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芬丘陵的废弃机务段在黎明前是最冷的时候。
索尔·亨斯利穿过最后一片枯死的榆树林,踏上锈迹斑斑的铁轨时,东方的天际线才刚刚泛出一丝灰白。他停在一座塌了半边的信号站旁边,放下帆布包,从包里摸出一个保温壶。水是昨天灌的,已经凉透了,但对他来说刚好——凉水不会刺激他那些被石棉纤维刺穿的肺泡。
他拧开壶盖,喝了一小口,然后开始打量眼前这片废墟。
跨大陆铁路公司格里芬机务段,编号G-17,三十一年前关闭。关闭的原因是铁路公司把维修业务转移到了南方的免税区,这里的两百多名工人一夜之间失业。索尔记得那天——1987年4月的一个星期三,工头把他们召集到机修车间,念了一份公司总部的通知,然后所有人就散了。没有人抗议,没有人罢工,甚至没有人砸东西。他们只是默默地收拾工具箱,走出那扇从此再也不会打开的铸铁大门。
现在那扇门还在,但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上的铆钉一颗一颗凸起,像皮肤上的疹子。门楣上的公司标志——一个带翅膀的铁轮——被三十年的雨水腐蚀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索尔推开侧门走进去。铰链发出尖利的长鸣,惊起一群在房梁上筑巢的鸽子。
机修车间比他记忆中更空旷。当年这里停着三台待修的内燃机车,头顶的行车吊着发动机缸体来回移动,到处都是电焊的闪光和机油的气味。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混凝土基座,墙壁上的工具挂板被人拆光了,地面上的检修坑被积水填满,水面上漂着一层虹彩般的油膜。
但索尔看到的不是废墟。他看到的是材料。
车间的钢架结构基本完好。行车轨道虽然生锈,但承重能力还在。墙壁上的配电箱虽然空了,但管道和线槽保留完整。角落里堆着几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旧机床,铸铁底座重得没有人能搬走。更妙的是,车间后门外是一条废弃的机车转盘——一个直径二十米的圆形深坑,转盘的铁轨已经锈死,但转盘中心的轴承座还在,坑底的积水有两米多深。
索尔站在转盘边缘往下看,水面黑得像墨汁,映不出任何倒影。他从地上捡起一颗道钉,丢进去。道钉穿过水面,过了将近两秒才传来撞击坑底金属的闷响。
深度足够。空间足够。承重——他需要测试,但目测转盘的钢结构至少能支撑十吨的重量。
他把帆布包放在地上,盘腿坐下来,从一个旧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纸,用铅笔开始画图。他画得很慢,因为手指在凌晨的寒气里有些僵硬,但他画得很精确——每一条线的比例,每一个标注的数字,都是四十年铁路养路工生涯留下的肌肉记忆。
他在画的,是一张设计图。
机修车间的三个入口——正门、侧门、后门——被他标注为A、B、C。他给每个入口分配了不同的防御方案。A门,正门,采用与老宅走廊类似的钢丝网阵,但这次用双股钢丝,触发后会自动收紧,越挣扎越紧。B门,侧门,用机床底座和铁链搭建重力闸门,只要有人从内侧拉动释放栓,一吨重的铸铁就会把出口封死。C门,后门,连接机车转盘——他准备在转盘的轴承座上安装一个简易的弹射装置,触发后整个转盘会被锁死,上面的人将面对一个无法攀爬的垂直深坑。
然后是车间内部。他把整个车间分为三个区域:诱敌区、困敌区和最终接触区。诱敌区是他故意留下破绽的地方——一扇半开的门,一盏可以被点亮的老式应急灯,一个看起来像藏身处的工具间。困敌区是陷阱最密集的地方,用钢丝、绊索和电击装置组合,迫使入侵者分散。最终接触区是他预设的正面交锋位置——在车间最深处的旧办公室里,那里只有一条窄走廊可以进入,他会用铁板焊出一个射击掩体。
他没有枪。但他在工具房的架子上找到了三把射钉枪,还有两箱工业射钉弹。这些东西在三十年前用来把钢钉打进混凝土墙里,动能足以击穿五厘米厚的木板。他把射钉枪拆开,清理了枪膛里的铁锈,重新上油。试射了一发——钢钉没入松木板,只剩钉尾露在外面。
好。够了。
画完图纸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车间破损的天窗里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灰尘。索尔把图纸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开始干活。
他先检查了所有的钢结构。主梁和立柱都没问题,连接处的螺栓虽然生锈但依然紧固。行车轨道的焊接接头有几处开裂,他用随身带的钢丝加固了一遍。然后是地面——水泥地坪上有几处裂缝,他把裂缝里的碎石清理干净,塞进了几根道钉,上面盖上松木板,又在木板下面垫了泡沫塑料。这些简易的压力板会在踩上去的瞬间下沉,而道钉会刺穿泡沫,扎入脚掌。
他干活的速度不快,但非常连贯。不慌,不停。每一个步骤都经过反复计算,每一个机关都预留了误触发的保险装置——他不希望自己的陷阱在自己调试的时候误伤自己。这是他在铁路上学会的最重要的原则:永远不要让机器比你聪明。
中午的时候,他坐在一个旧机油桶上吃了点东西——一块硬面包,一小块奶酪,和一壶凉水。吃完继续干活。
下午两点,他完成了正门的钢丝网阵。四层钢丝,每层六根,所有钢丝都连接到同一个触发横杆上。只要有人用超过五公斤的力量推门,横杆就会脱落,钢丝会从墙壁两侧的卡槽里弹出来,在零点三秒内形成一道齐胸高的网。
下午四点,他装好了侧门的重力闸门。他从机床上拆下了三块铸铁底座,用铁链捆在一起,总重大约八百公斤。他用行车的手动葫芦把铁块吊到门框上方,用一根直径六毫米的钢丝栓住释放栓。钢丝的另一端绕过三个滑轮,连接到车间内部一块他故意做松了的地板上。踩中那块地板,钢丝拉动释放栓,铁块砸下来,侧门就被封死了。
