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日定在十月十七日。
洛恩市联邦法院大楼是一栋灰色的花岗岩建筑,矗立在市中心金融区的核心地带,与周边的玻璃幕墙摩天大楼格格不入。它太老了,太庄重了,像一个不合时宜的旧时代遗物,固执地守着一套与速度至上的现代世界完全脱节的规则。
开庭当天早上七点,法院门前的台阶上已经挤满了人。抗议者和支持者被金属栅栏分隔在两侧,中间留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一侧举着“正义属于莉迪亚”的标语牌,另一侧挥舞着“英雄克劳”的旗帜。双方隔着栅栏互相喊话,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像是某种原始的竞技,谁的声音更大谁就拥有了真理。
马库斯·霍尔在六点半就到了。他拿到了媒体旁听席的最后一张入场券——主编奥利弗·斯通原本打算派资深法制记者去,但那位记者在前一天晚上“意外地”感染了急性肠胃炎。没有人承认动了手脚,但马库斯知道,荆棘谷那边有人在帮他。
他坐在旁听席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从这个角度可以同时看到被告席、证人席和陪审团席的全貌。十二名陪审员已经就座,七男五女,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六十多岁不等。马库斯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读出某些倾向,但他们所有人的脸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光滑,不泄露任何信息。
九点整,法槌敲响。
主审法官本杰明·哈洛威入席。他年近七十,是新埃瑟兰联邦司法系统里资历最深的法官之一,以对证据规则的严格执行和对律师的零容忍态度著称。据说他在庭前会议上已经驳回了辩方提出的七项动议,包括一项要求排除现场血迹照片的动议。
“联邦诉艾伦·克劳案,编号FSC-09-2847,正式开庭。”
控方首先做开场陈述。首席检察官丽贝卡·瓦伦丁从座位上站起来,她的动作缓慢而有力,每一步都像在丈量着正义的距离。她走到陪审团席前,没有看任何笔记,直接开口。
“今年三月十七日的夜晚,莉迪亚·陈在她自己的公寓里被杀害。”瓦伦丁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个历史事实,“凶手用一只水晶醒酒器反复击打她的头部,四次。前两次击打造成颅骨骨折,第三次让她失去意识,第四次——在她已经倒地、毫无反抗能力的情况下——造成了致命的脑干损伤。”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词汇在陪审团的脑海里生根。
“凶手离开前,她的心脏还在跳动。她躺在地毯上,手指伸向门口的方向,指甲折断了两根。那两根折断的指甲里,嵌着她挣扎时抓下来的皮肤组织。经过DNA鉴定,那些皮肤组织属于在座的一位——被告艾伦·克劳。”
陪审团席上有人的喉咙动了一下。
“辩方会告诉你们,这是一场意外。辩方会告诉你们,他们的委托人是去公寓‘澄清误会’。辩方会告诉你们,那段在网络上疯传的音频证明死者是一个敲诈犯。”瓦伦丁转过身,目光扫过被告席上西装革履的克劳,“但证据会告诉你们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证据会告诉你们,艾伦·克劳在莉迪亚·陈开播前二十分钟给她打了一个电话,用一部无法追踪的加密线路。证据会告诉你们,他进入公寓时带了那双后来被丢弃的手套——我们在公寓楼下的垃圾桶里找到了它们,沾着她的血。证据会告诉你们,这不是意外。这是蓄意的、冷血的、经过精心策划的谋杀。”
她说完最后一句话,走回座位。整个法庭陷入一种沉重的寂静,然后响起了低沉的议论声。
塞巴斯蒂安·雷明顿站起来做开场陈述时,表情平静如水。他走到陪审团面前,先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欠身,像是致意,又像是某种温和的道歉。
“控方刚才讲述了一个可怕的故事。”他说,声音低沉而诚恳,“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那么我的委托人确实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但问题恰恰在于——这个故事不是真的。至少,不是全部的事实。”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笔,按了一下,笔尖没有弹出。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弹出。他第三次按下去的时候,笔尖猛地弹出,差点掉在地上。
“意外。”他看着那支笔说,“一支设计精良的笔也会失控。何况是两个有着复杂过往、在深夜的公寓里发生争执的人?”
接下来的十一天,控辩双方展开了激烈的交锋。控方传唤了二十三名证人,从案发现场的第一响应警员到法医病理学家,从莉迪亚的前同事到天际科技的财务分析师。每一名证人都像是一块拼图,被瓦伦丁精确地安放在整体叙事中的预定位置,逐渐拼出了一幅完整的画面——一个商业巨头如何一步步被逼到绝境,最终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但真正让陪审团陷入摇摆的,是技术证据。莉迪亚指甲中提取的DNA样本有被污染的可能——控方自己的实验室记录显示,同一批次的试剂中有两份出现了交叉污染的现象。而手套上虽然有克劳的指纹,但指纹的提取过程被辩方的技术专家在交叉质询中剥得千疮百孔——取证警官在提取手套时没有佩戴防护装备,手套在证物袋中的存放温度不符合标准,送检链上存在六小时的空白时间。
“六小时。”塞巴斯蒂安·雷明顿在结案陈词中说,“六个小时的时间,足够让任何东西发生。我不需要证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需要告诉你们——这个案件有太多合理的怀疑。而合理的怀疑,就是无罪的判决。”
陪审团退庭审议。
他们用了四天。
每一天,旁听席上都坐满了人。媒体记者、法学院学生、相关案件的利益方,还有那些纯粹被公众关注度吸引来的旁观者。马库斯每一天都坐在同一个位置,观察着每一个进出法庭的人,记录着每一个细节。他在等待一个答案——那个在截图里出现的模糊身影,那个与莉迪亚·陈体型完全相同的第三个人,她到底在哪里?
