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冲击波把艾德里安从仪表盘上掀翻在地,他的后脑勺磕在铁质地板上的声音被同时碎裂的玻璃窗完全吞没。海水从破碎的舷窗里灌进来,冰冷刺骨,瞬间淹没了驾驶舱的地面。他在齐踝深的海水里翻滚了一圈,右肩撞上了什么东西——是三副米勒的座椅,已经变形扭曲,从固定螺栓上连根拔起。座椅旁边,米勒蜷缩在舱壁角落,额头有道裂口,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放大,嘴唇在动,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骂人。
“瓦尔科夫!”艾德里安吼了一声。他的声音被风暴撕成碎片,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一只手从控制台下方的阴影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前臂。是瓦尔科夫。他的脸上被碎玻璃划开了两道口子,一道在左脸颊,一道横过下巴,血和海水的混合物顺着脖子往下淌,但他的眼神仍然是清醒的。他把艾德里安从地上拽起来,两个人互相搀扶着站稳,脚下的甲板以令人反胃的角度向左侧倾斜——船体在触礁后至少倾斜了十五度,而且角度还在缓慢增加。
“不是触礁,”瓦尔科夫凑到艾德里安耳边大声说,他的声音被灌进驾驶舱的风雨搅得断断续续,“有什么东西撞上了船底。在轮机舱正下方的位置。我感觉到了——撞击来自外部,不是礁石。”
艾德里安扶着倾斜的控制台,朝破碎的舷窗外面看了一眼。海面上什么都看不清——暴雨密集得像一堵墙,闪电每隔几秒就照亮整片海域,但每次亮光持续的时间短得连浪头的形状都来不及辨认。他只在一次特别亮的闪电中看到了一个轮廓——海面上,距离“海神之戟”号左舷不到两百米的位置,漂浮着一个黑色的、形状不规则的巨大物体。那个物体似乎有金属结构,在水面上露出大约两三层楼高的暗影,波浪不断地拍打在它身上,激起一层又一层白色泡沫。
那是什么?一艘沉船的残骸?一座废弃的石油钻井平台?还是一艘同样被风暴困在这片海域的货轮?
他没有时间思考。驾驶舱里的电台忽然重新发出了声音——那个海上救援中心的呼叫还在继续,但信号比之前更加不稳定,每两个单词就被白噪音吞掉一个。
“……确认……自动求救信号……正在派遣……最近巡逻船……预计到达时间……小时……请保持……”
然后电台彻底沉默了。控制台上的信号指示灯从绿色跳成红色,又跳成熄灭。风暴中的某个闪电击中了船上的卫星天线,通讯彻底中断了。
“米勒,”艾德里安转身,蹲到三副面前,“刚才那个救援中心——你跟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他们听到了多少?”
米勒抬起流血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说船上有……我说了‘有’。只说了一个字。”
“‘有’什么?”
“我不知道。我想说船上有非法拘禁,想说船上有奴隶,想说什么都行,但你的手捂住了我的嘴。然后爆炸就来了。”米勒的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茫然,“你本来可以杀了我。你为什么不杀我?”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地上捡起那把黄铜钥匙——在爆炸中它从他手里飞了出去,落在了控制台下方积着的海水里,水面上反射着仪表盘残存的微光。他把钥匙攥紧,站起身,对瓦尔科夫说:“你留在这里看着他。如果库兹涅佐夫回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你要去哪?”
