经确定了。服务器在凯斯顿东区的废弃工业园,一个叫‘灰石大厦’的建筑里。技术组追踪了七十二小时的信号,确认了八个登录节点。其中七个在海外,一个在国内。”
“一个?”
“布鲁克斯区。格兰德运河沿岸的豪华公寓楼。”弗罗斯特冷冷地说,“你知道那里住着谁吗?”
黑尔摇了摇头。
“文森特·萨尔。布鲁克斯艺术品交易的创始人。表面上看,他是凯斯顿联邦最受尊敬的艺术品商人之一,每年给国家美术馆捐赠上百万凯斯顿元。但如果你看看他的客户名单——至少有六个国际刑警通缉名单上的人物。”
弗罗斯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显示器上出现了一张照片。那是一幅伪造的莫奈油画,画面上的睡莲池塘在灯光下呈现出近乎完美的笔触。照片旁边是另一幅——同样是莫奈的睡莲,角度、色彩、光影,几乎分不出任何区别。
“左边是萨尔五年前以八百五十万凯斯顿元卖给一位私人收藏家的。右边是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里的真品。唯一的区别在于——左边这幅,是萨尔自己画的。”
黑尔的眉头微微皱起。
“如果他这么厉害,为什么要参加这个所谓的‘完美犯罪竞技场’?一亿凯斯顿元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大钱。”
弗罗斯特靠在椅背上。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整整一个下午。
“虚荣心。”他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种无法满足的被认可的欲望。萨尔不是一个普通的骗子。他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只不过他的画布是法律,他的颜料是谎言。但他藏了二十年,没有人在聚光灯下为他鼓掌。而这个竞技场——它的设计者显然知道如何触及这种人最核心的东西。”
弗罗斯特站起来走到窗前。办公室里的仙人掌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窗外,凯斯顿的天际线正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沉睡。
“但萨尔不是我最感兴趣的。”他转过身来,“我感兴趣的是那个设计这个游戏的人。”
黑尔低头翻着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嫌疑人的名单。
一个被红笔圈出的名字。
“艾德里安·克劳。”
“金融诈骗犯。十年前被判六年。服刑四年后假释,然后人间蒸发。”弗罗斯特用手指点着名单,“官方记录上他已经死了——四年前在布拉斯峡谷徒步旅行时失踪,遗体一直没有找到。但我刚刚调阅了最高法院上个月庭审马尔科姆案的旁听登记——”
黑尔抬眼看着他。
“克劳在旁听席上。用的是假名,登记的名字是‘诺曼·卡特’。但监控录像里拍到的人,和十年前入狱时的档案照片,骨骼结构的相似度是百分之九十七。他就是克劳。一个死了四年的人,坐在最高法院的旁听席上,听着一个不起眼的电话买毒案,然后三个月之后,一个叫‘完美犯罪竞技场’的暗网游戏启动了。”
“你说马尔科姆案和这个竞技场有关联?”
弗罗斯特拿起桌上的那份判决书副本。那是马尔科姆案终审裁决的官方文本,纸张的边缘在日光灯下微微泛着白色荧光。
“马尔科姆案裁定:单纯通过通信设施购买毒品不构成促进重罪贩卖。你看竞技场的第一个任务是什么?”
黑尔的瞳孔猛地收缩。
“伪造马尔科姆案的判决书。要能通过联邦电子档案系统的全套验证。这是——”
“这是一个法律注释。”弗罗斯特把判决书丢在桌上,“竞技场的设计者把马尔科姆案当作规则的基石。他在向参与者证明一件事:法律有缝隙,而聪明人可以住进这些缝隙里。他没有选择其他任何一个案子。他选择了这个案子。而艾德里安·克劳在这个案子宣判的时候,就坐在旁听席上。”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黑尔轻声问:“克劳为什么要做这些?他的动机是什么?”
弗罗斯特摇了摇头。这是他在整个拼图中缺少的最关键的一块。
“克劳的父亲叫诺曼·克劳。二十年前是凯斯顿国立美术馆的首席鉴定师。在你查到的所有公开资料里,这个人是一个正直的、受人尊敬的专家。他死在二十年前,死因记录是心脏病突发。”
黑尔等待着下文。
“而文森特·萨尔的艺术品伪造帝国,也恰好是从二十年前开始起步的。”
“你认为克劳在复仇?”
“我在猜。”弗罗斯特纠正他,“但只靠猜是不能定罪的。我需要证据。”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弗罗斯特揉了揉眼睛,重新坐回桌前。他打开了一份新文件。
“技术组已经获得了搜查令。三天之内,我们要突袭灰石大厦。与此同时,我要你盯着萨尔的公寓,看有没有人与他接头。如果克劳真的在这个游戏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不会永远躲在地下室里。他总要出现。”
黑尔合上笔记本,起身准备离开。
但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
“弗罗斯特先生——你觉得克劳知道我们在追查他吗?”
