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很小,大约只有六叠,但收拾得很干净。朝北的窗户正对着日本海灰蓝色的海面,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枯了的盆栽,干瘪的叶子垂在盆沿上,像一只摊开太久忘了合上的手掌。墙上钉着一张已经被海风侵蚀得发黄的世界地图,地图左上角被人用红色马克笔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圈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一个地名——樱津。除此之外,整个房间里唯一算得上是装饰的东西,就是角落里那台老旧的双卡录音机,磁带仓的盖子已经坏了,露出一截还没来得及倒带的黑色磁带。
杉下和也坐在房间中央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长期在冰冷海水里劳作而肿胀变形。他已经哭了很久,眼泪干了之后脸上留下几道淡白色的盐痕。他给真由美和翔太各倒了一杯茶,茶叶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袋泡茶,泡得太久,茶汤已经变成了浑浊的深褐色。两个人谁也没有喝,但都端着杯子,让那股廉价茶水的热气在自己面前升起,给这间冰冷房间里的对话留出一点微不足道的缓冲空间。
“平成十三年秋天,”杉下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我在樱津一家叫‘中央民事调解中心’的公司上班。听起来很正规对吧?民事调解,协助谈判,帮客户解决麻烦——实际上就是专门帮黑川不动产对付钉子户的暴力团。老板叫松田,以前是樱津港码头上的装卸工头,手底下养了十几个像我这样没学历、没背景、没地方可去的年轻人。我们的工作很简单:接到黑川不动产安达诚发来的名单之后,轮流上门去‘谈判’。第一次送果篮,第二次半夜打电话,第三次把死猫扔在门廊上。如果三次之后还不肯签字,就进入第四步——放火。”
他说这段话时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复述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工作说明书。只有在说到“放火”两个字时,他的嘴角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像是那块肌肉在二十年后仍然对这个词怀有某种生理性的抗拒。
“那时候我二十三岁。刚从福井老家到樱津,在码头搬了三个月货,实在吃不了那个苦,就经人介绍进了松田的公司。松田说这份工作不需要什么本事,胆子大就行。我胆子不大,但我缺钱,很缺。我父亲欠了一屁股高利贷跑路了,债主追到我母亲那里,把她逼进了医院。我需要一笔快钱,越快越好。安达诚答应我,只要林家的协议签下来,就给我五十万奖金。”
真由美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五十万日元。她的父母就值五十万日元。即使在二十年前的物价水平下,那也不是一笔多大的数目——大约相当于一个普通白领一个半月的工资。她的父亲在那张全家福里笑得那么憨厚,她的母亲在布娃娃上绣下女儿的名字时那么温柔,他们的人生、他们的呼吸、他们在火灾中惨叫着醒来的最后一刻,在安达诚的账本上被折成了五十万日元,付给了一个缺钱的年轻人,让他去泼一桶汽油。
“平成十三年十一月十七日晚上,”杉下继续往下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从喉咙深处往外掏东西,“松田给了我一个任务——去月岛旧区林家。他说安达那边已经催了好几次了,别再用猫吓唬人了,直接来点真格的。我问他什么意思,他扔给我一个十升装的红色汽油桶,说把林家隔壁那间已经搬空了的木屋点了,火光能隔着月岛川看到,明天早上林正树就会跪着在协议上签字。”
他停下来,双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寒冷——房间里开着暖气——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在靠近这段记忆时会自动产生一种不受意志控制的生理反应。
“我不敢一个人去。松田让安达陪我。安达安達诚——黑川不动产的拆迁谈判代表。他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冷静,什么事情交到他手里都能处理得干干净净。我当时觉得有他在旁边,我的胆子会大一点。我自己带了打火机,安达开车载我到了月岛旧区外围。我们是从河堤方向进去的,绕过了正面的路灯。安达一路都在跟我说,这个计划很简单,泼汽油,点火,跑。火光照到的地方所有人都会醒,林家夫妻会抱着孩子跑出来,房子烧了就烧了,人不会有事。”
杉下抬起眼看着翔太,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比悔恨更深的东西——那是对自己的厌恶,一个二十三岁年轻人将自己所有懦弱和愚蠢集中在一秒钟的决定里,然后用余生去承受那一秒钟的利息。
“我把汽油泼在林家的门廊上,不是我该泼的空屋子。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泼在那里——也许是因为太紧张了,看不清门牌;也许是因为安达指的方向就是那栋。我划了火柴。风太大了,第一根灭了。我划第二根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火柴掉在了地上,我以为熄了,但汽油已经着了。不是慢慢烧起来的,是轰——整片门廊在一瞬间全部变成了火墙。火焰窜得比我整个人都高,热浪把我掀翻在地,我的眉毛和头发前额部分当时就焦了。安达抓住我的衣领把我从地上拖起来,冲我喊‘跑’。”
他在空中用手比划了一下那个火墙的高度,那只手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像一面被狂风吹得快要散架的旗子。
“我跑到河堤边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我手里的汽油桶还在。安达从我手里抢过桶,扔进了河里。我站在那里,回过头看林家那栋房子——整栋房子都在烧,每一扇窗户都在往外喷火,我听到了木头的爆裂声,还有人的喊叫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还没死。他们被火烧醒了,正在房子里找出口。我转身想跑回去救人,安达拽住了我的胳膊。他说来不及了,门廊全部烧塌了,里面的木楼梯已经垮了,冲进去就是送死。我挣扎了几下,他的力气太大了,我挣不开。我们就那么站在河边,看着那栋房子烧。”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海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发出低低的呜咽声。窗台上那盆枯了的植物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干瘪的叶子掉了一片,落在榻榻米上,没有声音。
“佐伯静江呢?”翔太的声音从沉默里响起。他没有用“那个女人”或“目击者”来指代,他说的是名字。他母亲的名字。
杉下在听到这个名字时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翕动了很长时间才重新发出声音。
“她是突然出现的。从林家隔壁的空屋山墙后面冲出来,冲着我和安达尖叫。她说她看到了一切,她要报警,要让我们坐一辈子牢。安达松开了我的胳膊,朝她走过去。我以为他要跟她解释,跟她求情,或者给钱封口。他没有。他走到她面前,抓住她两边肩膀,把她往河堤方向推。她挣脱了,转身要跑,安达追上去,在堤防的斜坡上抓住了她的头发。”
杉下的声音在这里碎了一下,然后又重新拼回来。
“我站在原地不敢动。我看到安达推了她一把,她的后脑勺撞在堤防边上那个废弃的水泥墩上。声音很钝,不像是电视剧里那种响亮的撞击声,更像是——像是把一颗鸡蛋磕在料理台的边沿上。然后她就倒下去了,一动不动。安达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脖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了一句‘这样也好’。”
又是这四个字。菊江在信里写过这四个字。杉下在写给佐伯静江的信里也写过这四个字。安达诚在失手杀了人之后,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用买完菜算完账的口吻说了一句“这样也好”。真由美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然后呢?”
