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兄弟死局

老维克多的话音刚落,走廊尽头就传来了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响。不是一双,是好几双,节奏整齐而沉重,像一台正在逼近的机器。那是执法者特有的步伐——不需要隐藏,不需要低调,因为他们的权力本身就是最高调的存在宣告。

莫里斯从办公桌边缘站直身体,整了整衬衫的领口,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毫无温度的微笑。他没有看莱奥,而是对着门口的方向淡淡地说了一句:“请他们进来。我们没什么好隐瞒的。”

双开门被推开,三个穿着深色风衣的男人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精瘦男子,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像刀片划出的一道口子。他的头发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风衣虽然款式朴素,但面料考究,袖口的纽扣是银质的,上面刻着卡斯托利亚检察署的徽章——一只展翅的猎鹰,爪子里攥着一柄天平。

“莫里斯先生,”精瘦男人微微颔首,语气礼貌但眼神冰冷,“抱歉在这个时间打扰您。我是赫利奥斯地方检察署的高级调查官,隶属弗兰克·哈洛检察长办公室。我叫马尔科姆·斯特恩。”

他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公文,展开递到莫里斯面前。那是一张正式的传唤令,纸张挺括,抬头印着检察署的猎鹰徽章,左下角盖着猩红色的官方蜡印。

“我们接到匿名举报,称今晚在九号码头仓库举行的地下格斗活动中,一名叫莱奥·瓦尔加斯的男子在比赛中使用超乎必要限度的暴力,对另一名参赛者造成了危及生命的严重伤害。受害人马库斯·多尔蒂——绰号‘铁锤’——目前正在圣玛利亚医院重症监护室接受抢救,颅骨骨折,颅内出血,生命垂危。根据卡斯托利亚共和国刑法典第二编第四章第一百一十二条,我们有合理理由怀疑瓦尔加斯涉嫌蓄意谋杀未遂。”

蓄意谋杀未遂。

这几个字像一盆冰水从莱奥头顶浇下来。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反驳,但莫里斯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他的肩膀,那力道不大,却精准地压住了他的起势,像一枚图钉把蝴蝶钉在纸板上。

“斯特恩调查官,”莫里斯的声音依然平稳,“我想这里面可能有些误会。今晚的活动完全是合法的体育竞技表演,所有参赛者都签署了自愿参赛协议,比赛过程有完整的录像记录。而且据我所知,瓦尔加斯先生和马库斯·多尔蒂之间的较量,是后者在体型和战绩上占据绝对优势。一个体重轻了四十公斤的拳手,用一记上勾拳造成了‘蓄意谋杀’,这个逻辑听起来是不是有些牵强?”

斯特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将传唤令收回风衣内侧,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莫里斯的红木桌面上。照片拍的是马库斯躺在担架上的画面,面部肿胀变形,嘴上罩着氧气面罩,脖子被颈椎固定器牢牢箍住。

“莫里斯先生,我理解您作为主办方需要保护自己的商业利益。但请您也理解,检察署的职责是保护公民的生命安全,而不是保护某个行业的灰色地带。”斯特恩的目光越过莫里斯的肩膀,落在莱奥身上,“瓦尔加斯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被记录在案,并可能作为呈堂证供。”

莱奥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冷静。“我没有蓄意伤害任何人,”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平稳,“那是拳赛。我们都签了合同。铃声——”

“铃声?”斯特恩微微偏头,薄唇抿成一条更细的线,“有意思。现场所有目击证人的初步笔录都显示,比赛铃声按照规则正常响起和终止。你所谓的‘铃声异常’,有什么人可以作证吗?”

莱奥张了张嘴,然后僵住了。

谁能作证?老维克多在角落里操作那台金属装置,但他是莫里斯的人。看台上那些赌客?他们花了钱就是为了看血,没有人会为一个贫民窟出来的拳手作证,尤其当对手是大法官和检察长都可能在场的权贵座上宾。至于那个VIP包厢——单向玻璃的背后,那些脸孔本身就是赫利奥斯的法律。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在这座城市里,当权贵掌握了所有的证据来源,真相本身就成了可以被任意塑形的泥巴。

莫里斯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斯特恩调查官,既然您带来了正式的传唤令,我们当然会配合司法程序。不过,我想提醒您一点——奥克塔维亚娱乐集团拥有完善的法律顾问团队。在你们正式提出指控之前,我的律师会和你们沟通关于证据保全和程序合法性的事宜。在此之前,瓦尔加斯先生作为我的签约拳手,有权获得合理的对待。”

斯特恩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他身后的两名探员走上前来,其中一人从腰间摘下一副手铐,金属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

“瓦尔加斯先生,请伸出双手。”

莱奥看着那副在钨丝灯光下闪着寒光的手铐,脑海中闪过的却是医院病房里母亲的脸。明天一早,德拉罗萨医生会推开病房的门,发现他没有带来两万瑞尔的预付款。那张预付款通知书上冷冰冰的截止日期,不会因为他的缺席而推迟哪怕一小时。