第四天下午,陪审团回到了法庭。
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到人们的呼吸声。艾伦·克劳坐在被告席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姿势纹丝不动。塞巴斯蒂安·雷明顿坐在他旁边,表情依然从容,但马库斯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桌下轻微地敲击着膝盖——这是这场审判中,他第一次表现出任何形式的紧张。
哈洛威法官询问陪审团主席是否达成了裁决。
“是的,法官大人。”
“请宣读。”
陪审团主席站起来,手里拿着那张决定命运的纸。他清了清喉咙,声音微微发颤。
“关于第一项指控——一级谋杀罪。陪审团无法达成一致裁决。”
法庭里爆发出一阵混乱的声音。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吸气,法警大声维持秩序。哈洛威法官敲了两下法槌。
“关于第二项指控——加重攻击罪。陪审团裁定被告无罪。”
“关于第三项指控——非法持有武器罪。陪审团裁定被告无罪。”
“关于第四项指控——毁灭证据罪。陪审团裁定被告无罪。”
马库斯握紧了笔。他的心跳在加速。
一级谋杀指控是重罪中最核心的一项,也是最难证明的一项。陪审团对这项指控无法达成一致,意味着有人没有被控方说服,也意味着有人没有被辩方完全争取。这是流审。按照新埃瑟兰的联邦法律程序,流审后控方可以请求重新审判。
但还有后面三项指控。加重攻击罪、非法持有武器罪、毁灭证据罪——这三项较轻的指控,陪审团全部做出了无罪裁定。这意味着陪审团在某种程度上相信了克劳的说法:那场造成死亡的结果是意外争执中的失控,而非蓄意谋杀的产物。
瓦伦丁检察官的脸色很难看。她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无罪裁定是不可推翻的。即使就一级谋杀指控重新审判,那些已经被裁定无罪的指控中包含的事实要素,也不能在新的审判中被重新争论。
这给了塞巴斯蒂安·雷明顿一个致命的武器。
而这个武器将在接下来的法律战中派上用场。
哈洛威法官宣布休庭,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法庭走廊里,记者们涌向各自的摄像机,用急促的语调播报着这个令人震惊的判决。流审——这意味着克劳还不会被定罪,但也意味着控方可以再次起诉。
但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安静的身影。艾米丽·陈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在整个审判期间,她每一天都出现在法庭里,坐在同一个位置,一言不发地看着那个杀死了她姐姐的男人坐在被告席上,听着他的律师用精密的修辞把他塑造成一个“被误解的英雄”。
现在,她听到“流审”这个结果,没有哭,没有愤怒,只是缓缓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然后她走出法庭,走入十月的冷风中。
她口袋里装着那个印有荆棘谷标志的信封。信封口已经拆开了。里面的内容她读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刻入了她的脑海。那是莉迪亚在死前两周寄出的。不是电子邮件,不是加密文件,而是最原始的、最不容易被追踪的手段——一张手写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两行字。
“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去找马库斯·霍尔。他是唯一一个在直播录像里看到了你的人。”
你。
不是“第三个人”。不是“另一个身影”。
是你。
指的是艾米丽自己。
原来那天晚上,站在门外的第三个人,那个被手机镜头无意间捕捉到的模糊轮廓,就是艾米丽·陈。而她姐姐知道她会站在那里。早就知道。甚至可能在开播之前就已经算好了——她会来,她会在走廊里,她会看到一个不该看到的画面。
而她姐姐希望她看到。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艾米丽的脑海里。每一个夜晚,当她试图入睡时,那根刺就会转动一次。为什么莉迪亚要让她出现在那里?为什么那场直播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为什么一个聪明的女人会做出那么多看似愚蠢的决定?
夜色降临,洛恩市的巨型屏幕再次亮起。新闻播报员用没有温度的声音宣读着最新头条——“流审:克劳案的僵局与正义的困境”。民意调查的数据滚动在屏幕下方,百分之四十八的人认为克劳有罪,百分之五十二的人相信他是无辜的。正义在被数据化,真相在被民意化,所有的一切都被转化成了可以量化的数字,而数字永远不会流血。
只有人会流血。
艾米丽站在地铁站的入口,看着手中的信封。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找马库斯·霍尔。
但不是作为莉迪亚的妹妹。
而是作为那个站在走廊里的第三个影子——那个从一开始就知道太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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