弗罗斯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他应该知道。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缓缓说,“像他这样的人,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尾巴,除非他故意让你看见。”
“那他现在看见我们了?”
“看见了。”弗罗斯特说,“但这就是问题所在。如果他看见了我们,仍然没有逃跑,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黑尔听懂了。这意味着克劳并不害怕被追查。或者说,他正在等着被追查。而一个你正在追捕的猎物,如果它不跑,反而转过身来等你——那就说明你不是猎人。
你只是这场狩猎游戏中的一部分。
黑尔走出去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了。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照亮了墙壁上挂着的一排相框——弗罗斯特和他的团队在过去九年里起诉并定罪的所有重犯。毒贩、黑帮头目、洗钱专家、腐败官员。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标注着日期和刑期。这些面孔是弗罗斯特的战利品,是一个检察官用时间和生命换来的功绩墙。
走廊尽头,黑尔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显示器亮起的瞬间,屏幕的黑色背景上闪过一行代码,极快,快到他几乎没有注意到。
“零·一·一·零·一·零·零·一。”
用ASCII码翻译,那是字母“Y”。
黑尔望着空白的屏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而在走廊另一端,弗罗斯特继续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面前这摞关于“竞技场行动”的调查材料里,有一份来自犯罪现场分析部门的报告,被他连续七十二小时的疲惫眼睛反复扫过,却从未真正留意。
报告的附件三,第47页。
标题是:“嫌疑人社交网络图谱初步分析”。
在克劳和萨尔之间,有一根红色的线条将他们连接。线条的标签上写着:已故鉴定师诺曼·克劳——潜在关联节点。
但在这张图谱的最边缘,在所有连线汇聚的外围,还有一个人,一个没有被命名的节点,只有一个灰色的问号。所有参与者的路径都绕过它,所有信息的流向都在某个特定时刻经过了它所在的区域。
这个灰色问号的位置,正好在弗罗斯特自己的办公室坐标上。
就落在检察官办公室那栋大楼的平面图里。
报告的作者在那一页的底部用铅笔写了一个注脚:
“建议彻查内部人员。”
但此刻的弗罗斯特正在另一份文件上写着批注,手指已经翻过了那一页。
他太累了。太专注于萨尔和克劳。他的视线被设计好的猎物牵引着,像一匹戴着眼罩的赛马,沿着轨道一路狂奔,从不低头看脚下的路。
天亮了。
凯斯顿的晨光穿透雾霾,照在检察官办公室的玻璃幕墙上。而在地下室里,艾德里安·克劳正在看同一份报告。
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一份弗罗斯特调查档案的副本,比弗罗斯特桌面上的那份还要完整。此刻他的手指正点在那张社交网络图谱的灰色问号上。
“彻查内部人员。”
他轻声读出这个注脚,然后关上了文件。
在他面前的三台显示器上,暗网后台正在运行。竞技场第一轮的结果已经公布:八名参赛者中,有七人成功提交了伪造的判决书,一人未能通过格式校验,被淘汰。萨尔的作品以满分居首。
第二轮任务的题目正等待发布。
但克劳没有急着按下发送键。他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思考着另一个问题。
那个灰色问号。
那个寄给他剪报的人。
那个在他手机里植入芯片的人。
那个发来“有趣”和“做得不错”的人。
那个在他画的每一个圆里,都先他一步画下了圆心的人。
克劳把脚边的保险柜打开,取出那个密封袋。袋子里的芯片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幽光,银线的末端仍然是那个完美的圆形标记。
“你到底是谁?”他低声问。
地下室里只有嗡嗡的电流声回答他。
过了很久,克劳重新坐直身体,在键盘上敲下一行代码。竞技场系统弹出一个对话框:
“是否发布第二轮任务?是/否。”
他点击了“是”。
然后,手机屏幕又亮了。
一条新短信。
“游戏还在继续。”
没有号码。没有签名。和以前一模一样。
克劳没有去查来源。他已经试过了,而那条跨越十七个国家、没有一丝延迟的传输路径,本身就是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在说:你查不到我。
他只是把手机放回桌上,转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的手仍然很稳。但他心里清楚,在他所设计的这场狩猎中,他已经不再是站在最高处的那个人。
不。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
那个灰色问号在安全距离之外,看着猎人和猎物彼此追逐。看着克劳猎萨尔,看着弗罗斯特猎克劳。就像一个孩子蹲在蚁穴旁边,用一根树枝搅动那些密密麻麻的生命轨迹。
不为了得到任何东西。
只为了看它们慌乱的样子。
克劳一口喝完水,把杯子放下。
“第二轮开始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地下室说,“你们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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