他慢慢伸出双手。手铐合拢的瞬间,金属的冰凉触感从手腕传遍全身。不是那种皮肤表面的凉,而是渗进骨头缝隙的寒。

“等一下。”莫里斯突然开口。

他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走到莱奥面前,用那双灰色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刚刚被戴上手铐的年轻人。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比之前那个更厚,更沉。

“这是今晚的额外奖金,”莫里斯把信封塞进莱奥的夹克口袋里,“算是我对一个有潜力的拳手的投资。无论今晚发生什么,我会让我的律师明早去检察署处理相关事宜。至于你母亲的手术——如果你还能赶得上截止时间的话。”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楚。如果你还能赶上。如果你还能出来。如果你没有被定罪。所有的“如果”都像一根根蛛丝,悬在深渊之上,而莱奥就是那个正在往下坠的人。

斯特恩冷眼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但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讽。他做了一个手势,两名探员一左一右挟住莱奥的手臂,押着他向门口走去。

莱奥在被带出办公室之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莫里斯坐回了红木办公桌后面,重新点燃了一支雪茄,烟雾缭绕中那张脸变得模糊不清。而墙角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把一块黑色的绒布重新盖在那台金属装置上,动作小心翼翼,像在掩盖某件不能被发现的圣物。

走廊里的空气比来时更加沉重。探员的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回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层层叠加,像葬礼上低沉的鼓点。莱奥经过康复室门口时,看到了老维克多。老人站在阴影里,残缺的手指攥着门框,目光中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是同情,是愤怒,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莱奥读不懂。

就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老维克多的嘴唇几乎不动地翕动了一下,一个极其微弱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钻进莱奥的耳朵里:

“别信铃声。别信合约。别信任何人。”

然后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苍老的警告被切碎在金属碰撞的余音里。

探员们押着莱奥穿过仓库的底层。此刻的九号码头已经人去楼空,看台上空空荡荡,擂台上的血迹还没有被清理干净,在惨白的应急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黑色的暗红。几个工人在沉默地拆卸照明设备和赌资结算台,他们的动作麻木而熟练,显然已经习惯了在血腥散去之后收拾残局。

仓库外面停着三辆车。两辆是普通的黑色轿车,还有一辆是车身印着检察署猎鹰标志的灰色囚车。港口区的夜风裹着咸腥的潮气扑面而来,莱奥深深吸了一口。这可能是他在接下来很长时间内,最后一次呼吸到室外的空气。

他被押上囚车的后车厢。车厢内部是冰冷的钢板,两侧焊着长条形的铁凳,对面坐着一个他认识的人——铁锤马库斯的助手,一个叫“扳手”的瘦小男人,今晚负责在马库斯上场前替他缠手带。

扳手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角肿得只剩一条缝,显然在赛后也被人“招呼”过了。他看到莱奥被推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从肿胀的嘴唇里挤出几个字:“你怎么也——”

“闭嘴。”斯特恩调查官从前排副驾驶座转过身来,冷冷地打断了他,“从现在开始到审讯室,你们俩都不许交谈。”

囚车发动,颠簸着驶离九号码头。透过车厢后门的小铁窗,莱奥看到仓库的灯光逐渐缩小,最后变成远处一个微弱的亮点,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星。赫利奥斯的天际线在黑暗中浮现,那些高楼大厦的轮廓被霓虹灯勾勒出来,璀璨而冷漠,像一个用金钱和法律铸成的巨大牢笼。

车队没有开往赫利奥斯市中心的地方检察署,而是拐进了一条莱奥不认识的路。路灯越来越稀疏,道路越来越颠簸,周围的建筑从仓库变成荒地,又从荒地变成一片黑黢黢的树林。

“这是去哪?”莱奥警觉地问。

斯特恩没有回头。“检察署的指定羁押地点。不是什么五星级酒店,但足够你安静反思今晚的所作所为。”

莱奥的心沉了下去。他虽然不是律师,但他知道卡斯托利亚的法律程序——逮捕后的审讯必须在地方检察署或警方指定的正式场所进行,而不是某个荒郊野外的神秘地点。这不合规矩。这从头到尾都不合规矩。

但他能做什么?他的双手被铐在铁凳的扶手上,身边是两个受过训练的武装探员,囚车正在驶向一个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的地方。他想起老维克多的警告——别信任何人。那个老人在康复室里说的每一句话,此刻像淬过火的钢针,一根根扎进他的意识深处。

囚车最终在一座灰扑扑的两层水泥建筑前停下。这栋建筑看起来像是冷战时期遗留下来的军事设施,窗户全部用铁条封死,正门上方的探照灯将门前一片空地照得惨白如雪。门牌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串褪色的编号:23-B。

莱奥被推下车,冰冷的夜风灌进衬衫领口。他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建筑,二楼的某个窗户后面,似乎有一道影子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那影子很高,穿着某种宽松的长袍,像法官袍,又像某种更古老的、让人本能感到恐惧的制式服装。

探照灯太亮,他看不清那张脸。

但那张脸一定能看清他。

23-B的铁门在铰链刺耳的尖叫声中缓缓打开,门后的黑暗像一张嘴,等待着将他吞没。斯特恩调查官站在门边,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薄唇上挂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微笑。

“欢迎来到你新生活的第一天,瓦尔加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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