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艾琳·戴维斯比伊桑预想的容易得多。
她的名字挂在《洛根每日报》官网的作者名录里,照片下面印着邮箱地址和办公室分机号。但伊桑没有直接联系她——他记得克劳斯在三楼办公室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他需要先观察她,确认她没有被北星矿业渗透,确认她不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第二天上午,伊桑出现在《洛根每日报》总部对面的咖啡馆里。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从这里可以看到报社大楼的正门。他点了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把一本过期的《宪法评论》摊开在桌上,假装在阅读,目光却始终锁定在那扇玻璃转门上。
十点二十分,艾琳·戴维斯走出了大楼。
她的样子和伊桑想象的不太一样。照片上的她穿着正式的职业套装,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笑容标准而克制,像所有需要维护公共形象的记者一样。但眼前的这个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风衣,帆布挎包斜挎在肩上,头发随便扎成一个马尾,额前散落着几缕碎发。她走路的步伐很快,不是匆匆忙忙的那种快,而是一种习惯性的、精确到秒的节奏——一个长期与截稿日期赛跑的人特有的步伐。
伊桑把零钱留在桌上,拿起书跟了出去。
她没有走太远。沿着普雷斯科特大道走了三个街区后,她拐进了一条名字叫“钟表匠巷”的窄街。这条街在两栋百年老建筑的夹缝中,终日不见阳光,地面铺着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鹅卵石。街的中段有一家名叫“古旧时光”的二手书店,她在书店门口停了一下,推门进去。
伊桑在巷口犹豫了半分钟。他抬头看了看周围建筑的窗户——没有异常的反光,没有停在路边的可疑车辆,也没有任何可疑的人影。他深吸一口气,跟着走进了书店。
书店内部很深,天花板很高,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两层楼的高度。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和蜂蜡家具油混合的气味。艾琳站在诗歌区的角落里,正在翻阅一本薄薄的诗集。伊桑在距离她三排书架的位置停下来,假装浏览书架上的哲学类图书,通过书脊之间的缝隙观察她。
她翻到某一页,停下来读了几行,然后把书合上放回原处。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她的目光穿过层层书架,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伊桑身上。
“你从咖啡馆就开始跟着我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刚开刃的刀。“如果你想和我谈,就直接谈。不要在我身上浪费尾行的技巧。”
伊桑沉默了两秒,然后将手中的书放回书架。
“戴维斯小姐,我需要你的帮助。”
“关于什么的帮助?”她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身体微微后倾,保持着一种既不疏远也不亲近的距离。
“黑镜湖。”
他故意只说了这一个词。如果她是北星的人,这个词不会引起任何反应——或者更准确地说,会立刻引起一种过于刻意的、表演性的反应。但艾琳·戴维斯既没有假装不知情,也没有表现出警惕。她的反应是第三种:一种深沉的、几乎可以触摸的疲惫。
“你在找一个已经死了三十年的故事。”她说。
“故事不会死。”伊桑回答,“只会被埋葬。”
她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然后做了一件伊桑没有预料到的事——她从挎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把上面的内容展示给伊桑看。
那是一张剪报,用透明胶带贴在笔记本的纸页上。剪报来自《洛根每日报》的前身——《洛根晨报》,日期显示为三十年前的一月二十一日。标题只有一行字:“黑镜湖沿岸发现不明来源人类骨骼碎片,联邦调查局介入。”正文被全部涂黑了,不是用记号笔,而是用一种浓重的、几乎透到纸背的黑色墨水,涂得一个字都看不清。只有标题幸存。
“这是我父亲刊登的最后一篇报道。”艾琳说,声音很轻,但很稳,“编辑部第二天就撤销了这篇报道,道歉声明称其为‘未经证实的错误信息’。三天后,联邦调查局的调查被终止。一周后,黑镜湖开始接受北极星矿业的尾矿倾倒。一个月后,我父亲被报社解雇,此后再也没有找到媒体行业的工作。”
伊桑感到自己的呼吸变慢了。这就是为什么她在报道工业废弃物非法倾倒问题时用了“献给我的父亲”这样的致谢词。不是修辞,不是煽情,而是一种跨过三十年时光的、从未熄灭的追问。
“你父亲现在在哪里?”
