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勒斯·德拉尼的办公室在港区第七货运码头的尽头,一栋用波纹钢板搭建的两层灰楼,外表看起来像是随时会被下一场飓风吹进海里。但莱昂在“涅槃”地下室的旧档案里查到,这栋楼在过去五年间经手了整个自由联邦市将近三成的灰色进口——从南方共和国走私的奢侈品、从未注册港口入境的改装车辆、以及那些不会出现在任何海关清单上的“特殊货物”。
德拉尼本人是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秃顶,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个中学会计而不是港区最大的灰色物流商。但灰烬人给他看过德拉尼的档案——这个人在二十五岁时就已经因为涉嫌走私军火被联邦调查局拘押过,后来因为关键证人“意外溺水”而撤销指控。此后他就学会了把自己的犯罪痕迹埋在层层空壳公司之下,像一个把脏衣服塞进床底的青少年,只是他的床底比大多数人的房子都大。
莱昂花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利用每周一和周三的休息时间跟踪德拉尼的行动轨迹。他发现德拉尼每周四晚上都会独自开车去南城区一家叫“锚链”的地下酒吧,在那里待上两到三个小时,然后提着一个没有标记的金属手提箱离开。那个手提箱的尺寸和重量——从德拉尼提着它走路时肩膀微微倾斜的角度来判断——刚好能装下一台便携服务器或者大约五十万联邦元现金。
灰烬人帮他查到了更详细的信息。“锚链”酒吧的幕后老板是一个叫“铁腕奥列格”的前职业摔跤手,真名奥列格·库兹涅佐夫,九十年代从东欧移民到自由联邦市,用地下拳赛赚到的第一桶金在南城区建立了自己的小帝国。奥列格和维克多·拉斯洛之间没有直接的商业往来记录,但他的侄子在“涅槃”夜总会担任安保副主管。灰烬人评价说,这个关系链条“细得像蛛丝,但足够粘人”。
“你要怎么做?”灰烬人在调度塔里问他,手里翻着一本已经被海水潮气浸得发皱的平装书,“潜入德拉尼的办公室偷他的账本?还是直接去‘锚链’找奥列格套话?”
莱昂坐在火桶对面,用一块磨刀石打磨那把从不离身的折叠刀。刀刃已经薄得能削纸,但他还在磨。“都不是。偷账本只能证明德拉尼在犯罪,不能证明维克多在犯罪。找奥列格套话更没用——那种人不会跟一个陌生人开口。”
“那你打算怎么做?”
“让维克多自己介绍我认识德拉尼。”
灰烬人从书页上抬起眼睛,疤痕覆盖的右脸在火光中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看了莱昂几秒,然后把书合上,以一种罕见的赞许语气说:“你终于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学生了。”
让维克多主动介绍,需要一条足够诱人的鱼饵。
莱昂的鱼饵是一个叫罗纳德·帕里什的男人——德拉尼的最大竞争对手,“港湾物流”的老板,同时也是港区运输工会财务主管(“涅槃”的联合创始人之一)在工会选举中的唯一挑战者。帕里什在过去六个月里一直在私下接触德拉尼的客户,试图用更低的价格和“更干净的账本”把生意抢走。德拉尼对此恨之入骨,但帕里什在工会内部的人望让他不敢轻举妄动——明着动帕里什就等于和工会一半的投票会员宣战。
莱昂在“涅槃”地下二层的库存系统里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过去三个月,“涅槃”从帕里什的公司采购了一批清洁用品和一次性餐具。这批订单的金额不大,但合同里附加了一项条款——帕里什有权在“涅槃”的VIP休息区举办一次“商务答谢晚宴”,作为双方“战略合作”的象征。这个晚宴的日期定在六月的最后一个周六。莱昂把这个信息告诉了灰烬人,灰烬人花了三天时间通过一个暗网信息贩子搞到了帕里什晚宴的完整嘉宾名单——维克多·拉斯洛、泰勒斯·德拉尼、市政委员艾伦·斯托克,以及至少六名港区工会的核心投票委员。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帕里什想借“涅槃”的地盘向工会委员展示他和拉斯洛阵营的“良好关系”,以此拉拢选票。德拉尼则会在同一个房间里看着自己的竞争对手和最大的客户举杯言欢,而他只能站在角落里咬牙切齿——除非有人能给他一个理由,让他不必忍气吞声。
