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泰正有生以来从未跑得这么快过。
零下五十五度的空气冲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了一把碎玻璃。他推着物资雪橇的左后侧,安志雄推右后侧,两个人弓着身子在冰脊上狂奔,雪橇的金属滑轨在冰面上刮出刺耳的尖啸。柳贤泰被绑在雪橇前半段,身上裹着三层保暖毯,氧气面罩扣在脸上,便携式心率监护仪的电极贴在他胸口,导线从毯子下面伸出来连接到雪橇扶手上挂着的监护仪屏幕上——屏幕上的波形微弱但稳定,每一跳都像是从冰层深处传来的钟摆声。南成焕被固定在雪橇后半段,仍然昏迷,但刘美妍在撤离前给他加的那一针镇静剂正在逐渐代谢,他的眼睑偶尔颤动一下,手指在毯子下面无意识地蜷曲又松开。
他们身后大约两百米处,冰架正在裂开。不是一条裂隙,而是一张网——主裂隙分叉出来的支裂隙像树根一样在冰面上蔓延,每一条裂缝的边缘都泛着幽绿色的地热荧光,在极夜的黑暗中组成一幅诡异而壮观的图案,像是大地本身被某种来自深处的力量撕开,绿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渗出来。冰层碎裂的声音连成一片,不再是单独的脆响,而是一种持续的低沉轰鸣,像一面无限大的鼓在冰架底部被不断敲击。
“还有多远?”安志雄嘶吼着问,声音几乎被冰裂声和风声完全吞没。
“三百米!旧站就在前面!”具泰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追来的裂隙,加快了脚步。他的防寒外套腋下已经被汗水浸透,汗水在极低温下迅速结成冰壳,每动一下都能听到冰晶在纤维之间碎裂的细响。他的膝盖在几年前做过半月板修复手术,此刻正以剧痛抗议着这种强度的奔跑,但他没有停。
朴润浩和金美京从旧站气密门里冲出来接应。四个人合力将雪橇抬过旧站门槛的瞬间,一道支裂隙从冰脊侧面斜切过来,在距离气密门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住了。冰面在裂隙停止的位置拱起一道半米高的碎冰脊,碎冰边缘锋利如刀刃,在绿色荧光中闪着湿冷的光。
“门关上!所有人往旧站北侧地下室撤——那里是基岩,不是冰架,地基是整片裸露的岩层!”金允哲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他已经提前查看了旧站的结构状况,在医疗室走廊的尽头等着所有人。
旧站地下室是一处被遗忘的空间。当年新站建成后,旧站主体被铅封焊死,但地下室因为处于基岩层、结构稳定,没有被列入封存范围。它原本是旧站的应急物资储备库,面积大约四十平方米,四壁是直接在岩层上凿出的粗面石墙,地面铺着一层早已冻硬的防潮橡胶垫。角落里堆着几个印有海东国极地研究所旧版标志的储存箱,箱子里的东西已经被柳贤泰在数小时前补充转移到了新避难所,此时箱子里只剩下一些已经失效的化学暖贴和过期的压缩饼干包装。
尹秀贞抱着防水密封袋走进地下室,将袋子紧紧抱在胸前。她找到地下室最稳固的角落——一块由基岩整体凿成的石台,坐了下来,将密封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因为寒冷而僵硬,但放在袋子上纹丝不动,像一尊抱着圣物的石像。
直升机驾驶员的对讲信号切入了尹秀贞的卫星通讯终端,驾驶员的声音在引擎预热背景音的伴随下传来,简短而紧张:“火山口地震活动还在加剧,震级已经升到里氏五点四级。直升机旋翼在火山灰浓度过高的空气中会失去升力。我们最多再等你们八分钟。到时间必须升空。”
八分钟。金允哲走到地下室入口,朝走廊方向看了一眼。旧站地面上,他们来时的走廊已经被不断落下的冰锥和碎裂的天花板碎片堵塞了三分之一。十年冻融循环的钢架发出持续不断的呻吟,像某种垂死的巨兽在做最后的喘息。
“八分钟。我们有没有少了谁?”金美京快速环顾地下室里每一张脸。避难所出发时十一个人加上尹秀贞和两名调查官,现在地下室里——朴润浩、金美京、具泰正、安志雄、郑宇锡、韩东秀、金允哲、刘美妍、尹秀贞、柳贤泰、南成焕,以及两名抬担架的调查官。还差三个人:直升机旁留守的两名驾驶员,和崔仁浩。
崔仁浩不在人群里。朴润浩转身就往外跑,在走廊拐角处一头撞上正往里走的崔仁浩。他怀里抱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盒子不大,大约相当于一本厚字典的尺寸,铁皮表面布满冻锈,边角用铅封密封,封条上盖着海东国极地研究所档案处的旧版印章,日期是十年前。
“旧站档案室最后一排柜子最底层。”崔仁浩把铁盒子塞进朴润浩手里,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但喘息声暴露了他刚刚以极快速度穿越正在坍塌的走廊,“柳贤泰的岩芯温度数据备份就锁在这里——他十年前在伊涯事件之后把全部震波记录复制了一份,封存在这个铁盒里,存档位置只有他知道。他在昏迷前把位置告诉了我。如果电子档案在传输中有任何损坏,这个备份是震波数据的唯一原始记录——伊涯站定向爆破的时间、位置、装药量,全部在里面。”
