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雾镇的钟声

桂花的香味飘进车窗时,沈听雨正把手指搭在膝盖上默数路面的坑洼。车颠了七下,第八下停住,司机老周拉上手刹,烟味混着汗酸味从驾驶座飘来。

"到了,沈先生。前面就是林家别墅。"老周回头看了一眼,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殷勤,"要不我扶你进去?"

沈听雨摇摇头,从布包里摸出盲杖,铝管触地,叮的一声清脆得像琴键中央C。他推开车门,南方的九月还闷热,但雾镇的山风已经把暑气削薄了一层。他站在卵石路面上,脚底传来大小不一的圆润硌痛——卵石铺得不平整,像是随意堆的。

然后他闻到了桂花。

不是寻常的、那种甜腻的馥郁,而是夹着一种更沉的东西——铁腥。像雨后锈掉的篱笆,像多年前老家院子里那把断掉的老剪刀放在潮湿的石板上。沈听雨微微偏头,风从东南方向来,铁腥味若有若无地缠在桂花底子里,不浓,但去不掉。

"沈先生?"老周从车上下来,脚步声靠近,皮鞋踩在卵石上打滑了一下,"就是这扇黑铁门,我帮你叫门。"

"不用。"沈听雨抬手止住他,"你忙去吧,林先生说过有人接我。"

老周迟疑了两秒,车门合上,引擎声往后倒去,消失在弯道那头。卵石路上的脚步声只剩沈听雨自己的——盲杖一探,左脚跟一步,右脚跟一步,节奏稳得像节拍器。他走到门前,摸索到门环,冰冷的铸铁环圈上缠着粗麻绳,麻绳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油泥,像被人反复握过。

他拉了两下门环。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拖鞋底擦着地砖,频率急促。门开了,一股室内的凉气涌出来,混合着木蜡油、樟木箱和隔夜饭菜的味道。一个女人开口:"是沈师傅?快请进,国栋在楼上等您。"

声音不年轻了,但还算清亮,只是尾音沉下去,像有一口气没吐干净。沈听雨微微点头:"林太太好。"

"你怎么知道是我?"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是,老周肯定跟你说了。"

沈听雨没解释。他进屋,盲杖先探到门槛高度——三厘米,木质的,被踩得凹下去一块。换鞋时他闻到鞋柜旁边的地板上有一小摊水渍,淡淡的,不是雨水,是拖把没拧干留下的。一切都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刻意擦过。

林太太领他上楼,木楼梯每一步都咯吱作响,第三级和第七级尤其松。沈听雨数着台阶,共十七级,转角有一个小平台,平台上摆着一盆植物,他闻到薄荷的清凉,但底下有一点肥料发酵的酸腐。

二楼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吞没了。林太太推开一扇门,一股老樟木和琴弦铜锈的气味扑面而来——钢琴房到了。

"就是这架。"林太太站在门边,没有再往里走,"国栋说音不准了,尤其是高音区,弹起来像猫叫。我们不懂这些,您看看。"

沈听雨走进去,盲杖先敲到琴凳腿,再敲到踏脚板的黄铜横条。他坐下来,手指搭上琴键,按下中央C——弦槌敲击声发闷,音高偏低大约四分之一个半音,而且泛音里有杂讯,像琴弦上缠了灰尘。

他继续从上到下试了八度,高音区确实嘶哑,低音区倒是浑厚,只是有几根弦的共振不对劲。他掀开琴盖,指尖探进弦列间,摸到弦槌上有一层绒面磨损不均匀,看得出这琴被人用力砸过,而且是同一个键——F键。

"林先生经常弹这架琴?"他头也不回地问。

"偶尔。"林太太的声音从门口飘来,隔了两秒才接上,"这阵子睡得晚,夜里会弹一会儿。吵到你们了?"

"没有。"沈听雨没再追问。他听出她这话里有一个小小的破绽——她用"你们"而不是"我们"。这个家里还有别人?但资料上林国栋只有妻子和一儿一女,共四口人。四口之家用"你们"来指代同一个屋檐下的人,至少说明她在心理上把自己和"他们"隔开了一截。

他低头继续调音,扳手拧动弦轴,琴弦的张力一点点改变,金属吱呀声像某种小兽在挣扎。窗外有鸟叫,是麻雀,叽喳两声就被风压下去。然后他听到了楼下的声响——大门开了,有人进来,步履沉重,左脚落地时比右脚多一声闷响,像鞋底不平。沈听雨盲杖悬在半空,手指停在琴弦上。来人的脚步声穿过客厅,停了一会儿,然后一个男声响起,嗓音粗粝:"嫂子,国栋哥呢?"