“去武器储藏室。列昂尼德那边可能出事了——爆炸是从他那个方向来的。”
艾德里安从驾驶舱的应急楼梯下去,一路扶着墙壁保持平衡。船身每被巨浪撞击一次,整个楼梯间就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像是整艘船正在被一只巨手缓慢地揉碎。他的右肩在撞上仪表盘时受了伤,每一次摆臂都像有根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但他不能停下来。他现在终于明白了列昂尼德那句话的意思——“不能动手的时候不要动手。”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必须等到那个对的时候。此刻风暴正在撕碎这艘船,监控系统全面瘫痪,通讯中断,救援船正在驶来,船底被不明物体撞击,库兹涅佐夫的指挥链在混乱中出现裂缝。如果有什么时刻比此刻更“对”,那它永远不会来。
武器储藏室在驾驶舱正下方,是船体第二层甲板靠近船头的一个加固隔舱。艾德里安到达的时候,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应急灯已经全部熄灭,只有墙壁上的荧光逃生标志发出幽绿色的微光。储藏室的铁门半开着,门框变了形,铰链往外翻出,门板上有明显的撬棍痕迹。
列昂尼德在里面。
他坐在一个翻倒的弹药箱上,左臂的袖子被撕掉了一大块,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从肘部延伸到手腕的烧伤痕,伤口还在冒着热气,周围的皮肤已经起了水泡。弗兰克尔蹲在他旁边,正用自己的衬衫袖子给他做简易包扎。会计的手指还在抖,但包扎的动作出奇地熟练——每一圈布料都压在前一圈的边缘,松紧恰到好处。
“发生了什么?”艾德里安问。
列昂尼德朝储藏室深处扬了扬下巴。艾德里安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才发现储藏室的后壁已经被炸开了一个大洞。不是从里面炸出去的,而是从外面炸进来的——洞口的钢板朝内翻卷,边缘呈锯齿状,周围散落着烧焦的木箱碎片和几个被炸飞了盖子的金属弹药箱。洞的外面是海,暴雨从破口处灌进来,和从走廊里漫上来的海水在储藏室中央汇合,形成了一个不断扩大的浑浊水洼。
“我们刚撬开门,从外面撞上来的东西就炸了。”列昂尼德说,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变得沙哑,但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每一个字都精确而克制,“不是我们自己引爆的。是外部撞击引发了船底夹层里储存的什么东西——可能是老旧的燃料桶,也可能是废弃的氧气瓶。那道撞击直接撞穿了储藏室的外壁。”
“撞上来的到底是什么?”
列昂尼德没有回答。他从弹药箱上站起来,走到那个破洞边缘,朝外面的海面指了指。艾德里安跟过去,透过不规则锯齿状的钢板破口朝外看。风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但在闪电的间歇性照耀下,他终于看清了那个撞上“海神之戟”号的不明物体——一艘半沉的船。
那艘船的船体已经严重倾斜,大部分船身沉在水下,只有船头和一部分上层建筑露出水面。从锈蚀程度判断,它应该已经在海里漂了很长时间,船身上的油漆几乎全部剥落,露出深褐色的铁锈,船名早已无法辨认。但甲板上的吊臂和缆桩表明它不是一艘普通的货轮,而是一艘改装过的捕捞船——比“海神之戟”号小一圈,但结构相似。它的船头撞进了“海神之戟”号船底的左舷位置,两艘船在风暴和海流的共同作用下被紧紧卡在一起,每一次浪涌都会让它们互相撞击,发出沉闷的、仿佛在从海底敲丧钟的撞击声。
幽灵船。一艘无人驾驶的、在公海上漂流了不知道多久的废弃渔船,恰好被同一场风暴推到了“海神之戟”号的航道上,恰好撞穿了它的船底。这种概率小到几乎为零,但它确实发生了。艾德里安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某种他无法命名的东西——科乔死后第七天,一艘不知从哪个地狱角落冒出来的幽灵船撞上了奴隶船,炸开了它的外壳。
就在这时,艾德里安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动作。
在那艘幽灵船的倾斜甲板上,有一个东西在移动。不是被风浪推来推去的残骸,而是一个有自主运动轨迹的轮廓——一个人形轮廓,正沿着幽灵船的倾斜甲板缓慢而坚定地朝“海神之戟”号破口的方向爬过来。闪电亮起的一瞬间,艾德里安看清了那个人的大致形态:瘦小,浑身湿透,衣服破烂得几乎不能遮体,头发被海水糊在脸上,看不清面容。他的爬行姿势极其怪异——不是四肢着地,而是用两肘拖拽身体向前移动,双腿拖在后面,似乎完全使不上力。
一个活人。在那艘幽灵船上,有一个活人。