他顿了顿,然后抬起手碰了一下朴润浩的肩头,动作很轻,像是拍了,又像是推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朴润浩在之后的岁月里会反复想起的话:“我把能给你的都给你了。现在我要去确认一件事。”
崔仁浩转过身,朝旧站更深处走去。那里通向岩芯库底层的旧通道——一条已经被十年冻融严重破坏、随时可能彻底坍塌的废弃坑道。他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黑暗中。
“崔仁浩!”朴润浩喊了一声。没有回应。走廊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坍塌声,碎石和冰块砸在混凝土地面上的闷响沿着走廊传播,像一连串越来越远的句号。
金允哲抓住朴润浩的肩膀,将他往回拉:“撤。他在做最后一件事,你帮不了他。”
队伍从地下室向旧站出口移动。安志雄和具泰正抬着柳贤泰的担架,两名调查官抬着南成焕,郑宇锡背着便携式长波电台,韩东秀抱着数据平板和地震监测记录,刘美妍拎着急救箱,尹秀贞抱着密封袋,朴润浩抱着铁盒,金允哲持冰镐在前面探路。旧站的走廊在他们脚下持续颤抖,头顶不断有冰锥和碎屑掉落,每个人必须贴着墙壁走,避开天花板上随时可能坠落的碎片。他们走出气密门的瞬间,冰原上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火山口方向的光柱已经不再是柱状,它扩散成了漫天漫地的荧光雾团,将大半个冰原笼罩在病态的暗绿色光芒中。极光被完全覆盖,天空中连星光都看不见了,只有那道绿光越来越强,像是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冰架边缘的方向传来持续不断的崩裂声,巨大的冰块从冰架前缘剥落、坠入海中,激起的水雾在极低温下瞬间冻结成冰晶云。旧站高地下方的冰面上,支裂隙已经扩张到足以吞噬雪地车的宽度,最宽处超过五米,裂隙深处透出的荧光照亮了冰层内部的纹理——那些纹理是上万年积雪层层压实的证据,现在它们被撕开了,像一个被剖开的地质年表,每一层都在绿光中沉默地诉说着自己被掩埋的年月。
贝尔-412的旋翼已经开始转动。驾驶员看到队伍从旧站出口涌出,立即加大油门,旋翼转速快速提升到起飞状态。调查官们依次登机,担架被抬入机舱,物资和设备被手递手传进机舱后部。具泰正最后一个踏上登机梯,他转身拉了一把落在最后的朴润浩——朴润浩一只脚刚踩上登机梯踏板,直升机就在升力作用下微微抬升,悬停在冰面上方约半米处。
“崔仁浩在最后关头塞给我的铁盒里锁着定向爆破震波的原始数据,把它和防水袋里的纸质原件一起交给日内瓦国际调查署总部做交叉比对。这是他为自己这趟旅程画上的句号。等这一切结束,我要去东莱共和国——我母亲还有亲人在那里,战后失散,尹秀贞说有线索。”朴润浩朝刘美妍和具泰正说道。
刘美妍没回答。她的目光越过舱门边缘,落在机舱尾部担架上那个半睁着眼睛的人身上——南成焕醒了。他的手微微抬起,手指张了张,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刘美妍俯身过去,把手伸给他。他的手指找到了她的手腕,握紧,力道轻得像落在冰面上的一片雪。
直升机开始升空。火山口方向传来一声沉闷巨响,一大团火山灰裹挟着暗红微光的碎屑物质冲破冰壳腾空而起。贝尔-412旋翼轰鸣着全力爬升,所有舱内人同时望向外侧——冰架边缘正在坍塌,巨大冰体一片片剥落坠海,而旧站地基所在的基岩高地像一座孤岛悬浮在沸腾的绿色荧光冰原上。
具泰正贴着舷窗往下看,忽然喊了一声:“有人!冰面上有人!是崔仁浩——他从旧站北侧出来了!在直升机起降平台旁边,他在挥手——不是求救,是在示意让我们走!”
朴润浩冲向另一侧舷窗。在冰原的绿光中,他看到了崔仁浩站在旧站北侧基岩高地的边缘,身后是正在坍塌的旧站建筑,脚下是正在崩裂的冰原。他脱掉了防寒外套,只穿着那件深蓝色站内工作服,右手里举着什么东西高高举过头顶——是一卷纸质文件,用防水袋密封好,袋子上绑着一支手持照明弹,照明弹已经拉开发射了,红色强光在他头顶炸开,将他的身影投射在绿光弥漫的冰原上,像一个坐标点钉在暴风眼中心。他没有打算登机。他在用最后一支照明弹告诉直升机,他的位置——他选择留在冰架上断后,吸引搜救注意,让直升机优先带着证据和伤员飞往努纳塔克号。
“上升!上升!”驾驶员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嘶喊。直升机全力爬升,带着证据和伤员穿越极夜乱流飞向努纳塔克号的甲板。朴润浩透过舷窗看着照明弹的红光在绿雾中越来越小,像一颗被按进冰层深处的暗红色心脏——仍在微弱而固执地跳动着,直到黑暗与荧光将它完全吞没,崔仁浩的身影消失在那片冰原核心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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