“十二年前死于酒精导致的肝功能衰竭。”她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叙述一段被反复背诵的历史,“他在被解雇后的第十年,终于在一个酒友的劝说下决定接受心理医生的评估。诊断结果是重度抑郁症伴创伤后应激障碍。医生问他在被解雇之前经历过什么,他沉默了一整节治疗,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听到了冰层下面孩子的声音。’”
二手书店的某个角落里,老旧的暖气管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呻吟。一片细小的灰尘从天花板的木梁上飘落,在伊桑和艾琳之间的光束中缓缓旋转。
“他说的不是幻觉。”伊桑从风衣内侧取出那个马尼拉信封,抽出那张泛黄的照片,放在艾琳面前的矮书架上,“这张照片是彼得·邓巴拍的。他把照片交给了埃莉诺·沃斯,沃斯把它锁在保险柜里,直到你父亲死后的第三年,科尔教授找到了它。”
艾琳低头看着照片上的冰面,看着那只蓝色的驯鹿手套,看着邓巴用颤抖的手写在右下角的那行字——他们在冰下。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皱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她不是那种会流泪的人,伊桑从她倔强的下颌线条上就能看出来。
“他们当年为什么要涂黑那篇报道?”她问。
“因为有人在报纸付印前,把一份来自国防情报局的密函送到了报社总编的办公桌上。”伊桑说,“那份密函的内容,根据科尔教授的推测,援引了《联邦机密保护法》的某一个条款,要求媒体立即终止对黑镜湖事件的所有报道。直接下令的人,是一个坐在最高法院里的人。”
“伯林格姆。”
这个名字从艾琳口中说出来时,带着一种刀刃般的锋利。伊桑意识到她不需要他说服,她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对手是谁。
“他们杀了我父亲。”她说,“用酗酒的慢刀子杀了他。他活着的时候,每一次拿起酒瓶,都是在试图溺死那些无法被说出的字句。但字句没有死,它们只是在他的尸体上蛰伏。”
“我需要一个记者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
“这不是一个记者的报道能解决的问题。”艾琳把剪报合上,放回挎包,“你需要面对的,是一个掌控了司法、媒体、情报和自然资源的完整权力网络。你以为报纸会愿意刊登真相?《洛根每日报》的控股方在三年前换了主人,你知道新主人是谁吗?”
伊桑摇了摇头。
“联合资本控股公司。如果你在商业登记系统里顺着它的股权结构往上追溯,查到第五层,会看到一个注册在卡斯卡迪亚北部的子公司。那家公司的第二大股东,”她顿了顿,“是北极星矿业的养老基金。”
书店的门忽然被推开了。门上挂着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伊桑和艾琳同时停下对话,目光移向入口处。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夹克的男人,体型宽阔,头发剃得很短,脖子后面堆着几道深深的褶皱。他的眼睛在书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诗歌区的角落——落在伊桑和艾琳身上。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戴维斯小姐。布莱克伍德博士。”
伊桑的心脏骤然收紧。他没有见过这个人,但对方同时叫出了他们两个人的名字。这说明他们已经被追踪了——不是从咖啡馆开始,而是从更早。也许从昨天。也许从伊桑走出加油站的电话亭那一刻。
“联邦调查局国家安全处。”男人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皮质的证件夹,翻开,亮出一个金质徽章和一个印着照片的身份证,“我叫维克多·阿彻。请两位不要紧张,我不是来逮捕任何人的。”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艾琳的声音冷得像冰。
阿彻把证件收回口袋,走到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靠在对面书架上。他的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伊桑注意到他的身体重心是略微前倾的——这不是一个放松的站姿,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向前冲刺的姿势。
“科尔教授的案子在总部引起了关注。”阿彻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不是因为他那封没寄出去的弹劾信,而是因为他在去世前四十八小时内,曾经登录过联邦最高法院的内部数据库,下载了一份标记为‘绝密/仅限全体法官查阅’的文件。”
伊桑感到艾琳在身边僵硬了一瞬。
“什么文件?”