下午六点,他开始处理机车转盘。这个机关最复杂。他在转盘轴承座上焊接了一个钢制卡扣,卡扣连着一根长钢丝,钢丝绕过转盘边缘的滑轮,延伸到后门入口的地板下面。触发后,卡扣会弹出,锁死转盘轴承,同时一个提前装满碎玻璃和道钉的铁斗会从转盘上方倾倒下来。
天色再次暗下来的时候,索尔站在车间中央,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的肺在抗议,每一次深呼吸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小瓶阿司匹林,干吞了两片,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休息了十分钟。
然后他继续干活。
第二天凌晨三点,所有机关调试完毕。
索尔坐在机修车间最深处的旧办公室里,把办公桌上堆积的旧文件推到一边,铺开他那张揉皱的设计图。图上已经被修改过无数次,各种箭头和标注层层叠叠,像一张复杂的电路图。他用铅笔在图的最下方写了一行字:
“全部触发顺序:A门钢丝网→B门重力闸→诱敌区压力板→困敌区电击→C门转盘锁死。预留出口:屋顶通风井,通过行车轨道可到达。”
写完这行字,他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的窗户对着机修车间的主厂房。月光从破损的天窗洒下来,照在他布置的那些机关上——钢丝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压力板看起来和普通地板没有任何区别,转盘上的水洼反射出破碎的月色。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废墟,但在废墟的肌理之下,隐藏着一台精密运转的杀人机器。
索尔从帆布包里掏出凯瑟琳的银相框,放在办公桌上。相框在火灾中没有被毁——他提前把它带进了工具房。照片上的凯瑟琳依然笑得毫无防备,笑容里全是那个还没有被石棉和咳嗽毁掉的夏天。
“他们还会来的。”索尔对着照片说,声音沙哑而疲倦,“我在法庭上学到了一件事——那些人不会因为赢了一次就收手。他们赢了官司,但他们还要更多。他们拿走了我的工作,我的肺,我的尊严。现在他们还要拿走我最后的……随便什么东西。”
他用手指抚过相框的玻璃面。
“但他们不知道这个地方。他们不知道G-17。这里是我的车间。这里每一颗螺栓我都摸过。”
照片上的凯瑟琳依然笑着,什么也不说。
索尔把相框转过去,面向墙壁。他不想让她看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与此同时,在纽黑文市东区的那间废弃汽车修理厂里,雷·莫罗正坐在二楼的破沙发上,用一把尖嘴钳把一颗九毫米子弹的弹头拔出来,往弹壳里灌入从火柴头上刮下来的磷粉。他已经灌了六颗。每一颗都精心封装好,用蜡封口,确保撞击时会先燃烧再爆炸。
迈洛躺在隔壁房间的床垫上,头上敷着冰袋。氰化物吸入量不大,但眩晕和恶心持续了整整两天。雷吉被送进了非法诊所,医生说他的中枢神经受到了损伤,至少需要两周恢复。拉塞尔坐在雷对面,一言不发地擦拭着那把截短的猎枪,枪管已经被擦得发亮。
丹尼缩在角落里,看着哥哥手里那颗改装过的子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们还要去?”他问,声音很小。
雷没有抬头,继续灌下一颗子弹。
“他烧了自己的房子。”
“所以呢?”
“所以他现在没有家了。一个没有家的人,一定会去另一个他熟悉的地方。”雷把灌好的子弹排在桌上,七颗,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七枚毒牙。“我查了那个老头的档案——不合法地查的。他叫瑟斯顿·亨斯利,在跨大陆铁路公司干了四十年,退休前最后工作的地点是格里芬机务段,编号G-17。三年前他起诉铁路公司,要求赔偿精神损失,说石棉让他害怕得癌症。他输了。”
“你怎么弄到这些的?”拉塞尔问。
“我给法院档案室的管理员塞了两百块钱。”
雷站起来,走到墙上贴的那张纽黑文市地图前。格里芬丘陵的位置被他用红色记号笔画了一个圈。圈的位置在市区西北方向,距离老宅大约四英里。他用手指敲了敲那个红色的圆圈。
“G-17,废弃三十一年。三座厂房,一栋办公楼,一个机车转盘。有水,有屋顶,有空间。如果我是他,我会去那里。”
他转过身,看着房间里的人。迈洛勉强撑起身子靠在门框上,拉塞尔握着猎枪,丹尼缩在角落。
“这次我们不进他的陷阱。我们要把他引出来。”
雷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丢在桌上。是一个老式的信号枪,金属外壳磨得锃亮,击发装置完好无损。这是他从一个军火贩子那里换来的,原本用来发射求救信号弹,但雷把信号弹拆了,换上了自制燃烧弹——用硝酸铵和铝粉混合填装,碰到目标就会炸开,燃烧温度超过两千度。
“他知道怎么设置陷阱,但那些陷阱都需要人在里面触发。如果我们不进去呢?”雷的手指在桌上慢慢画圈,“如果我们把整个车间点着了呢?如果我们在外面等,等他被烟熏出来呢?”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拉塞尔点了点头。迈洛也点了点头。丹尼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摇头。
雷把最后一颗改装子弹推进弹匣,推上枪膛。
“明天晚上,”他说,“我们去烧了那个老东西最后的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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