莱昂在那个晚宴开始前的一周,故意在送酒水经过VIP走廊时“不小心”撞到了泰勒斯·德拉尼。他怀里抱着的两瓶威士忌摔在地上碎了一地,琥珀色的酒液溅上了德拉尼的裤脚和皮鞋。莱昂一边慌乱地道歉一边蹲下去捡碎玻璃,把一个偷偷录音的小型设备粘在了走廊墙裙的下方。这套监控设备是灰烬人从黑市上买的,外壳伪装成一块废弃的墙皮,能在三小时内捕捉到设备半径五米内的所有对话并自动传输。
晚宴当晚,莱昂没有排班。他坐在调度塔顶层,耳朵上挂着一只降噪耳机,灰烬人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地往铁桶里添木柴。耳机里的录音开始缓慢播放,夹杂着餐具碰撞、冰块落杯、以及几十个人同时说话时那种沉闷的背景噪音。大约播放了一小时二十分钟,目标对话出现了。
说话的是德拉尼。声音因为离麦克风略远而有些模糊,但仍然清晰可辨。
“维克多,你不能让他在你的地盘上这么招摇。帕里什是在用你的场子给你戴绿帽子,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片刻的沉默,然后是维克多的声音。从容,低沉,带着那种莱昂已经刻进骨头里的慵懒腔调。“泰勒斯,你太焦虑了。帕里什今晚请的这些客人,有一半明天就会重新考虑立场。他们不蠢——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控制港口的人。”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不会在下一次工会投票中出现。工会选举之前,帕里什会发现自己忙得焦头烂额,忙着应对几桩他从来没听说过的账目问题,没有余力去讨好任何人。”
安静。德拉尼似乎在消化维克多的话。然后他说:“那批货的事,你还打算拖多久?”
维克多的声音变得更低了,莱昂不得不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才能听清。“那批货”指的是什么,录音里没有明说。但维克多接下来的话让莱昂的脊背瞬间绷紧。“货的事急不了。上次那个运输环节出了纰漏,我花了很大力气才把条子的视线引到别的地方。不要催我,等风声过去了,所有事情自然都会归位。耐心一点。跟我合作的人,最不需要担心的就是时间。”
“好吧。”德拉尼叹了一口气,然后杯盏声响起,脚步声远去。
录音结束了。
调度塔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灰烬人开口了:“那批货。他说的不是酒,不是钱,也不是奢侈品。”
莱昂点头。“能让条子介入的运输环节,只可能是——人。他在贩卖人口。”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耳机线,声音依然平稳,但那层平稳之下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灰烬人从铁桶边站起来,走到窗口,背对着他。“你现在手里有一块拼图,但还没有完整的图案。你需要进入他信任的内圈,才能看到那批货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运到哪里去、以及中间有哪些环节可以作为你的切入点。要做到这一点,你不能再在地下室擦地了。”
“不需要。”
莱昂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东西——一个被揉皱又抚平的烟蒂。那是他一周前在后巷垃圾站旁边捡到的,烟蒂上残留着维克多·拉斯洛专用的那个牌子特有的滤嘴纹路。他把烟蒂装进密封袋,递给灰烬人。
“我需要你帮我去一趟地下诊所。找那个沉默寡言的医生,让他帮我做点东西。”莱昂说,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漠,“维克多喜欢在下半夜独自去后巷抽烟。那个时间点,勤务员通常还在清点库存。他需要一个点烟的人。”
灰烬人接过密封袋,捏在指尖转了转。“你没有看上去那么冷静。”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
“我知道。”莱昂把耳机从脖子上摘下来,折叠好放进包里,“但我可以假装冷静。假装本身也是一种冷静。”他没有等灰烬人回答,转身走下了铁梯。海面上传来浮标钟沉闷的报时声。
夜已经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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