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表表盘上的“F”闪烁了整整三分钟,然后熄灭了。
周洛以为它坏了。他拍了拍表盘,按了侧边按钮,又摘下来检查充电触点——一切正常,但屏幕就是黑的,像是那块老旧的OLED屏终于用完了最后一点寿命。他正准备把它塞进口袋,表盘突然重新亮起来。不是之前那种暗沉的待机界面,而是一个全新的、他从未见过的启动画面:纯黑底色,白色线条勾勒出一个六边形的轮廓,六边形的每一个顶点上都标着一个数字——1107、1108、1109、1110、1111、1112。他的编号在最顶端,沈之衡的在右下角,1112在最底部。
六个顶点之间有五条线已经亮了,唯独连接1107和1112的那条线还是暗的。
一行小字浮现在六边形下方:“第六连接通道未激活。原因:供体F处于休眠状态。唤醒需要管理员权限。管理员权限需要完成第三项任务。第三项任务需要前往澜京市云端遗嘱中心地下三层。”
又来了。又是这种套娃式的任务设计。每一项任务都是下一项任务的前置条件,每一把钥匙都锁在另一把锁里面,而所有锁的尽头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那个被他叫了二十六年“表舅”的男人,在遗嘱深处埋下的最后一个秘密。
周洛把档案袋和银色密钥塞进背包,吹灭桌上的蜡烛,走出了3号厂房。夜风灌进来,带着工业园特有的气味——铁锈、机油、远处垃圾焚烧厂飘来的淡淡焦糊味。他站在厂房门口,掏出手机想给郑幼清发消息,发现她的直播间已经黑屏了。不是掉线的那种黑屏,是主播主动关闭推流之后弹出来的提示画面,上面用白色字体写着一行字:“主播已离线。历史直播数据已封存。封存编号:MU-1108-01。”
她关掉了直播。这意味着她要么完成了某项任务,要么——周洛不愿往下想。他拨了她的号码,响了六声之后转入语音信箱。他又拨了一次,这次直接提示“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就在他准备拨第三次的时候,手机收到了一条加密消息。发件人的ID是一串三十二位哈希值,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和一个坐标:“她在我这里。很安全。来这个地方找我。不要带手机。不要开直播。不要相信手表。——姜瑶。”
姜瑶。那个在大学时期坐在他后排三个位置的女生,计算机系唯一一个在大二就拿到澜京网络安全大赛冠军的天才,毕业后进了澜京网警的技术支援部门,专门做深度伪造检测和数字取证。上一次联系是去年春节,她群发了一条拜年消息,他回了一个表情包,之后就再没说过话。
她怎么会卷进这件事?
坐标指向的位置在澜京老城区一条叫青石巷的窄街里,离锦石工业园大约四十分钟车程。周洛在工业园门口拦了一辆夜间出租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车载广播里放着深夜谈话节目,主持人正在和嘉宾讨论最近突然爆火的一个直播间——“就是那个叫什么遗愿壁的,里面天天放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听说昨晚在线人数破了十五万,今早又被平台限流了。你说这到底是真人秀还是什么新型诈骗?”