列昂尼德也看到了。他和艾德里安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两个老手之间不需要语言就能完成的信息传递。然后他忍着左臂的烧伤,从弹药箱上拿起一把从储藏室里翻出来的手电筒,朝洞口方向打了一束光。光束穿透雨幕,照在那个人形轮廓上。那个人显然察觉到了光线,因为他停了下来,抬起一只手遮住眼睛,然后那只手开始拼命地挥舞——不是求救,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信号,有规律地上下摆动,像是在用某种非标准的旗语打信号。
弗兰克尔从列昂尼德身后探出头,推了推裂纹眼镜,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的脸色忽然变了。
“那不是旗语,”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紧张,“那是奥克海文公司的内部手势暗号。我在总部见过——仓库管理员用这种手势指挥吊车。意思是‘危险货物’。”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这个人可能是从另一艘奴工船上逃出来的。如果是这样,他知道这艘船的人不知道的事情。关于这片海域。关于这些船。关于奥克海文到底在这里运营着什么。”
艾德里安没有犹豫。他把黄铜钥匙塞进列昂尼德没受伤的那只手里。“武器在储藏室里,能用的全部搬出来,分发给阮文德那边的人。我和弗兰克尔去把那个人弄上来。”
“那艘船随时可能沉下去,或者被海浪推得更远。”列昂尼德说。
“所以我要快。”
艾德里安从武器储藏室里找到一卷救生索和一把信号枪,把绳子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固定在储藏室完好的门框上。然后他从钢板破口处爬了出去。暴雨瞬间把他浇透,海风将他的工装吹得紧贴在身上。脚下的船壳钢板在海水中浸泡了不知多久,表面上覆着一层滑腻的藻类,他每走一步都必须把脚趾抠进钢板的缝隙里才不至于滑倒。“海神之戟”号和幽灵船的撞击点离破口大约有十来米远,两艘船在巨浪的推动下不断相互撞击、摩擦、又短暂分开,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钢铁撕裂的尖啸。
他在两艘船的船舷即将碰到一起的瞬间跳了过去。
脚落在幽灵船倾斜的甲板上,湿滑的钢板让他差点直接滑出船舷,但他抓住了甲板上残留的一截栏杆,稳住了身体。他回头看了一眼——弗兰克尔站在破口处,手里抓着救生索的另一端,裂纹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极圆,但他没有退后一步。
艾德里安朝那个幸存者移动过去。离得越近,他越确信这不是一场意外。那个人的衣服虽然破烂,但能看出原本是连体工装——和“海神之戟”号劳工穿的款式几乎一样,只是颜色是褪色的蓝色,而不是灰色或橘色。他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萎缩状态,脚踝处有明显的环形疤痕,那是长时间佩戴约束带却没有得到任何治疗留下的永久性损伤。他至少在那艘幽灵船上独自生活了好几个星期,靠雨水和偶尔爬上甲板的鱼蟹维生。但他是怎么在无人操控的情况下让船撞上来的?如果船上只有他一个人,他怎么操控航向?
“你叫什么?”艾德里安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盖过风暴。他不敢贸然碰他——那个人的状态看起来极其虚弱,任何不必要的移动都可能造成更严重的伤害。
那个人抬起头。湿透的头发下面是一张被饥饿和日晒折磨得近乎毁容的脸,嘴唇皲裂,眼眶深陷,但他看艾德里安的眼神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醒,像一个终于被证明正确的疯子。他把那只遮眼的手放下来,用沙哑到几乎不成声的声音说出了第一句能被听懂的话。
“你们不是来检查引擎,对吧。”
艾德里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个人说的是奥克海文公司的内部代码,每个劳工登上船只前都会被反复灌输的那一套——“检查引擎”意味着船上发生叛乱,外部人员将登船协助镇压。“更换渔网”则意味着船上劳工已被全部处决,新一批人员即将抵达。只有奥克海文的人才会知道这些代码的含义。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那个人抓住他的手臂,手指瘦得像鹰爪,力道却大得出奇。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艾德里安以前只在镜子中见过的东西——被极度压抑后正濒临爆发边缘的复仇意志。
“我叫多明戈·瓦尔加斯,”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在南奥克海文海域,不止一艘‘海神之戟’。奥克海文在这片公海运营着一个非法船队,至少六艘。你们现在待着的这艘是其中最小的一艘。我所在的那艘叫‘深蓝猎手’号,比你们这艘大两倍。我们十四个月前叛变,失败,大部分人被扔进海里喂了鲨鱼。最后活下来的六个人被关在船底做活饵舱,引诱高价值深海鱼群。我熬过了所有人,把船凿沉了,然后一个人活了下来。你们那条船上的情况是?”