“一份未经公布的回避备忘录。三位大法官在黑镜湖案前申请回避,其中两位的理由被记录为‘个人原因’。第三位——哈罗德·温斯洛普大法官——他的回避理由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填。空白。科尔教授下载的就是这份空白的回避备忘录。”
伊桑和艾琳交换了一个眼神。科尔教授在档案馆判决书边角留下的那行铅笔字忽然在他脑海中重新浮现:三人回避。见原始备忘录。原来原始备忘录中,竟然有一份是空白的。
“温斯洛普大法官现在在哪里?”艾琳问。
“这就是为什么我来找你们。”阿彻的眼神在那一刻发生了变化——不是变冷,而是变暗,像一盏被调低了亮度的灯,“哈罗德·温斯洛普大法官于三年前在退休后去世,官方死因是自然衰老。但过去三天里,我花了一些时间整理他的财务记录。”
他从工装夹克的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方形的纸,展开,递到伊桑和艾琳面前。
那是一张银行流水单复印件,日期跨越了三十年。流水单上每隔一个季度,就有一笔金额相同的款项转入温斯洛普的个人账户,数额不大,但持续不断。最后一笔转账是在温斯洛普去世前一个月,转账金额比往常多了十倍。
转账方的账户名是:北星安保咨询服务公司。
“温斯洛普是沉默的代价。”阿彻说,“他们付钱让他闭嘴,让他活着的时候不说出为什么回避。但在他死前最后一个月,他们支付了十倍的费用。你们猜,那笔钱买的是什么?”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发出的咕嘟声。
“买他最终把那个空白的回避原因写下来。”伊桑说,声音沙哑,“买他死后把秘密带进棺材里,却忘了销毁副本。”
“或者他故意没有销毁。”艾琳补充,目光灼热。
阿彻把那张银行流水单重新折好,放回口袋。他退后两步,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回响。他推开店门时侧过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温斯洛普的遗孀还活着。她住在北境,韦斯特福尔小镇的湖滨疗养院。她丈夫死前,曾交给她一个封好的信封,告诉她‘如果将来有一天有人来问黑镜湖的事情,就把它交出去’。”
门上的铜铃再次响起,阿彻消失在钟表匠巷的阴影里。
艾琳第一个开口:“你相信他吗?”
“我不知道。”伊桑的声音很低,“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那份空白的回避备忘录里,记录着温斯洛普当初被迫回避的真正的理由,那它就是我们最需要的物证。”
窗外,傍晚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钟表匠巷的鹅卵石路面反射着街灯昏黄的光。伊桑低头看着手中那张泛黄的照片,看着冰面上那只蓝色驯鹿手套,然后缓缓把它放回信封。
“北境。”艾琳说,“去韦斯特福尔需要十个小时的火车。我认识这条线路,它是当年运送矿区工人的铁路线改造过来的。”
“你要去?”
“你打算一个人去?”她把挎包往肩上拢了拢,嘴角露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布莱克伍德博士,你已经被跟踪了,你的公寓被监视了,你的图书馆记录被调阅了,你的每一个落脚点都可能在半小时内被人包围。你需要一个知道如何避开监控的人。你需要我。”
她没有等伊桑回答,转身走出了书店。伊桑跟在她身后,穿过钟表匠巷狭窄的通道,城市的万家灯火在鹅卵石路的尽头铺展开来,像一片陌生而不可测的星海。
他们往北站的夜班列车售票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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