周洛把帽檐压得更低了一些,用右手撑住下巴。手腕内侧那五个针眼被衣料摩擦,发出一阵阵细微的刺痛。
出租车停在青石巷口。这条巷子窄得连一辆车都开不进去,两侧是七八十年代建的老式居民楼,外墙的瓷砖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路灯坏了两盏,剩下那盏忽明忽暗,把整条巷子照得像一个正在缓慢眨眼的瞳孔。
他走到坐标标注的那个门牌号前,发现是一家已经倒闭的影像店。店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最深处亮着一盏台灯。周洛推门进去,穿过两排摆满盗版光盘的铁架子,看到一个女人坐在店堂最里面的旧沙发上,对面是一整面墙的显示器,每一台屏幕上都闪动着不同的画面——星图动态、直播间录屏、加密通讯记录、卫星地图、代码界面。她的脸被屏幕的光照亮,戴着一副厚框防蓝光眼镜,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地挽在脑后,手指在三个不同的键盘之间来回跳跃,动作快得像弹钢琴。
郑幼清坐在她旁边一张折椅上,抱着膝盖,脸色很差,但看起来没有受伤。她看到周洛进来的时候眼神亮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像是怕被他看到自己眼睛里的东西。
“你们聊。监控我盯着。”姜瑶头也不回地说。她按下最后一个快捷键,左上角的那块屏幕突然切入一个周洛从未见过的画面——万镜科技园云端遗嘱中心地下三层的安保监控实时画面。画面里空无一人,只有走廊尽头一扇巨大的银色防爆门,门锁上闪烁着红色指示灯。
“你能黑进遗嘱中心的监控?”周洛拉了一张塑料凳坐下。
“不是黑进去的。”姜瑶终于转过身来,把眼镜推到额头上,露出一张因为连续熬夜而眼袋深重的脸,“是遗嘱中心授权给我的。严格来说,是汤敬德的智能合约在三天前自动发送了一份临时聘用书,聘我为‘数字遗产保险库初始化监督员’,权限等级仅次于系统管理员。这份聘用书的发出时间——”
她敲了一下键盘,调出一张时间戳截图。
“——是郑远鸿的尸体被发现之后的一小时。”
周洛和郑幼清同时愣住了。
“所以汤敬德预测到了我们会来这里?”周洛问。
“不止预测。他是设计好的。你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步行动,每一个你以为是自己做出的决定——都在他留存的概率模型里。这份模型现在正在遗嘱中心的服务器上运行,算力消耗大得惊人,把半个澜京的云端算力都占满了。”姜瑶调出一个三维立体图表,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决策树节点,每个节点都标注着周洛的名字和当时的行动选项,“你看这条分支。你在7号厂房里有两个选择:A,从正门走出来交给沈之衡;B,让郑幼清拖住沈之衡你自己从通风管道走。汤敬德的模型显示你选择B的概率是87.3%。他在三个月前就写好了你现在正在经历的剧本。”
周洛盯着那个决策树,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被操控的愤怒——经过了这一整天的折腾,他已经没有愤怒的力气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可以被称之为荒谬的孤独感。他被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从头到脚读透了,读得比他自己还透彻,而他甚至没有机会质问对方凭什么。
“你能关掉这个模型吗?”他问。
“关不掉的。”姜瑶摇头,“它运行在智能合约的内核层,和外部的遗嘱执行系统平行独立。事实上,如果它检测到我试图关闭它,它会立刻触发自我防御程序——把你手腕里剩余的五个胶囊全部引爆。不是物理爆炸,是数据爆发。所有储存在胶囊里的密钥碎片会被同时释放,进入你的血液循环,然后被你的智能手表采集,通过蓝牙上传到数字遗产保险库。到时候不需要你做任何选择,系统会自动完成初始化。而初始化之后的选择权——”
她停顿了一下,看了郑幼清一眼。
“——不会落在你手里。会落在沈之衡手里。”
郑幼清从折椅上站起来,走到姜瑶的显示器墙前面,伸手指向那块最左侧的屏幕。那上面循环播放着一段录屏,是沈之衡在万镜科技园办公室里的日常监控画面。画面里的沈之衡坐在办公桌前,面对着三台显示器,左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打字,右手拿着那部永远不离身的手机。但他打字的内容和手机屏幕上显示的画面完全不相关——左手在撰写一份关于遗产执行流程的合规报告,右手同时在手机上操作着一个独立的界面,那个界面的图标是一只倒悬的、由六边形构成的蜂巢。