艾德里安还没来得及回答。幽灵船突然剧烈一震,船底传来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的爆炸。两艘船的船舷猛地撞在一起,钢铁扭曲的声音震耳欲聋,然后又被下一个浪头扯开,冰冷的海水从两艘船之间的裂缝里疯狂灌入。
多明戈的手从他手臂上滑落,整个人差点掉进脚下的破洞。艾德里安把他拽住,转头朝武器储藏室的方向喊:“弗兰克尔!救生索!现在!”
绳子从破口处甩了出来,落在距离他们不到三米的位置。艾德里安把多明戈扛上肩膀——这个人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性,长期的饥饿已经把体内能消耗的东西都消耗完了,剩下的只有骨头和意志力。他踩上两船即将再次闭合的舷缘,整个人凌空一跃,重重地摔在“海神之戟”号的船壳钢板上,肩胛骨与钢板撞击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
等他被弗兰克尔和列昂尼德拖回储藏室时,多明戈已经失去了意识。他的呼吸很浅,但心跳还在。
弗兰克尔蹲在他身边,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他颈部的脉搏,抬头时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他需要淡水、食物和保暖。最好能把他弄到轮机舱去,那里的温度最高。”
艾德里安点了点头,但动作进行到一半时忽然僵住了。外面的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不是劳工光脚踩在铁板上的那种细碎声响,而是硬底皮靴有节奏地踏过积水的声音。那种节奏太熟悉了,带着一种从容的、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仿佛船体随时可能被海浪撕裂,但走路的人依然不紧不慢。
是库兹涅佐夫。
“四号舱,”船长的声音从走廊的应急红光中传过来,平静得像在点一杯咖啡,“瓦尔特、列昂尼德、阮文德、科乔——哦等等,科乔已经终止合同了。还有那个角落里的装睡鬼。全部带上来。活的死的都行。”
脚步声越来越近。至少六个人,皮靴踏水的声音一层一层叠加在一起。列昂尼德朝艾德里安打了个手势,指向储藏室最深处那道被炸开的破口。走不了那里——外面是沸腾的大海,跳下去就是死。弗兰克尔的手指死死抓着多明戈破烂的衣襟,整个人又开始抖了,但他没有松开手。列昂尼德把螺丝刀从腰间拔了出来,火星映在他的眼睛里,像是点燃了两根快要燃尽的灯芯。
艾德里安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黄铜钥匙冰冷的齿牙。他的另一只手捡起地上散落的信号枪,检查了一下弹药——里面只剩一发信号弹。不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救命的。红色的火焰将在夜空绽放,而信号的尽头,究竟是早已抵达的救援船,还是正在锁舱的库兹涅佐夫?
走廊里的脚步声在三米外停下了。库兹涅佐夫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愉快。
“瓦尔特先生,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们今晚的计划很有想象力,我承认。但你们忘了一件事——风暴总有停下来的时候,而我在这片海域还有五艘一模一样的船。你们以为你们是第一批想动手的人吗?你们不是。你们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他的皮靴又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做个选择。现在打开门,我只终止主谋的合同。如果让我开门,我把整间舱室的人都算成从犯。你的时间不多,瓦尔特先生。风暴还有一个多小时就要过去了。等风暴过去,卫星通讯恢复,再也没有人能听到你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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