“然后我跪在地上吐了。安达把我拉起来,拖着我沿着河堤走了很远,走到了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地方。他给我塞了十万块现金,让我第二天天不亮就坐电车离开樱津,去哪里都行,不要告诉任何人,连松田都不要说。他说剩下的奖金他会替我领,分期寄给我。他说只要我闭嘴,所有人都能平安无事。”
杉下将脸埋在双手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我没有闭眼。我后来每天晚上都看到那栋房子着火的样子,听到里面的人在喊救命,听到她的脑袋撞在水泥墩上的声音。我写过认罪书,寄给樱津警察署,没有回音。我往警署打过匿名电话,接电话的人问了我的姓名地址之后就挂了。我后来才知道,不是警察没收到,是他们收到了以后选择视而不见。安达说‘上面有人会压住’,他不是吹牛。真的有。”
真由美将塑胶密封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那份名单的复印件。那是佐伯静江在保管柜里留下的手写名单,上面每一个名字旁边都附着一小段交易记录。她将名单推到杉下面前。
杉下低头看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一个一个地辨认那些名字。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名单中间的一个名字上。
“这个人不在现场。”他说,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混着眼泪和鼻涕的忏悔语调,而是一种骤然警觉起来的冷静,“这份名单上所有的人都是事后帮忙压住案子的。但有一个人,他从来不在任何名单上,也不在任何报道里。他甚至没有出现在永井良一那张网络上的任何节点上。但他在现场。”
他将手指从名单上抬起来,指了指窗外北方更远处的海面。
“烧起来以后,安达扔掉了汽油桶,我也扔掉了打火机。但那些工具都沉在月岛川底。可有一个东西没有人找到过——林家房子里的一个黑色保险箱。铁质的,防火,大约这么大。”
他用双手比划了一个大约鞋盒大小的尺寸。
“火灾发生前两天,林正树曾经跟安达说过一句当时谁都没当回事的话。他说‘你们黑川不动产敢动我家的房子,我就把那份协议送到报社去’。安达以为他在虚张声势,但后来我们回想起来,他说的应该是真的。那个保险箱里一定装着什么东西,足以证明某些比纵火更严重的指控——不是针对黑川不动产的,是针对那些站在黑川正雄背后的人。”
“中村修一。”翔太说。
杉下听到这个名字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用那双被二十年的海风吹得浑浊不堪的眼睛看着翔太,然后轻声说:“中村修一只是名单上的名字。但那份‘协议’——如果林正树真的把某份敏感文件藏在了那个保险箱里——它牵扯到的人可能比这张名单更长。而且我听说,那个保险箱火灾后并没有在废墟里被找到。有人说它在火灾前一天就被林正树转移了,交给了月岛旧区另一个不肯签字的钉子户代为保管。那个人姓什么我记不清了,只知道他的外号叫‘猫冢’,据说他养了几十只野猫,住在月岛川最下游的一艘废弃的渔船里。”
他顿了顿,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完最后一句。
“这个人一直活到了现在。如果你们能找到他,或许就能找到那个保险箱。找到保险箱,就找到了林正树留下来的最后一张底牌。”
窗外日本海的浪涌不知什么时候变大了,灰色的海浪一层一层地扑向礁石,发出沉重而沉闷的轰响。房间里的光线随着云层的移动而明暗交替,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真由美将名单重新折好,放回密封袋里。她的手指在袋子里碰到了那只布娃娃。塑料纽扣做的独眼依然睁着,隔着透明的塑胶膜,像在无声地追问。二十年前,她的父亲在火灾发生之前藏起了一个保险箱,交给了月岛川下游一艘废弃渔船上的养猫人。二十年后,保险箱和养猫人都还活着。而那个养猫人的名字,是杉下和也亲口告诉他们的——猫冢。
她站起来,膝盖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微微发软。翔太伸出手扶住她的腰,掌心依旧是温热的,力道依旧是恰好的。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被海风卷着砸在窗户玻璃上,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雪落在积丹半岛的每一寸土地上,落在日司渔港空荡荡的码头上,落在那些已经生锈的渔船上,落在杉下和也那双因为长年捕捞海胆而变形的粗肿手指上,也落在了北海道到樱津之间那条贯穿本州岛北部的漫长铁路线上。天亮之前,这条铁路线上的某一个车站,就会有人踏上同样的一班列车,只不过方向相反——从樱津出发,一路往北,身上带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航班乘客名单,名单上印着黑川翔太和黑川真由美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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