“他在进行双线操作。”郑幼清说,“左手是遗嘱执行人的本职工作,右手是数字遗产保险库的核心后台。汤敬德给他的权限被智能合约锁定在‘只读模式’,所以他可以看所有数据,但不能修改。但他一直在试图绕过这个限制——他用了很多种方法,包括但不限于伪造生物特征信号、注入虚假任务指令、劫持直播间推流链路。”
“他成功了吗?”周洛问。
“还没有。”姜瑶接过话头,把中央那块最大的显示器切到一个复杂的网络拓扑图,“但他已经摸到门道了。他找到了一个漏洞——不是技术层面的,是逻辑层面的。汤敬德在设计智能合约的时候,设置了一个‘遗愿继承优先级’,规定当继承者之间产生任务冲突时,系统将以‘血缘关系亲密度’作为判定标准。汤敬德的设想是,血缘关系越近,继承者的行动目标就越容易被统一,冲突就越少。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
她调出六位继承者的身份信息,用红线标注出每个人之间的血缘关系。周洛看到那些线条的时候,终于明白姜瑶为什么犹豫了。
汤敬德是周洛的生物学父亲。沈之衡是数字遗产保险库的原始受益人,但同时也是汤敬德亡妻的堂弟——换句话说,他和周洛之间有姻亲关系,按照系统判定的“血缘关系亲密度”,他和周洛的血缘关联度高达12.7%。郑远鸿是郑幼清的父亲,和汤敬德没有血缘关系,但他和沈之衡有过商业合作关系,系统将这段关系错误地归类为“拟制血缘”,赋予了4.3%的亲密度。
而1112号——供体F,汤敬德的数字人格副本——被系统判定为和周洛拥有100%的亲密度。因为它的人格编码完全基于汤敬德的脑波扫描数据,在算法意义上,它就是另一个汤敬德。
问题在于,供体F目前处于休眠状态。而按照系统的优先级排序,只有亲密度最高的人才有权唤醒它。如果周洛在完成第三项任务的过程中出了任何意外,这个权限会依次下放——先是沈之衡的12.7%,然后是第四位继承者(那个不明身份的亚洲女人)的9.1%,再是第五位继承者(那个冷峻的中年男人)的6.2%。郑幼清的亲密度只有4.3%,排在倒数第一。
“这意味着什么?”郑幼清问,声音很平静,像是已经做好了听到最坏答案的准备。
“这意味着如果沈之衡在周洛之前接触到了供体F,他可以用自己的生物特征欺骗系统——你爸和汤敬德的姻亲关系给了他这个后门。”姜瑶把最后一块屏幕切到一段深网论坛的加密聊天记录,“而且他已经找到方法了。他需要三个条件:第一,周洛完成第三项任务,打开地下三层那扇防爆门;第二,周洛在激活服务器的过程中输入全部六层密钥;第三,在系统初始化完成、供体F被唤醒但尚未建立身份锁定的那一瞬间——”
“取代我。”周洛说完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右手手腕不再疼了。不是因为疼痛消失了,而是因为疼痛变成了某种更确定的东西,像是模糊的威胁终于显出了清晰的轮廓,于是他不用再害怕了。
郑幼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她从7号厂房通风管道里拿到的SD卡,贴着C₆H₆标签的那张。“我这边的任务已经不重要了。我的清单——销毁证据——已经不可能完成了。智能合约早晚会判我违约,把我的社交关系链公开。”她顿了顿,嘴角浮起那个周洛已经熟悉的讽刺的弧度,“所以我决定在它动手之前,自己先公开。”
姜瑶从显示器墙前转过身来,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你想做什么?”
“我要把我父亲留给我的全部证据——苯超标记录、血检报告、他和沈之衡的通讯记录,还有你刚才发现的沈之衡的双线操作日志——全部放到我的直播间里。不是作为继承者任务的一部分,是作为郑幼清本人的意愿。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沈之衡做了什么,星耀科技做了什么,汤敬德做了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下来,“然后在公开之后,我会注销账号,删除所有数字痕迹,把自己从这个游戏里清零。我不需要遗产。我不需要继承。我只需要一件事——沈之衡在明天太阳升起来之前,没有办法再躲在‘遗嘱执行人’这块招牌后面。”
姜瑶看了她很久,然后弯下腰,从沙发底下拉出一个黑色行李箱。箱子里装着一套便携式信号屏蔽器、三台加密路由器、一台被拆掉了所有无线模块的专用笔记本电脑。她把其中一台路由器推到郑幼清面前。“用这个。信号走的是澜京网警的测试专线,不在任何商业平台的监控范围内。你想发什么就发什么——但发完之后,你的所有账号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被沈之衡的算法识别并锁定。到时候他会对你做什么,我不知道。”
“我知道。”郑幼清接过路由器,“他会让我消失。但我已经消失了。从我父亲被封进通风管道的那天起,世界上就没有郑幼清这个人了,只有一个还没完成的复仇。而复仇这件事,在被他亲手把SD卡塞进我父亲手里的时候,就已经被他证明是徒劳的了。”