林太太应答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书房呢,你上去吧。"

那个左脚略跛的男人上楼了,一步两级,木楼梯在他脚下叫得更响。沈听雨继续调音,但耳朵锁住了那串脚步声,从一楼到二楼,绕过转角平台,走向走廊深处,门开了,又关了。关门的声音很重,门框撞上门吸——不是平常的力度,是摔的。

然后是一段安静。

沈听雨把E弦校准,再校A弦,耳朵贴着音板听泛音的时候,他听见了书房的声响——隔着两堵墙,但雾镇的别墅是老砖墙,声音穿透得毫不客气。是压低了的争吵,听不清词句,但语速极快,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在低吼。另一个声音是林国栋的,更沉更缓,偶尔拔高半句,又被压回去。

沈听雨把右手从琴键上移开。他不想偷听,但墙壁不配合。突然,一个女人的尖叫从书房方向传来——短促、尖锐、随即被什么捂住了一样戛然而止。接着是椅子翻倒的巨响,玻璃器皿碎裂的噼啪,然后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像重物反复砸在肉上。

沈听雨站了起来。他不是想去看,他只是下意识地站起来,盲杖碰倒了琴凳,凳脚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他就站在钢琴旁边,听着那些声音从书房蔓延出来——脚步声从书房冲出,在走廊上踉跄了一下,然后朝楼梯方向去。但走到一半又折返,更近了,朝琴房过来了。

沈听雨慢慢蹲下去。

他的手摸到钢琴底下的空间,那里刚好够蜷一个成年人。他侧身钻进去,背抵着音板,手抱着膝盖,盲杖被他轻轻拖进来,横放在腿上。他听见走廊地毯被踩出闷响,来人的呼吸声很急,每一口都带着鼻腔的嘶嘶声,像跑了几里山路。然后是门——琴房的门被推开,铰链没上油,吱呀一声长吟。

那人站在门口。沈听雨能闻到——机油,浓烈的机油味,混着汗和一股河泥的腥潮气,像刚从船坞上来的人。还有一丝铁腥味,那种他在门口就闻到的铁腥味,现在被体温烘得更浓。

那人走进琴房,皮鞋在地板上慢慢踱步,左脚落地的确比右脚重。沈听雨把呼吸压成一条线,隔着钢琴的腿柱缝隙,他能感觉到对方正在巡视这个房间——脚步先走向窗边,窗帘被拉开又合上,然后走向衣柜,柜门开合。最后,那脚步停在了钢琴正前方。

距离不到一米。

沈听雨闭上眼——他本已看不见,这个动作只是本能。他能闻到那机油和河泥的气息浓得盖过了樟木和琴弦,甚至盖过了桂花。那人站了很久,久到沈听雨腿开始发麻。他能听见对方的心跳?不,那是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在音板上,钢琴共鸣箱把声音放大,他怕对方能听见。

然后对方开口了。

不是对他说的。是自言自语,声音低哑,像砂纸擦着铁皮:"漏了一个。"

说完,脚步声转向门口。门重新合上,铰链再次吱呀一声。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下楼了,每一级台阶都在响,到了底层,然后大门打开,又关上。接着是卵石路上匆促的脚步,远去,引擎发动,一辆车开走了。

沈听雨没有马上出来。

他继续蜷在钢琴底下,数着自己的心跳,一百二十三下之后,他听到楼上某个角落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是孩子的咳嗽,从更深处的房间传来的,但只有一声,随即像被什么掐断了。

又过了一百下心跳。沈听雨从钢琴底下钻出来,手指撑着地板起身时,指尖按到了一片黏稠的液体,微温,滑腻,带着那股熟悉的铁腥味。

他站在原地,手指悬在半空。他没有叫喊,没有跑。他只是侧耳听——整栋别墅静得像被抽空了。二楼走廊尽头传来滴答声,规律得像水龙头没拧紧。但他知道那不是水。

他摸索着走向门口,盲杖先探到门槛。越过门槛时,他的脚踢到了一件小东西——金属的,圆环状,发出清脆的一声滚动,撞到墙角停住。

他蹲下去摸。是一枚钥匙。他捏着那枚钥匙,齿痕很深,是那种老式弹子锁的钥匙,上面还挂着一截红绳。他把钥匙攥进掌心,慢慢地站起来。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是从一楼传来的——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赤着脚踩在客厅地砖上,正缓缓地朝楼梯走来。

沈听雨退了一步,背靠住琴房的门框。他的右手紧紧攥着那枚钥匙,左手的盲杖微微发抖。

他想,漏掉的那一个,可能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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