她转过头看向周洛,那双和汤敬德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火还在烧,但已经不是之前那种只灼伤自己的火了。那火现在烧得更安静,更沉,像是在风暴中心点着一盏不会灭的灯。
“所以现在我要做的不是复仇。是清场。我把沈之衡的底牌全部翻出来,铺在十二万观众面前。然后你去地下三层,做你该做的事。”她把SD卡插进加密路由器的读取槽,“去吧。趁我现在还没后悔。”
周洛站起来,走了两步,然后停住,转身回来,从背包里拿出那张老照片——他母亲抱着婴儿坐在病房窗边的那张——放在郑幼清面前的桌上。“如果我没回来,帮我把这张照片交给我妈。”
“你妈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问过。我一直叫她林阿姨。”周洛的喉咙动了一下,“到今天为止,我都不知道她真正的名字。”
影像店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显示器墙上的安保监控画面突然闪了一下——地下三层那扇银色防爆门的红色指示灯,在画面里变成了绿色。门锁被从内部解除了。不是外力破解,是定时器归零之后的自动解锁。
系统在等他。
周洛走向影像店门口。他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姜瑶从背后叫住了他。
“你的手表。摘下来,留在这里。”
周洛低头看向那块老旧的智能手表。它又亮了,表盘上那个字母“F”正在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频率闪烁,不是规则的间隔,而是某种有节奏的序列——短、短、长、停、短、长、停。那是摩斯密码。他大学选修过,现在还能记住大半。他数了闪烁的次数,在心里拼出字母:
“W-A-I-T。”
等等。
它在让他等。
姜瑶走到他身边,盯着手表表盘看了整整十秒,然后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段实时解码的文本流。汤敬德的数字人格副本——供体F——正在通过手表向外界发送信号。信号的内容不是代码,不是数据,是一句完整的、用汤敬德生前惯用的措辞写成的消息:
“小洛,先别去地下三层。沈之衡在那里布了陷阱。他把安全门的内侧锁芯换成了他自己的生物识别模块。只要你输入六层密钥,门就会从外面锁死,里面的空气循环系统会关闭,二氧化碳浓度会在四十分钟内上升到致命水平。他的目标是让你死在激活过程中,然后由系统自动将管理员权限转移给亲密度最高的幸存继承者——也就是他自己。你必须先做一件事:找到第四位继承者。只有她知道如何在不激活服务器的情况下解除安全门的生物识别锁。她的名字叫——”
消息在这里中断了。手表表盘上的字母“F”重新出现,但不再闪烁,变成了稳定的常亮。屏幕四周的六边形顶点上,1110号——那个戴银框眼镜的亚洲女人——的头像开始发光。
姜瑶飞快地切回继承者身份信息界面,放大第四位继承者的资料。供体E,算法联合开发人,继承动机是“数据销毁”。头像照片上的女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秀,一头黑色短发,眼神冷静而锐利,照片下方的备注栏里有一个被折叠起来的详细档案入口。
姜瑶点开档案,往下翻了十几页,在“教育与职业经历”一栏停住了。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周洛的表情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刚刚被证实的、已经被搁置了太久的猜测。
“这个人我认识。”姜瑶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她是我在网警技术支援部的前任。三年前离职,走的时候说要去南边做数字遗产方向的创业。离职前她删除了自己全部的工作记录,连工位桌面的贴纸都用刀片刮干净了。”
“她叫什么?”
“她不叫任何名字。”姜瑶把屏幕转到周洛面前,“她的档案上只有一个代号:白鸟。她在网警部门工作了五年,负责的案件只有一种类型——工伤死亡中被归类为‘其它案’的异常案例。她的最后一个案子,编号MU-1107。案发地点:锦石工业园C区7号厂房。报案人:郑幼清。结案状态:未结。结案备注:被上级部门强制调离。”
“她现在人在哪里?”
姜瑶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指向周洛背后那面显示器墙——左下角那块屏幕,正在播放澜京某条街道的实时监控画面。画面里,一个戴银框眼镜的女人正站在街角的路灯下,抬头望着一栋老旧居民楼三楼的窗户。那栋居民楼周洛认识。
是他家。
林晓还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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